(米库)
一
我开始搞不懂自己。
如果说我与那个缠人的寄宿者的相遇就是个意外,前天让乔来接她时,我本应欣欣然才对。然而如今只有种朦胧的绞刑架似的情感狠狠套在我脖子上,让我不想与她分开。我隐隐约约清楚这是因为什么,所以曾经一度很恐惧。
我相信这又是那个来自过去的阴影重新找上门,而她也再度出现在我的梦境里。我一次又一次听她在囚车里高呼“手”,然后在虚无的雷声中惊坐而起。每每那个时刻,我就用手捂住发热的额头,然后缩在墙角尝试不断提醒自己“已经过去很久”,祈祷接下来做个好梦。
后来烦躁渐渐取代了恐惧,加之前天优早出晚归,让我很担心,所以我便变相地对她发火。我叫她“既然乐意,不妨多出去走走,干脆哪天直接回你的锈名去”。她便因此胆怯地望着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无辜的样子忽然让我一阵懊悔。可她就是那么蠢。她竟然默默增加了出门散步的时间,甚至忍着冷风也很晚才回来。我知道这是给我留下冷静的空间,但是我却愈发自责。而愈发自责,我的脾气就越差。最后我们甚至接近冷战。
夏天的天气在短暂的回暖后又变冷起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气象异常,只是单纯地要入秋而已。老城区的气候越来越恶劣,随之而来的是石油厂故障的次数增多。我们曾经在一周内连续遭遇三四次停油,只能点着煤油灯披着棉被度日。
在让乔被我赶走的第八天,我仍旧没鼓起勇气送走优。
又是一个她被我赶出去的下午,冷雨从不堪重负的天穹坠落下来。街头巷尾全都沉湎在寒气之中。深夜冻结在窗户上的冰花就像无刺的玫瑰一样,而我也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
上午十点,荒芜的色彩生长在窗户前,我对着玻璃看书,隐约觉得自己头脑有些发热。起先没有在意,等到浑身都重的站不起来的时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想我身上一定有某个零件老化到一定阈值了。虽然过段时间还能恢复过来,但这恐怕不是好消息。
从中午到晚上,等待优回家的漫长过程里,我趁着自己还清醒思考病因,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耳鸣和自己难受的吐息混乱在一起。而当我醒来的时候,却躺在某人的怀里。她一只手放在我小腹上,我下意识紧紧抓着。
那双手温温热,比我的体温高很多。我能感觉到那人的心跳,但脑子里只有一片纷乱的谵妄。
优给我喂药。我本能喝了下去,但是我知道对仿生人来说这不会有用。
疼痛点亮了生命、还有浑浊不清的脸孔。我还在跟自己赌气,便想推开她,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放开我。”我命令说。
她的眼睛充满担忧:“你发烧了。”
“放开我!”
我既无力又愤怒,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
“你发烧了。”她不顾我的阻拦解开我的衣领,接着说,“你最好睡一觉。我推开门,你就倒在了地上。米库,你知道么,我怕死了。”
“叫我店主。”
“不,你就是米库。”她在这时候忽然变得很强硬,然后用柔弱的声音要求道,“听着,米库。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生我气。如果你讨厌我,就把我赶回锈名吧,我自生自灭。但是,不要这样和自己赌气、作践自己——好么?”
我一时间无话可说。她是有理的。
台灯在床边闪烁出须臾的碎影,让本就断断续续的意识更加发胀。不知过了多久,我叹了口气,默默看着浑浊的天花板,突然感到自己的可笑。明明是她一再容忍我,我却无理取闹。
我想这场闹剧是时候结束了,犹豫了一会,便说:
“我跟你说过让乔来接你的事情没?”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
“让乔一周前就来找你了,我让他等着,等你准备好走了写信过去。结果现在都没提笔。”
“为什么?”
“我哪知道为什么?”
微凉的墙壁上有岩石的质地,流淌在静脉,没过全身。这句话说完,我的本分便算是尽了,于是我转头闭上了眼睛。等我的病好了,我就送她离开。
“我们暂时不聊这个吧。”
时间过得很快,我本要睡着了,优却突然来了这样一句,又吵醒了我。
我想这是在讨论刚才让乔的话题。
二
这场病仅仅持续了三天,我就可以下地行走了。生病的期间我和优相处的不太好,我们各有心事,时常背对背寥无言语。等到可以下地的那天起,我就马上开始处理把她送走的事情。
我向让乔写了信,告诉他可以来接优了。让乔那边的动作也很快,隔日就收到了回复,通知我让她自己打车去七十七号公路关口,他会在那个地方等着。
晚饭的间隙我如是转告给优,她便以“嗯”这样简短的词语回答,我想我可以理解为“知道了”。晚饭后我只睡了五个小时就起来帮她收拾行李,因为按照信上的时间,下午六点让乔就会在关口等着。
……
彩虹、步行道、黑漆栅栏。
赤橙黄等七色交替的斑纹撕开天空,黑漆栅栏和日出背道而驰,步行道在白天恢复了应有的死灰。
如果有彩虹就能称之为“雨过天晴”的话,就这么称呼吧。
靛蓝色的头发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这是我自己的头发,算是引以为傲的发色了。
老城区的天气无外乎几种:沙暴、阴雨和最近才出现的冷秋,反正早就见怪不怪。四季流转,岁月更迭,我也习惯于这种单调的生活。
我不知道优是什么时候睡醒的,回过神来她已经出现在我的背后了。
“你替我收拾好行李了?”她看着地上捆在一起的油桶。
“明知故问。”
优走过来检查自己的包裹,上下翻了一通,确认无误后和我肩并肩站着。
我不知道她这么做用意是什么。
列车轨道奋力拖曳出与太阳等长的光辉,却在最明显的时候陷落进视野的盲区,残留的部分在头脑漾开,撕裂、扯破。
“你在看什么?”
我毫不避讳地说:“很明显,发呆呢。”
她伸手去翻自己的腰包,又确认了一遍,接着要求道:“你不准备给我带点吃的?七十七号公路可长着呢。”
“根本不长……坐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一个小时还不长?”
“你是没见过七十六号公路。几百公里,那时候的人可比你辛苦多了。如果你走到七十六号公路中途,你会发现几十上百个憋不住出来上厕所的人,男人把裤子一脱背对着马路中央就完事了;女人还得找几片纸板把自己包起来。”
“店主。”她蹙眉看我,“真恶心。”
“我只是在陈述一种生理现象。”
我转过身沿着栅栏踱步,把优一个人晾在一旁。本以为会独自越走越远,却在半路上被急促的脚步声赶上,变成两条影子并行。
我第二次和她拉开距离,警告说:“你有点得寸进尺了。”
抬头可以目视的尽头,彩虹躺在雾的摇篮。那份绚丽夺目的色彩挣脱开天空。
她拉开了一定距离。
“抱歉。”——这样碎碎念。
风冲破鬓发的防线,传来浑浊的破音。
我感到自责,有点想说点缓解气氛的话,但是放弃了。如果我还是那个旅店老板,可能会这么干吧。但是现在,我所有产生的情感,都不应属于我自己。
何况。
彩虹、步行道、黑漆栅栏、小金丝雀,还有两个并排散步的人影。
三
在最后临别的街道上什么也没有。和往常一样的景致、和往常一样的物品,所以不必过多赘述。唯一能够激起一点回忆的是我们唠嗑的内容。
在我的印象里,以前都是优主动挑起话题,然后我进行简短的应付;那时却变成了我主动挑起话题,并且问东问西。
“还有没有要带的?”“确认东西都打包好了吧?”“自己的油桶检查了没?”……诸如此类。现在回想起来,我都觉得自己未免有些太过碎嘴了。
叫的车还没来,优把石油罐连同自己的腰包一起放在地上。我们一起等车。
渐变溃败而成的黄昏,被彩虹魇伤的天空恢复原样。
我想了一会,回到书房拿出几本书:“你把《植物学纲要》看完了吗?”
“第一卷看完了,第二卷没有。”
“家里还有哪些书你没看过?”
她若有所思:“所有有插图的都看过了。”
我又把手中的书拿出来审视一番,确认无误后放到她手中:“这两本书……一本是《植物学纲要》的第二篇,另一本是诗集。最后一本我挺喜欢的,你最好收好。”
她面露难色:“我可以不要最后一本吗?”
“不行。”
“我又不认字。《植物学纲要》好歹有插图。”
“那你就学去。锈名那边私塾不是有很多吗?认字又不难。”
北方出现了一辆汽车的影子。那辆车目测二十多迈的速度,用不了一分钟就到了家门口。车停下,司机开始催促优上车。当她回头渴求地看着我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不会给你换书的。带上东西赶快走,别耽搁司机。”
发动机熄火的声音、拖着重物的脚步声、低语的交谈。
似曾相识的场景。
在我的催促下,优极不情愿地上了车,然后拍了拍前面司机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出发了。
外头裹着橡胶的车轮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