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之女(上)

作者:三門亜里 更新时间:2025/2/19 22:29:41 字数:12522

自天边撒下的日光划过枝头,血红的夕阳敷衍地点缀着陷入昏黄的世界,放课的铃声刺破闷热,将夏日末期的校舍带入新的高潮。

虽说是“夏日末期”,距离真正的夏天终止还有着相当的时段,只是距离暑假的步伐愈发接近,构建忙碌日常的事物似乎也随着地面升起的暑气微微模糊起来。倘若略过耳边人群的谈笑与窗外无休无止的蝉鸣,也不过是每个人在学生时代必然经历的夏天的一隅。

黄金色的天空下,位临校舍窗边的青年如此想到。

“夏天理应收获浪漫吗?

既然有人获得浪漫,同样就会有人落于遗憾吧。”

青年学着抑郁系作家的样子托着腮,在笔记本上胡乱写到:

“借由自然的温度装点自己无处安放的情热,将一切黄金时代的喜与悲托付于这最长的季节,再借由以花火般的盛况张扬结束,便已然了结一生。”

细长的笔尖于纸张上飞驰,却对身旁浮现的影子毫无察觉。

“小真,又在写什么名篇吗?”

“雫?!”

他慌乱地以双臂遮住纸张的内容,却发觉为时已晚。被称作雫的少女饶有兴致地凑上前,用沉静的腔调一板一眼地读着:

“说到夏季,不得不谈的就是“祭り”吧。在夜空升腾的花火里寻觅只此一瞬的浪漫,即便短暂,却能因此而铭记许久的岁月,人只有在目睹花火盛开的那一刻,才能重返少年吧!”

“欸,这有个升调。”

雫叹了一口气,稍微轻了轻嗓子,随后又以强调一样的语气补充到:

“名为长谷川的作家,如此说到。”

“这里没有别人吧?至少别让别人听到啊!”

“都走掉了。”

“万幸。”

真世揉了揉因写作许久而酸痛的脖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名为长谷川的作家,请问今天为什么那么迟呢?雫在下面等了你很久,连之前被你称为“蜗牛plusman”的同学都出来了,但似乎就是差你这一个要件呢。”

雫将笔记本卷成话筒状,若无其事地放在真世面前,以采访者的腔调一本正经地说到。

“什么要件啊…”

“大概是雫健全的课外生活的要件吧。你向雫告白的时候不是说过吗?“请成为我生活的要件吧”这样的话。但今天的小真无论是“重要的事件”还是“必要的条件”的条件里满足的是一个也没有耶?”

“雫觉得,要件这种东西是相互的。既然小真向雫提出了这样的请求,那雫也得以相同的标准要求小真才行。”

“因为写东西太入迷,完全忘记放学了这回事了。”

“忘记了?小真是在上课的时候写的吗?”

“啊哈哈,在外语课写的。”

“嗯…雫也讨厌外语课,这样的话就不是小真的错了吧。”

雫点了点头,将卷成话筒的笔记本复原,随即塞入真世整理好的书包里。

“话说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指的是哪部分?是小真的笔记本吗,还是说名为长谷川的作家的职业征途?”

“不是啦,我说这个…”

真世指了指随意摆在在桌上的外语书:

“马上就要考试了吧…这样子下去没问题吗?”

“嗯…要雫说的话,Dead or Alive,用英文回答就没问题啦。”

“用生和死比喻什么的好沉重啊…”

“对于学生来说,学业就是生命嘛。”

“那我们俩都算是轻视生命的浅薄之徒吗…”

真世叹了口气,揉了揉僵硬的后颈。

“不能这样说吧?”

雫像是思考一样撇了撇眼睛, 随后一板一眼地说到:

“之所以在做“视为生命之外的事”,就是因为它比生命还要重要呀。如果人生只有活着这件事本身的话不会变得很没劲嘛。”

“差点就真的变成那么回事了…不过确实是这样啊。”

名为长谷川的作家顺手提起背包,站起身的瞬间顺着面前的窗户窥探着枝头闪烁的夕阳。

回忆里有着青葱蓝调的夏色不觉间化作了昏黄,似如凝固的墨水般泼洒于放眼望去的世界;往复不止却又听得出神的蝉鸣,操场上社团训练时的叫喊与踏地声,淡黄的书桌上随意摊开的外语书,即便只是近如眼前的事物,或许也将随着夏天的结束变得不可触及了。

“小真?”

雫将双手探到凝视夕阳的目光前,试探般地晃了晃。

“怎么一副喜欢的作品惨淡完结的样子。”

“要说完结的话也没什么问题啦。”

他回过神,对雫的推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只是觉得…夏天快要结束了。”

“夏天,结束?”

雫微微歪了歪头,随即来到窗前,随着他的目光扫视着日光洒落的树梢。

“雫心心念念的暑假还没开始呢,现在就说结束的话遗憾也太多了———当然,如果小真指的是那个“夏天”的话,也确实要到末期啦。”

他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点了点头,慵懒地头埋进架在窗台的双臂中:

“感觉对“夏天有实感”的时候,也只有在夏天刚刚开始和结束的时候啊。”

“因为平时就只是生活而已嘛。”

她说罢,顺手指了指塞得满满当当的书包:

“如果是平时小真也不会带那么多书吧。”

“这和平时可不一样,这是事关我身为学生的生死的决战啊…”

“就是这样啦,如果在夏天的平时小真也不会想着“做点什么能决定夏天实感”的事情吧。”

“我吗?我的话…大概只会想着,写点什么打发时间,回家以后玩什么游戏,算着还有几天放假吧。”

真世看着夕光中奔跑的影子,借着蝉鸣的噪意随意地回答到。

“这就是小真追求的夏天本身呀。生活又不是文学,没有冲突和起伏也会照常过下去嘛。”

“但怎么说呢…”

他转过身,困顿地挠了挠头。

“只是“这样”地活着,我觉得仅仅只是碰巧活在青春里而已。无论是夏天也好冬天也好,这种没有差别的日常,归根结底也只是在被时间推走而已…”

“虽然说出来有点滑稽,”

“我想留下的…是“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存在”的回忆啊。”

“懂了,小真想过文学作品里一样的夏天啊?”

“算是这么回事,不过不太现实吧。”

真世伸了伸懒腰,用纸巾抹去额头的汗珠:

“在那么闷热的天气也能萌生出浪漫情节的话,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是金黄色的夏天吧。”

“那小真对夏天的回忆就只剩下热喽。”

雫晃了晃脑袋,转身坐在一旁的桌子上。

“回忆什么的,只有在经历以后想起来才能成型。本身就身在回忆里却又想抓住回忆的话,这段夏天的记忆就只剩下在闷热的夕阳里冥思苦想的狼狈模样了。”

“雫很懂嘛。”

“没有哦。”

雫摇了摇头。

“雫不懂。雫只是明白小真的想法,所以顺带提上一嘴而已。”

“因为小真说过“想要成为雫生活的要件”这样自私的要求,不让小真变成麻烦的阴沉人物也算是雫对于这样要求的答复吧?”

“……没错啊。”

真世借由泛红的阳光遮住无言的神情,沉默地注视着窗外的操场。

操场远处的足球如子弹般划过夕空,在赤红的幕布上留下一道突兀的弧线,身着运动服的社员张着嘴巴高呼着,本应灌入耳中的叫喊却被无休无止的蝉鸣无情地覆盖。

蝉鸣是不是夏天的遮羞布呢。

听到蝉鸣就会想到夏天,想到不见尽头的夕阳,想到传达不到别人耳朵里的话语。

倘若身在蝉生命散尽的哪一日,被蝉鸣遮蔽的苦恼与羞辱就会全然展现在自己面前吧,一夜结束的夏天,也只是碰巧以蝉的尸体画上不圆满的句号吧。

真世盯着树间尖叫的夏蝉,胡乱地想着心中夏天的定义。

说到夏天就会想到祭典,西瓜,浴衣,烟花,朦胧的恋情和奔跑的青春,因为其中掺杂的苦楚与悸动于纯粹,以至于差点和青春的概念混淆了。

正因为这样多样的定义,所以想过一个充分的夏天,想留下自己在夏天存在的证明,绝不陷入雫所言的在闷热的夕阳下冥思苦想的狼狈境地。

“…今年是最后一个暑假了啊。”

“所以,小真想好暑假的安排了吗?”

“…老实说,没什么念头。”

结果转瞬就在夕阳下露出了怯弱的表情。

“一想到这是“最后一个夏天”,之前期待的东西就像泡泡一样,只是看着很高,实际上飘上一会就会自顾自地碎掉。”

“…所以,我没有勇气去仰望快要不存在的事物。既然无论如何都要消失的话,不去留恋会更好受一点吧。”

“…就像,夕阳一样。”

“所以,小真才会讨厌夕阳吗?”

雫自顾自地坐在课桌上,半倾着身子摇晃着问到。

“明明嘴上说着讨厌,从刚刚开始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过。”

“是吗?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真世站在窗边,向着夕阳的一方缓缓伸出右手,桔黄色的光线夹杂着微弱的温度,顺着指缝划过阴影间的刘海。

“太过于耀眼了————”

以至于不去注意都没有办法。

“所谓“最后的夏天”的夕阳…”

“要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炎热啊。”

再回过头时,还在课桌上摇晃的雫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的窗前,原本娇小的身体像是被窗户吞噬了一般,只剩下半个身子在靠窗的课桌上伏跪着。

但从窗户外部看去的话,另一半的她只是在探出窗户凝视着树枝,一副不容打扰的神态。

“…这样悠哉没问题吗?雫?”

“有什么关系嘛,不是还有时间嘛,更何况——”

雫借着窗檐将身体慢慢向外探去,在一瞬轻微的摆动后,细长而洁白的手指间捏着一只挣扎着的夏蝉:

“我们现在还身处在夏天啊。”

夏天。

自她手中迸发的蝉鸣如洪水般淹没了空荡荡的教室,看着少女手中因挣扎而颤动的羽翼,真世感觉不单是夏天,似乎就连世界存在的时限都要接近尽头。

“好聒噪。”

“啊,还在一个劲乱动。”

雫轻轻松开手,夹着泥土的翅膀夹带着赤红的光点,不予肉眼停留的时间,便响彻着夏天的哀鸣消失在天空尽头。

“话说回来,雫呢?在外语课上干了什么?”

“看书。”

雫拉开挂着各类挂件的单肩包,从中抽出一本没有封皮的书。

“现在的畅销书包装的好随意哦。”

“没有喔,这是雫“自己做的”。”

雫轻轻摇了摇头,掏出手帕擦掉手上被蝉沾染的泥土,将无封的书本像巧克力一样递到真世手中。

虽然想趁着太阳还没落山之前,借着夕阳的黄昏看清内容的全貌,偶然间抬起头,却发现雫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紧握封皮的双手。

“因为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

“…在电车上再打开吧?虽然并没有关联那么深的理由啦。”

似乎是怕引起对方的怀疑,雫假装用着故意的口吻说明到。

“就像对“夕阳时”的事情一样,当做是雫没有理由的任性吧。”

没有理由的事情。

并不是没有理由,只是对于这件事而言没有再创造理由的必要,一定是这样吧。

就像任由抓捕到的蝉肆意纷飞的黄昏,放飞手中的蝉是不需要理由的。

雫本来就是这样吧。

从自己意识到“没有理由”或许只是短暂的时间,对于她而言,或许早就习以为常地存在到今天了啊。

在与雫相遇之前,或者说在步入高三学年之前,自己和普通的同龄学生没什么两样。只是偶尔进行写作活动,再假装毫不在意地透露给朋友“其实我啊,也有在写作”的事情。假装以请求的方式给对方看自己的文章,再一味地沉沦在出于礼貌的称赞里,所谓“进步听凭造化”就是这样吧?与其说是作家不如说是把灵感视之为钢珠的赌徒———如此在放学后如血红色的夕阳中度过的时日,不觉间已如两年那样漫长。

每每沉浸在自己廉价才华的喜悦时,是出于颈部的疲劳,还是本能呢———在那样的时间里,总会不自觉地仰头,与染红的层云不巧地对视。回忆中的天空总是尤其明朗,如画般的烟云席卷着火烧的夕阳,仿佛要把凝视者的灵魂也深深地吸入。

“周边的一切都在向前行进,仿佛只有我的时光与夕阳一样停滞不前。”

每每凝视着头顶如梦似幻的夕阳,真世的心头总会萌生这样的想法。

直到步入高三的新学期开始的四周后,被困在黄昏之中的自己邂逅了被唤作雫的同僚。

之所以被称作“同僚”,正是因为两人都有着与黄昏密不可分的关系,都是被“无穷无尽的黄昏所困的人”。

与自己被困在黄昏的一瞬有所不同的,雫会在黄昏时无声无息地“消失”。

无论是身体也好,声音也好,就连存在于互联网上的写着“shizuku”ID的本人的社交账号,也会随着黄昏的来临变得不可寻觅。就像被她放飞的蝉一样,只是抖动着翅膀上名为回忆的泥土,便以无可挽回的速度一般纷飞,在无穷无尽的夕阳中消失不见。

和她告白的时候,她从夕阳中无声无息消失的时候,在次日的早晨与她在路口相遇的时候;

她永远都只是轻轻歪着头,微笑着说:“因为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

“没有特别的理由喔。”

因为进行地太过理所当然,每一寸动作都像是融入了本能;她的消失就像呼吸一样寻常,就连本人也抱着对待呼吸一样的态度看待着:“虽然可以选择不去做,但并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哦。”

但就是因为这样的特例,才使得能够与雫相遇,或许彼此之间的时间就像两条不规则行进的线,在名为“黄昏”的一刻巧妙地重合了吧。

“小———真?”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回过神的真世抬起头,看着雫手中提得其肩高的挎包,一往悠然的神态里染上了几分责备的色调。

“似乎已经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吧”。

看着有些变暗的天空,他如此想到。

踏上横跨赤玉川的木桥时,暮色已经悄然攀上天边的一角。走至桥中央时,真世有意放慢脚步,以身处河中心的视角俯视着贯穿河堤两侧的长川。

川上的水面随着微风掀起阵阵水波,在夕光的杂糅下像一条泛着紫红色渐变的玉面,川岸两侧稀疏的幡旗与偶然穿过的人影保有着淡黑的轮廓在河面中摇曳;立于桥中心放眼望去,脚下的长川正如它的名字般璀璨,似如那反射着日之光的圆月,这被唤作夕阳之玉髓的赤玉川。

“…好美。”

无论看过多少次,都会由衷地感叹其壮丽的夕阳。

在如此短暂的时刻,作为白昼与黑夜的间隙,将一天之中的苦恼与忧愁尽数浓缩,借由侵染天空的赤红在云端间留下只此一瞬的绝景。

“也正因如此。”

(我讨厌夕阳。)

那为夕色所染红的世界,往往象征着分别,孤独,破碎。在观摩这只此一瞬的绝景后,便要转瞬堕入无边无际的漫长黑夜;而与雫的交往,非但没能缓解这样的不安,反而又一步加深了对于“夕阳之后的未来”所保持的恐惧。

“快要到时间了啊…”

在面对着眼下波澜四溢的赤红川面呢喃的时刻,身旁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今天的小真像丢了魂一样呢。”

桥头的夕光于不觉间攀上了雫的发梢,平日里从未注意过的面容,此刻正在赤红的世界里对自己展露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就这样坦白也好吧。)

真世的内心如同赤玉川的河面,由风卷起一丝层叠的波澜。

学着自己的动作随意地架在栏杆上的双手,连同身着的深蓝色校服,在一片暮色与淡黄的交融中显得尤其脆弱,仿佛一阵风吹过就要转瞬即逝。

(为什么会在夕阳的时候消失。)

(为什么偏偏会在夕阳的时候分别。)

(为什么会“没有理由”。)

想问她的问题,想向她坦白的心情,无论是多少个黄昏都无法穷尽。

“但……”

(知道了又如何呢。)

“虽然可以选择不去做,但并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雫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换言之,并不是她做不到,而是现有的一切条件让她没有理由去做,且一直以这样的姿态存在着,反复着;倘若没有足以击破她“选择”的事物,即便是向她坦白也不会改变什么。

“是啊,这样就好。”

就算是现在的自己也无力到无法拿出任何让雫改变的证据,即便是无可奈何也只能顺从着夕阳的日光,安分地等待夜幕到来。

这样的无力感,连同与朋友分别的刹那,没有挽留对方的理由,只能站在夕阳下看着影子带走白昼的喧嚣;

就像看着夕阳落下山头一样,等待着“雫”从今天消逝。

“…请雫也给我一点情绪起伏的空间啦——虽然不是很想坦诚地说出缘由就是了。”

无可奈何。

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坦白。

真世心中如波澜般搅动,脚下的赤玉川随着夕阳缓缓流淌。

“没有喔。”

雫放下架在栏杆上的双手,饶有兴致地趴在桥头看着脚下泛红的河面。

“这样的小真因为很少见,多感受一下应该不会变得讨厌吧?”

“那我就当成是对我行为的认同喽?”

“嗯,对半吧。”

雫侧过头,一脸严肃地盯着真世。

“毕竟便宜不能全让小真占了嘛,”

“如果轻易地承认“不讨厌”的话,说不定小真就改不回去了啊。”

“那,我之前是什么样子的?”

“嗯…”

她稍微侧了侧头,作思考状:

“大概是“赤玉川不在夕阳时候”那样的样子吧。”

真世叹了口气:

“那样比喻的话跟“我不像我的时候”的性质没什么区别了。”

她眨了眨眼睛,突兀地问到:

“赤玉川,为什么被叫作赤玉川呢。”

“因为在夕阳下面就像玉髓一样啊。“

“但是啊,夕阳在一天之中是“短暂”的。实际上大多时候的赤玉川都是青色或者蓝色的喔。”

“…只是因为在夕阳下面尤其美丽才会使人记忆犹新,雫是想这么说吧?”

“小真也是一样啦。“丢了魂一样的时间”虽然短暂,却给人记忆犹新的感觉,如果是第一眼见到这样的小真的人,一定会认为小真是个名副其实的作家吧?”

“有…有吗?虽然这样做自我感觉是挺良好的,给人感觉的差别会那么大啊…”

“所以雫对小真状态评价的观点只能占一半。如果全占的话小真一定会得意忘形,一直被困在“作家的状态”里出不来了。”

雫倚着桥上的木栏杆,二人的倒影随着夕阳下的水波微微摇晃,天边的云层折射出些许迷幻的虹光,连同燃烧着的烟云一同埋没在水面的尽头。

“因为别人对小真的认知就是“作家感很足的那个人”,作家之外的部分只有雫比别人更清楚;如果小真因为这样一直被困在作家的状态里,那雫的站位和其他人相比就一点区别都没有了喔。”

“…原来是这样啊。”

可雫,真的理解自己对夕阳的无力和恐惧吗?

换一个角度来说,自己实际上对雫也一无所知啊。

只知道她在夕阳下会毫无征兆地消矢,在次日清晨的路口又毫无征兆地相遇,对她没有理由的行为既没有得知的能力,也没有询问的勇气。

就连自己恐惧的是“雫消失的本身”,还是“一个人直面而后的孤独”这一点都无法分清楚。

她的消失好像在应验着一些自己不愿面对的东西,像是结痂已久的伤口再度被撕开,在上面抹上一些对恢复有利的东西—这样的概念本意上是有利的,但只是将一种苦痛和折磨作为一种循环,永远无法抵达释怀的结果。

既然自己对对方充斥着疑惑,也没办法苛求对方对自己的烦恼有所察觉啊。

或许她只是没有说而已。

雫的“一面”愈是积极,自己便愈发感到不安。与其说是交往中好感的表示,更像是某一物坍塌前夕力挽狂澜的暗示。自己身处暴风的中心却未能触及问题的所在,就连自己本应看清的身位都比雫所看到的要更加朦胧。

像是最后一个暑假前的挣扎——倘若无法在这其中抓到留存记忆和打破疑惑的契机,无论是自己对于夏天的回忆还是对雫的心情都会以夜幕般的仓促随之告终。

真世偷偷瞟了一眼身边似笑非笑的雫,胸口感到如释重负的同时荡过一丝自私的波澜。

自己要是蝉就好了。

因为蝉的生命只在夏天,夏天就是那短暂生命里岁月的全部,夏天的结束也等同于生命的终结;身而为蝉只需在特定的季节用尽全力地号叫,不等他人理解便仓促死去,连悲伤和谴责也来不及追上。

真世看着水面中因水波而逐渐畸形的倒影,于桥头折射的阴影遮蔽着二人的面部,只余下扭曲的身姿在赤红的水面下舞动。

倘若有什么能打破疑惑的办法。

只有“在夏天才能做到”的办法。

明知“不可能”也要去做的办法。

在夏天结束之前,在不知道缘由的坍塌到来之前。

就算是身之为蝉,也要像在雫手中一样颤动着羽翼,它因为身处于夏天而得以再度飞跃于赤红的天空,自己也一定能因为身处于夏天找到“通向不可能”的办法。

因为“还身处于夏天就还有希望”,这样的表达不仅仅是出于对自己不安的反驳,更像是给予打破裂缝的最后一张底牌。

“今天的夕阳,不知道为什么比平时美得多。”

在教室里被雫放飞的蝉,此刻说不定也正在同一片天空的哪一处飞着吧。

“雫感觉和平时差不多啦,”

虽然在树上趴着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雫用食指轻轻卷着头发,故作沉思:

“只是今天拖到了很晚吧?夕阳就像美酒一样,越放就会变得越可口喔。”

“什么嘛,我们也没到喝酒的时候吧。举这种例子就好像我们变成了活了几十岁的老人一样。”

“有什么不好嘛,就算是变成老人,至少也不用考试了不是嘛。”

“话说,那边那个…”

她指了指竖在河岸上,于夕阳间隐隐飘动的幡旗。

顺着细长的手指望去,染着各类朴素色彩,印着飘逸汉字的幡正整齐地绑在木杆上,顺着风的方向在树林的轮廓中微微舞动着。

“这个是最近才挂上的吧?之前河边好像一直都是空荡荡的。”

“大概是是祭り之类的装饰吧。”

真世走上连着桥头的河堤,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幡旗。即便是因风起着波澜,借着夕阳的余光也能将上面拔染的字体略窥一二;只见沾染着枝叶阴影的幡面上,用不常见的日本字体写着数个硕大的汉字:

「有頂天節 」

字体的右侧用白色的染料标记着细小的假名,后侧的背景尽管被字体遮蔽,也能隐约看出是「凯风快晴」中于暮夏泛着红色朝霞的富士山。画中山顶隐隐淌下的雪痕与泛着白色意味的文案混为一体,在画外夕阳与画内朝霞相映成辉的赤红中显得格外突兀。

“有顶…天吗。”

真世仰头望着画中缓缓淌下的积雪,仿佛就要与毗邻的假名融为一并,倘若企及“有顶天”的境界,是置身于触手可及的此景,还是有着能够诉说这样景致的无垢之心呢。

“祭り?有烟花看吗?”

雫从身后的树丛里走出来,手里不知何时揣了两份可丽饼。

“呐,小真的份。”

一份夹着切片草莓和奶油的可丽饼被塞到为夕阳所染红的手中。

“谢啦,雫还真的能在不可思议的地方让人感觉不可思议啊。”

“这算什么话?雫一直都是这样啊?”

迟暮的日光下,二人像平常一样坐在石块垒成的河堤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河岸两侧来往的行车和路人,在谈话间不时配以可丽饼的香气为添饰。

黄昏中的光圈顺着雫的发丝随风飘荡,余光中的视觉仅能勉强看清她的侧脸,此刻的自己却连转头直面对方的余裕也没有,只能假装以美景为伴,模仿着对方吃着无味的可丽饼。

“说是在有顶天祭上开的摊位,因为预热什么的提前一会出摊啦。”

她一边咬着手中橘黄的薄饼,一边兴致勃勃地吐槽着:

“虽说是祭典的摊位,但感觉不到一点祭典的特色嘛。”

“硬要说的话,这个算不算?”

真世抬起手,指了指包着可丽饼的硬纸壳,以蓝色为基底的纸面上也无一例外地印着红色的富士山。

“欸?这个,就是普通的浮世绘吧。”

“浮世绘上的人穿的是和服吧?反正和祭典的浴衣很像,形似也是关联嘛。”

“好牵强。”

“或者从味道上来判断。”

“这又怎么说?”

雫一边吃着可丽饼一边问到。

“因为一边想着祭典上的食物会与平时有什么不同,所以一直带着猜测的心情吃着,这样类似“忐忑”的感觉和祭典前后的心理相当类似啊。”

“确实如此呢,祭典前后的忐忑是其他地方没办法比的———毕竟放在文学作品里祭典里是男女主角坦白心意的事故多发地嘛。”

“事故多发地啊…”

“专挑在烟花盛开的时候告白,又因为对方是否听清楚了自己的心意感觉忐忑不安;在祭典开始前的傍晚买下本应在祭典上才能吃到的可丽饼,一边吃着一边猜测着是否会有着与寻常不同的味道…”

真世一边咀嚼着可丽饼,一边看着下方足以一览无遗的赤玉川。被夕阳染红的河水顺着晚风缓缓流淌,稀疏的红蜻蜓夹带着日光划过天空,蝉鸣一如昨日般穿过炽热的耳膜。

身着各色花纹浴衣的人们张扬着语调,齐聚于黄昏下的河堤,在谈笑中等待着夜幕的降临。

浴衣。

祭典。

红蜻蜓。

蝉。

这一切如拼接一样的要素仿佛一齐指着某个触及不到的时间点。

“原来是这样。”

“关键之处就在于“时刻”啊。”

无论是烟花盛开的告白也好,亦或是祭典前吃到的可丽饼也罢,这类事情都是仅此在某个时刻,亦或是“非现在不可”才可以做的事情。

自己该做什么,亦或是答案是什么,借由可丽饼一样幼稚的推断也能够很快理解了。

转头看向太阳的一侧,日影的轮盘夹杂着阴影遮蔽了河堤的一侧,时间已经不早了。

倘若“有顶天祭”的举办是以入夜为时间的话,闪烁着夕阳光彩的赤玉川就要与雫一同堕入夜的世界了吧。

“夜啊…”

自己所触及不到的,被暮色和层云笼罩的长夜。

他凝视着画中血红的富士山,起伏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念头。

“雫,虽然知道这件事有些不太现实,”

一旁的她停止了咀嚼,疑惑之余投来倾听的目光。

“我感觉有什么不得不做的事情,如果现在不去做的话,一定会和蝉一样留下挽回不了的遗憾。”

“可以请雫,和我一起去有顶天祭吗…?”

“欸?”

她不觉间紧握着手中的可丽饼,从中上溢出的油脂浸透了外装的硬纸壳,富士山顶的部位也随之变得微微透明,似如夕阳垂下之时复而挂在空中的圆月。

“可以哦。但是,”

雫似笑非笑地歪了歪头:

“那时的世界里,雫还会存在吗?”

天边的日光潜入了云层,张扬的电线横穿过两街之间的天廊;为夕阳所染红的街角不知何时攀上了一层浓郁的黑影。

先前红如火烧的天空,此刻已然化为了淡淡的黄色。随着路口信号灯的闪烁,忽远忽近的蝉鸣洋溢于节奏之中,因等待而停顿于十字路口的步道间,闲暇之余偶有些许脱离世界的错觉。

像是小时候放学的时候,和同行朋友在十字路口惜别,独自一人走在暮色笼罩的归家路一样。

“虽然明天还会再见,但今天我们之间在一起的时间,就到此为止了喔。”

无论是背着矮小书包的娇小背影,还是如今将提包随意地揽在身后的友人,其在红色的日光中所提及的主题从未变过。

“永别了,长谷川真世。”

今天的“他们”说下这句话,一往无前地消失在暮光中,自此从“长谷川真世”的生命中永远地消失了。

“明天”

这样尚未企及的时间里,存在着谁也无法预料的境界,永恒的存在,脆弱地摇曳。

“因为时间已至,所以不得不分别。因为还有明天,所以不必感到遗憾。”————每当听到这样的话语,真世的嘴角有如被缝上了拉不开的拉链,即便有什么想说的话也无法坦白,被夕阳染红的心连同着对孤独的恨意,像抛弃钥匙一般将其掷入湖底。

“啊啊———深不见底。”

是掷入恨意的湖底无可触底,还是天边那延伸至无限的暮色没有尽头呢。那是即便为身为书写内心的作家,也没能找到的答案。

“…所以我讨厌夕阳。”

虽然有着足以使人驻足的美艳,是一日之中无法长远注视的奇迹之时,是白昼向黑夜的短暂过渡。

夕阳本应如此。

它既不应该在结尾,也不应该成为结尾,尔后的黑夜要更加漫长,论其死与分别的博弈也无法称得上是此刻的专利。

但是,为什么呢。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觉得,分别和孤独是足以痛恨的东西,像是时间永远静止在此刻,所有通往希望的路途都化作了天边的火烧云,随着暮色一同熄灭于云端。

“在那之后…”

在与同行的朋友分别后,在转身遇上亮起红色的信号灯的刹那,在那无所事事又有所焦躁的时间里。

在那被暮色所包裹的信号灯下,

与名为“雫”的人随之相遇了。

“通过吧、通过吧~”

在夕阳快要落幕的路口下,身着着深蓝色校服的她轻轻哼着《通行歌》中的小调。

“这是通往明天的小道,轻轻地通过、到对面去,如果没有要事、就不要通过———”

通往明天的小道。

“是指走向“明天”的必经之路吧。”

一旦踏上,夕阳便会不可挽回地结束,一直通向明日的早晨,再一如分别后的循环,周而复始。

“不走吗?”

少女唱罢了口中的曲调,借着暮色向真世投以淡漠的微笑。

“现在不走的话,可能会来不及哦。”

“…什么时候走都一样吧。”

她轻轻摇了摇头。

“今天,就快结束了。”

“如果不踏上走向“明天”的道路的话,就会像错过列车一样错过明天吧。”

“如果错过会怎样?”

“那就请和雫一起留在“今天”的夕阳里吧。”

少女随即露出了意味深长地微笑。

闪烁的信号灯于转瞬间变换,绿色的微光在夕阳中淡淡浮现,由机械音组成的音律缓缓奏起了《通行歌》中的曲调。

“通过吧,通过吧~这是通往明天的小道~”

身旁的少女又跟着音律哼起了小调。

“通向明天”。

与今日分别的朋友再度于明日的学校重聚,在历经一天的谈笑再度回到夕阳的路口,再度分别之后再度一个人踏上回家的归路,再度于深不见底的孤独之中再度凝视着那不见尽头的夕阳————

自己在循环往复的日子里,好像遗失了一种正在追求,且应当追求的东西。

而那种东西,被名为夕阳的存在毫不留情地带走,远离,不再与自己的生活重合。

“这样的明天,和今天是没有差别的。”

无非是“循环”的大与小罢了。

踏上这样的“明天”,和彷徨在“今天”一样,无论重复多少次都会回到夕阳的终点与起点,看似无限的时光里不过是卷入了名为青春的莫比乌斯环。

“…没有意义。”

“…这样的明天,即便是踏上前往它的路途,也和留在这里没有任何差别,踏上这样的道路…没有意义可言。”

真世站在夕光交汇的十字路口,面对着响彻着曲调的步道与耳边回荡的小调,却未向前迈出一步。

因为明天也会重复,就算不踏上归道也没关系吧。

等到遇到明天的自己的时候,再跟着他一起回去好了。

在这样的十字路口里,闪烁着近乎于无限的夕阳。

就这样和少女坐在攀爬着青苔的路石上,数着染红的天边浮现的云朵,数着偶有经过而不属于“今天”的行人,在红如血色的日光中稀释自己掷入湖底的孤独。

“虽然“明天”一直在变化,但是夕阳一直都是这片夕阳哦。”

少女坐在比自己高一节的路石上,一边轻轻晃着腿一边指了指两侧的街道与过往的行人:

除了伫立于路口的信号灯一直闪烁着红光,四周的景致在近乎于静止的夕阳下不断变化着。折射着夕阳的高楼与染红的平房在道路的两侧起起落落,来往行人的服饰也形式各异,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因为留恋“今天”而在路口停滞。

“这里的夕阳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天中的结尾而已啦。度过了今天还有明天,度过了明天还有后天…时间是无限的,夕阳也几乎是无限的,所以没有停下来的理由呢。”

“所以,长谷川君是因为什么原因留在这里的呢?”

比自己高一截的少女微微侧过脸,微笑着看着真世。

“…因为“没有意义”。”

“就算是前往“明天”,也还是会重复“今天”的遗憾,…一味地向前也只是在自己的迷惘里兜圈子,最后还是会回到像是夕阳一样的起点。”

“所以比起留在这里,长谷川君更像是被困在这里了吧?”

“算是吧…“因为不回去也可以”,这样更像是把自己“放弃”在这里一样啦。”

真世挠了挠头,自嘲般地笑着。

“请问雫…啊,叫雫没问题吗?”

雫摇了摇头。

“叫雫就可以了。反正又不是在学校里面。”

说罢,她冷不丁地说到:

“对雫来说,夕阳就像是人生的结尾呢。”

“和自己亲近的人分别,被世界隔绝,品味着孤独和遗憾,将期望寄托于近乎于无限的明天,”

她顿了顿,随即看向远方的火烧云:

“对于抵达不了明天的人来说,或多或少有点残酷呢。”

“因为刚刚猜到长谷川君想问什么,所以就提前说啦。”

雫一扫凝视火烧云时的阴霾,转头笑着。

“抵达不了明天…”

真世看着雫在夕阳中微微散落的发丝,若有所思地重复着她的语句。

“是指雫是“活在今天”的人吧。”

“准确来说,是“只存在于今天”的人喔。”

她在一旁补充到。

“欸?!这样形容多少有点吓人吧…”

“因为“夕阳像是人生的末尾”,这句话不仅仅只是修辞而已嘛。”

“今日一如浓缩之人生,青春有限且转瞬即逝。”

“倘若把早晨比作新生,夕阳便是迟暮,是该和生命和解,该和自己珍惜的事物相互告别的时候。”

雫用双手轻轻撑起身子,从比真世高一头的路石上轻轻落下。

“雫啊,会在夕阳落幕的时候,跟着夕阳一起消失哦。”

赤红的天空下,名为雫的少女向真世如此说到。

“长谷川君只是短暂地停留在今天,迟早也要通向明天的。以年为计数的生命是不能以一日为一生而活,对于长谷川君来说,有些事情要显得格外漫长吧。”

“………”

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该羡慕她吗。将漫长的煎熬的一生浓缩成了短短的一日,在这看似最痛苦的夕阳时随着夜幕一同消失,所有的孤独与遗憾都不过是一时的空谈。

是该同情她吗。一日的人生没有未来可言,只是“活着”便不觉间度过了大半,与生命和解,和珍重的事物告别又花去了将近十分之一的时间。作为人来说,是否显得有些浅薄而仓促了呢。

目视着少女在黄昏下闪闪发亮的眼睛,自己的嘴巴却如被缝上了拉不开的拉链般哑口无言;身后的行人匆匆穿行,少女的生命转瞬即逝,通往明日的道路层层叠叠,却无法借由自己的脚步迈向明天。

“周边的一切都在向前行进,仿佛只有我的时光与夕阳一样停滞不前。”

真世凝视着高过一切大厦的赤红夕阳,如漩涡般的云层折射着只有于此刻才能一窥的光辉,如画般的烟云席卷着夕阳,仿佛要把注视者的灵魂也深深吸入。

深不见底。

就连面前雫的身影,都变得愈发模糊。夕阳的赤红近乎于充斥着视觉的全部,只需要再眨一下眼,面前的一切都要随着夕阳消逝吧。

面前随着风飘荡的,是雫的发丝吗,亦或是被暮色所沾染的云层呢。照射到身上温暖的感觉,是她投以告别的目光,还是夕阳将要落下时的最后一丝温度呢。

“不要忘记雫喔,小真。”

恍惚间,耳边再度响起机械音所组成的《通行歌》的音律声。

“通行吧~通行吧~这是通往明天的小道~”

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面前的信号灯已然变成了绿色。机械音组成的音律响彻着道路的两侧,自己的唇边不觉哼唱着熟悉的调子。

真世闭上眼睛,向身旁轻轻挥了挥手。

是一种熟悉,却又陌生的空白,好像应验了什么猜测和不安,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是吗…她已经先走一步了啊。”

赤玉川边的河岸依旧喧嚣,祭典的预热声夹杂着蝉鸣从某处缓缓传来,炽热的晚风夹杂着可丽饼的香气。

真世走过响彻着音律的过道,赤红的夕阳将他的倒影拉得极长,一直延伸至道路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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