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之女(中)

作者:三門亜里 更新时间:2025/2/20 18:10:25 字数:10036

在暮色褪去之后,随之而来便是足以吞并一切日逛的深邃,由霓虹中迸发出的冷光照亮了深黑的夜空,在不可见的星空下呈现出五彩斑斓的梦幻色彩。

真世穿过座无虚席的车厢,在窗前扶着尚还留存着余温的栏杆,借由身体靠在窗边,一边等待着电车到站一边注视着窗外的夜景。

顺着窗前望去,无穷无尽的夕阳似乎终于迎来了终点。一小时前还闪烁着璀璨夕光的赤玉川,此刻已然被两岸的摊位和灯笼微微照亮。似如夜镜的水面,如梦般倒映着五光十色的世界。手持着苹果糖的孩子嬉笑着跑过桥头;谈笑的情侣身着浴衣蹲在河边,指着天边闪烁之物露出惊喜的神情。

顺着他们所指的方向望去,就连封闭的车厢里都不时流露出一阵唏嘘之声。

在反射着白色灯光的车窗下,是被非自然的光昏所沾染的,仅于一瞬化为破片的灿烂夜空。

——————是花火。

说到夏季,不得不谈的就是祭典吧。在夜空升腾的花火里寻觅只此一瞬的浪漫,即便短暂,却能因此而铭记许久的岁月,人只有在目睹花火盛开的那一刻,才能重返少年吧。

倘若只是由一色点缀的火光,也能用思维的痕迹轻易地勾画出。而数种乃至超越复数的色彩交融为一致,为夜空中绽放的刹那,脑海中所有撰写色彩的言语也随着散落熄灭的光点一同燃尽了。

此刻能描绘的,唯独闪烁于夜空之中绽放的花火,冷却的光轮在一窗之隔的瞳孔间无声地消逝,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只可捕捉到回荡着身后人群的唏嘘之音。

“奇迹。”

“绚丽。”

“浪漫。”

要是有谁在身边的话,这样的感叹也会从自己或是对方的口中流露出来吧。

并非是出于美学中显现的物哀之情,目睹樱花凋落也好,倾听电车驶过也罢,仿佛对一瞬间消逝的美景不做出什么感叹的话,就无法确切地留下它们存在过的证明一般。

正如那仅持续一日间短暂的生命,其无意间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特意为之的告别。

“不要忘记雫喔,小真。”

只是说着这样的话就融入夕阳之中,只残留自己在烟火绽放的夜色里,直到天明为止都在无言地凝视月光撒在窗头的倒影。

“虽然知道这对你来说是没有理由的事情,但是…”

“…真狡猾啊,雫。”

真世在人流中挪了挪身子,用肩膀靠着窗户,将装着书本的提包揽在胸前,望着窗外亮如白昼的天空。方才以单手便可触及的烟火,在电车的疾行下已如弹丸般渺小,即便是用定格时间的相机拍下,也无从捕捉个中引起共鸣的光点了。

祭典终究是离自己远去了,像是抖落下泥土的夏蝉,迎着夏季的黄昏一同消失在夜的起点。

因而产生这样的思绪,一切的原点都无可避免地指向了与于夕阳时早已消失的雫:毕竟自己对别人发出了通往夏天的邀请,视之为“独属于此时刻”的契机,也是通往夏天的美好回忆的唯一手段。

借由祭典前的忐忑也无法坦荡地说出来的事情,就算是明白无法通往夜晚也要向她发出邀请的事情;只可在那一刹那且非做不可的事情———

“请与我交往。”

“上原。”

不是以夕阳中消失的“雫”的身份,而是以自己的同僚,共同感受可丽饼的食客,一同仰望夕阳的旅者,一同被困在夕阳中的邂逅者,“上原”的身份重新认识面前的她。

在烟火绽放的刹那,用盖过那一瞬鸣响的声调说出自己的心声。

不将她与夕阳相区别,就会永远存续在夕阳永恒下落的恐惧中。

换言之,雫将永远作为“无可避免的黄昏”,作为“黄昏之女”,永远地落下,永远地消失,永远地无声无息。

“因为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

“…在电车上再打开吧?虽然并没有关联那么深的理由啦。”

“就像对“夕阳时”的事情一样,当做是雫没有理由的任性吧。”

夕阳下的教室里,看不清面孔的少女拿着无封书本如此说到。

不知何时,真世出神的视线落在了从提包中露出一角的书本上。

“…………”

(之所以“要在电车上打开”,是因为夜间的电车是“没有她的时间”吗。)

他叹了口气。

‘夏天理应收获浪漫吗?

既然有人获得浪漫,同样就会有人落于遗憾吧。’

被小心翼翼地揣在手中的书本,在扉页上如此写到。

‘借由自然的温度装点自己无处安放的情热,将一切黄金时代的喜与悲托付于这最长的季节,再借由以花火般的盛况张扬结束,便已然了结一生。’

‘所以,我讨厌夏天。将一季的结束与足以定义人生的份量相与之并论,仿佛人生只应如夏蝉般短暂;只应挂在夕阳的树梢迸发出生命的尖叫,再借以近乎于透明的羽翼飞向赤红的天空。为了寻找展翅的意义在犹豫中彷徨,即便是乘着名为契机的短风也无可规避堕于尘土的命运,此刻的哀恸无异于黄昏下的永别,即便是步入秋季的微风,也无法随落叶一同消逝;只是无声无息地埋藏在心底,在“明日”的夏季里破土发芽,直冲薄弱而高悬的心房。’

落款上用工整的钢笔字迹写着:

上原 雫

电车在融入灯火的夜色中疾驰,车厢中闷热的空气混杂着阴郁的汗珠滴落在纸上,落款混杂着水渍愈发模糊,化作一团如夜幕般混浊的黑影。

“上原”二字整齐地排列在后续的黑影间,车窗下时而划过的灯光短暂地刺破黑暗,映射在惨白的书本上,真世的眼睛却盯着门外的夜空出神。

“風見町 風見町。”

如孤岛般的车站顺着电车的平移,缓缓映入眼帘。

在那排队等候的人影中,真世的瞳孔中映射出了令自己胆战心惊的存在。

于夕阳与暮色交杂的赤光中消逝的身形,正在逐渐变得清晰。

苍蓝色的校服,如水墨般泼洒的长发,棕红色的提包,以及悬挂在上面的蓝色老鼠玩偶。

唯独,只有凝视着自己面孔的脸部,同扉页后的纸张般空白;

“好像一开始就从未存在过一般。”

“風見町到了。”

面前的车门缓缓敞开,如人偶般矗立于等待的队首,偶然抬起的双眼与真世四目相对。

——雫。

平日里闪烁着夕阳的双目,闪烁着真世未曾见过,也未曾想象过,掺杂着愤怒与苛责;昔日里似笑非笑的面孔,在夜色下显得尤其狰狞和哀伤。

仅此那对上视线的一瞬,她又褪去了色彩,与身后的陌生人一同融入车厢的人流;

“那时的世界里,雫还会存在吗?”

记忆中的她吃着可丽饼,似笑非笑地说道。

“雫,为什么一定要前往“明天的夕阳”呢?”

血红色的夕阳下,真世站在河提上,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明明“明天”是不存在的,所谓的“明天”,只是被赋予了“不确定“的今天而已。”

“…这个问题,雫也想问小真哦。”

雫放下咀嚼的可丽饼,抬起已化作夕阳的五官凝视着真世的双眼。

“小真还要在在这里,呆多久呢?”

“……”

关上的车门透过日光灯反射着真世无颜的面孔与融入人群的背影,如孤岛般的车站随着电车的行进化作一丝渺茫的光点,在循环往复的铁轨中疾驰,已然无法触及;

一如那祭典上转瞬即逝的烟火。

与她第一次相遇,是在高二结束,即将步入高三的春假。

对于真世而言,那是一段尚且郁闷,无从出路,又无法称之为痛苦的时光。

校园与社会的分割线毫不留情地拉展在肉眼可见的将来,青春与生活的悬崖连同着地平线,延伸到足下小路的尽头。

从小到大只是遵循着小路行进,前方的高崖下究竟存在着何物———无论是父母还是老师都止口不言,就连基本的二选一一类的选择,都未曾向他做出要求;做什么工作,选什么志愿,该向着什么方向努力;至今为止的问题如同一日间汹涌而上的潮水,将沙滩上彳亍的真世毫不留情地吞没,自己最信任的亲人只是站在岸边,仍由海水没过他的鼻息,对他从气管中迸发出的求救充耳不闻。

回顾以往的人生,自己并没有称得上“才能”的东西;即便是从小到大凭依为兴趣的写作,也不过沦为消解苦闷与愁情的玩物。真世既不能凭借出色的学力向着志愿的名校努力,亦不能凭借着名为特长的才物走向专门的捷径。与同校数千名相同的学生一样,只是半闭着眼睛,在即将迟暮的小道上有条不紊的行走,终有一日会越下那终点的高崖。

偶有在放学时迸发出仅此一刻的闲情,想要仰望着夕阳寻找名为青春的轨迹,仰起头所见的却只有吞吐着火烧云的晚霞,以及如同巨鲸在天空中搅动,翻滚的云海;真正将天空染为赤色,闪烁着青春之意的夕阳,永远只是藏在汹涌的云海身后,不曾向他展露出辉光的一角。

“啊啊,深不见底———”

无论是云海中缓慢搅动的涡旋,还是小路尽头葬送青春的高崖,无论是哪一边都永远看不尽深处。

在不见夕阳与夜幕交替的混沌里,几近溺毙的长谷川真世邂逅了一位藏匿于夕阳中的同僚。

在春假还剩四日的倒计时里,他所在的小镇冷不丁地举办了“以夕阳为主题”的画展。

神奈川县本是以海浪与诸多文学作品为原型所呈现的浪漫之地,真世所在的風見町因紧挨着赤玉川,平日里赤玉川往往映射着天空无垢的浅蓝,然而在夕阳之下,赤与蓝交替之际,贯穿小镇的河面竟折射出如玉面般的红紫色彩,赤玉川的名号也因此闻名,对于临河而建的風見町,却算得上是一种无言的诅咒。

在赤玉川扬名之前,这条河有更被当地人所熟知的名字:

“風見川”。

風見川与風見町的名字一同诞生,这条河与町人一同长大,一同变迁,人在河岸上奔驰,川水在足下流淌;无数人生育,无数人逝去,河边的木制楼房时起时落,唯有風見川一如既往地奔流,穿过同名的小镇,与小镇相互滋补着存在的意义。

随着电车的开通,曾经依水而居的風見町也向外界展露了花纹的一部,踏足而来的旅人只是权当歇息,却在日落时目睹了化为玉石的風見川。

映射夕阳的川面连同日落般无可避免,长久以来的联系与依存,也必然随着新事物的涌入分崩离析;

这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好事,但对长久以来将其视为“血脉”与“依存”的存在而言,改变未免太过残酷。

人饱观美景之喜,人饱尝消逝之悲。两种矛盾的情绪出现在同一片土地上,赤玉川的绯红染上了另一种无可言说的意味。

自不待言,以夕阳为首象征一切“本不属于風見川本味”的画展,遭到了風見町人一致的厌恶,开展当天除去偶有涉足此地的游客,步入展场的町人竟只有真世一人。

真世自幼在風見町长大,并非完全不懂町人的怒火与哀恸,只是迷茫盖过了随波逐流的不安,驱使着双足前往任何一个他想去的地方。

之所以凝视夕阳,也只是因为未曾见过夕阳;一旦将视线转入黄昏,层叠的云海便化作无形的涡旋,将置于中心的光点层层包裹,哪怕是射入瞳孔的一丝光线,都无法触及。

在画展上,饱尝夕阳之形的真世,在一副画面前驻足许久。

虽说被称为“画”,实际上只是以简约的线条在浅黄色的纸上勾勒着夕阳与云海的线条,颠覆于云海中半露着无色日光的夕阳,以及位于画面中心,如同站在画中,微微歪着头正视着观看者的人形轮廓。

———之所以说是“人形”,其画面中将细节和体态的每一笔都刻画地栩栩如生;称其为“轮廓”,则是因为人形的线条中,没有一丝对于服装,面容,身体的细节,只是如同透过的空白,突兀地呈现在画面的中心。

就像是回忆中应当存在,却被淡忘的人一般,她只是无言地,静止地,站在云海翻涌的夕阳之下,歪着头看着画外的真世,不时能从不存在的面容中感觉到无形的微笑。

“……”

时间的存在仅在着眼的前与后,夕光于一瞬染红了展厅,周遭驻足的旅客似如蒸发般消逝,世界上只剩下了定格的真世与面前无色的画纸。

他从阴影与赤色交至的现实中,感受到从画中反射的另一种目光。与自己混浊的狂乱不同,是一种源自于内心,直视于本质的思考;目光更接近于一种生而为人的副产物,是思维的侧面,想象的折射。

“那个人,是紫色的。”

在距离自己两米的站位,身着深蓝色校服,留着黑色长发的少女,拎着一个挂着蓝色老鼠挂件的棕褐色提包说到。

“日暮的深蓝与太阳的赤红相交融,所呈现出来的就是近乎于紫色的颜色。”

她抬起细长的手指,指着画中心的人形轮廓。

“紫…(murasaki)”

真世盯着画中的轮廓,微张的双唇在染红展厅的赤光中呢喃。

那是接近于暮色,却又融入于夕阳之间,较于“夕阳”与“夜”是更紧密,更短暂的关系,大多时候只有短短数分———甚至数秒,乃至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一想到被云层所遮蔽的天空下会产生如此暧昧的颜色,真世的内心如同赤玉川岸边的潮水,时起时落,时而随着光昏泛起些许波澜,又在无声的唉息中沉默。

他好像理解町人对赤玉川的心情了。

揉搓着手中蓝色老鼠挂件的少女似乎察觉到了真世的情绪,两人都是能看见色彩的人。

红与蓝。

天空中群染的赤红,地平线泛起的群青。

看似两其相悖的色彩,被名为夕阳的事物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哪怕短暂,也如客观事实般无可抗拒。

就像那名为“雫”的存在,在夕阳中消逝的原则般,坚固而没有理由。

她自称“上原”,因此真世也称呼她为“上原”,相应地,她也管真世叫“长谷川”。

上原对艺术有着独道的见解,她似乎能够看到“人所存在的色彩”,并从色彩中微妙地感知创作者心中的喜与悲;拥有如此艺术家所渴求的天分亦或是诅咒,她却从未进行过任何创作,只是自然而然地单方面进食着他人的作品。无论是阅读小说,鉴赏绘画,倾听音乐,上原都只是将手轻轻放到背后,用一种沉思的目光注视着眼前,时而取下挎包上的蓝色老鼠挂件,用近乎肌肉记忆一般的手法轻轻地抚摸,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与所欣赏的作品相似”的气质。

真世永远都忘不了她第一次阅读自己作品的情景。

在画展相遇后的两周间,几乎每天放学后真世都会在校门口和上原汇合,两人顺着商业街一直走过横跨赤玉川支流的大桥,最后在电车站前的十字路口分别——当然为了避免误会,两人之间默契地保持着一米或一米多一些的间距。

而聊天的话题,无非是上原所见的色彩,真世所思考的问题。偶尔会遇上梵高,毕加索一类长篇大论的话题,就算一直将路程延长到电车闸口都没有着落,只能移步到贩卖机旁边的空地,一边喝着“消费计划外的饮料”,一边借由这极短的时间回马灯般的驰过所谓艺术家的一生。

(有时感觉,上原简直像一个将人的灵魂领入其他人生的引路人)

真世一边喝着温热的咖啡,一边想着。

尤其在话题走向“艺术家的终末”,既他们生命的末途时,真世感觉自己站在一间无灯的房间里,自己的左边是用木条搭建的窗户;随着窗户向外看去,外界往往是一片无色的花田,时间永远都是夕阳,而自己的正前方是用破布和旧木板组合的,姑且称之为“床”的物件。床上躺着一束不特定的人影,面孔往往在上原所讲述过的画家,作家,音乐家中变换——尽管真世并不知道他们实际长什么模样。

这样的“不特定物”,时而哀叹,时而扭动,时而猛地坐起身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尽管外观和表现不再接近于人类,真世却能听得见其中每一个器官,心脏,肺,气管,甚至血液流过曾经被称之为皮肤的声音。

这使他明白,面前的人确确实实活过——即便他们不是她口中所指向的特定的人,哪怕只是作为生命的象征,表现愈是扭曲,反而愈是证明了曾经生命存在的温热。

而在这等景象之中,上原自始至终站在真世的右边———保持着一米或一米多的间距,面无表情,有时将双手轻轻放在后背,有时揉搓着从提包上摘下的蓝色老鼠挂件。

就好像面前的生命是一种被欣赏的艺术品,是一种色彩,是一种被浓缩和概括化的情绪。

“我可不想知道他们的死状。”

贩卖机的空地前,真世看着人来人往的人群,喝完了手里的咖啡。

“人都会死。”

上原很少喝饮料,闲在原地时也会摘下提包上的蓝色老鼠挂件,用与欣赏作品时略微不同的手法揉搓。

“而且,艺术家的死亡往往是成就艺术价值的最后一步。”

她笑了笑,扯了扯玩偶的尾巴:

“像是梵高,他的作品和他本人在死后一夜成名,就好像被承认的并不是“作品和理念的本身”,而是“一种疯狂的演绎”。”

(人死了不就什么都没了吗。)

肉体化作尘土,精神回归虚无,生前所创作的作品,传达的理念,甚至是留存的印象,都变成了一种“随时有可能消失”的事物。

自己再也无法在世界上留下证明,再也不能使自己被任何人记住,直到被所有人忘记,最终真真正正的死亡,就像不曾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的每一刻一般。

(大家记住的梵高,真的还是活着的那个梵高吗?)

真世将空罐投入一旁的收纳箱,叮叮当当的声音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或许大家记住的是自己在屋中所见的,嚎叫的,扭动的,悲鸣的不特定物,来者只从那身体上取走自己想要的部分,像是捡走秋天满地的叶片般予以保存和收藏。

而真正的“梵高”——亦或是另一种艺术家,真真切切地死了,生命的机能停止,精神的状态消失,脱离了他所在的社会,就像他诞生之前一样游历。

(如果我死了,我的作品会不会也会这样成名呢。)

真世看着来来往往穿过闸机的人群,时间正值春季,人们的衣着尚未褪去冬日的庄重,也不及夏季的轻薄,只是以一种“刚刚好”的态度的遮住裸露的肌肤,多一点或者少一点都会感觉到源自于温度的不适。

(其实我们都是装在罐头里的,只是接触到了空气和阳光,不得不穿上衣服来预防变质。)

不知怎的,他的脑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长谷川同学还不能死哦。你的作品,还没有完成。”

“现在死掉的话,就真的只会变成刑事案件而已。”

身旁的上原冷不丁说出的话吓了真世一跳。

就是在这时,上原知道了自己身之为作家的事实。

之所以说是“事实”而非“事情”,只是因为自己想要隐瞒。平日里真世会将自己的作品毫无顾虑地分享给前桌,好友,偶尔写出点(自认为)像样的东西甚至会拿给老师批改,先是假装“毫无留意”地透露自己写作的事实,再一味地沉沦在出于礼貌的称赞里,借着写作时快感的滋养和他人礼节性的敷衍为食,企图度过这样迷茫,孤独,碌碌无为的青春。

他并非是没有对这样的现状反抗过——一次他将小说中所有的“地”全部改成了“的”,甚至将所有的主动词改成了被动的格式,再斗着胆子将这样的半成品交给老师批改,最后得到的评语居然是“你适合写散文”,自此长谷川真世彻底死心了。

但即便是落入这样的境地,真世也并没有真正放弃写作——这是他对抗内心虚无的唯一途径,也是他在社会性生存上得到承认的唯一价值。

(至少我的青春不是在游戏机,帕青哥和混乱的恋爱中度过的,我是真真切切投入了文学,虽然没有成果,但这也是一种伟大的尝试。)

至于快乐与否,用不着上原的凝视,只是真世借着车站前染着夕阳的玻璃看着自己的倒影就能明白。

红色。

夕阳的赤光染红了玻璃,再借由色彩转映到了真世的校服与皮肤上,硕大的日轮夹杂着身后的一抹黑影定格了世界,借由倒影中接近于耳后的发丝中,有一丝小小的,摇曳的光点。

那是他第一次在毫无遮挡的情况下看见“真正的夕阳”。

“我的颜色是…红色啊。”

“嗯,没错喲,如假包换的,天空中群染的赤红。”

身后的上原揉搓着手中的老鼠挂件,面带微笑的说到。

“从一开始看见你,我就知道了。”

“虽然我们本不该以这样的形式相遇,但一种东西将我们紧紧的联系在了一起。”

“………”

夕阳。

是夕阳下的迷茫使他步入了本不应踏入的展厅,是夕阳催生的成见疏散了观客之间的密度,是描绘夕阳的画作让自己忘却了时间,是夕阳时刻下色彩的折射碰巧映在了上原的洞察里。

那一日里,直视于本质思考的目光,毫无疑问是源自于她那双饱览作品与色彩的双眼。

不,她甚至没有在“看”。

真世回想起上原欣赏艺术品时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标的物上面,只是碰巧睁着眼睛,碰巧感受着思考,无可避免的视线折射出了存在的副产物,一种洞察本质,乃至生命本身的声音。

在这样的上原面前,展示自己出于打发时间,消解迷惘的拙作,颇有些许抱着原稿纸在异性面前裸奔的羞耻意味。即便是自己放弃了生而为人的尊严,一想到前一秒谈论生与死的异性友人下一秒就要直窥自己丑恶的心房,真世只想抱着自己的作品沉入丰水期的赤玉川,连同那些丑恶的,散发着拙劣意味的排列文字就此消失在世界上,再也不浮上水面。

然而出于对那放学后畅所欲言的友人的顾虑和憧憬,真世最终还是从床底拿出了原稿,在第二周的周末结束后的周一放学时交到了上原的手里。

“嗯…好怪哦。为什么你会把原稿放在那种地方啊。”

听闻原稿是从床底拿出来时,上原一向冷静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疑惑,随即又被添附的微笑所掩盖:

“但是,谢谢你。”

“能够将“生命的一部分”,这样交给我,也就证明你对所谓的丑恶,偏见,或者说羞耻心之类的东西,已经没有藏在心里的打算了吧。”

“作品是作家生命的一部分。”这句话是上原与真世相遇后的第一天,她对他所说的分别语。

“人都会死的。”

真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

“无论是精神上,肉体上也好,今天的自己会死去,明天的自己会诞生,不将“那一部分”公开出来,就只会随着尘封的记忆慢慢腐烂,最后就连自己也无法分辨了。”

说出这番话说出口时,就连自己也觉得震惊,恐怕上原带给自己的影响比他想象的还要更深。

“这是上原同学带给我的感受,我很高兴认识你。”

上原借着夕阳,依靠在校门附近的红砖墙上,借着赤红的日光用双目舔舐着手中发黄的稿纸,真世感觉她每看过一行,稿纸的颜色就变得暗淡几分,相应的,自己所感受到的“色彩”也变得愈发浓郁。

(当然也有可能是脸红的关系。)

但这样的想法他没能说出口,这不是插科打诨的场合。

倘若以分钟为年来计数,一个人的一生也几近到了尽头,真世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水也没喝一口,只是紧紧盯着上原抚摸着蓝色老鼠挂件的左手,她每掐挂件一下,他的心脏也随之紧绷一下;仿佛真世的心脏实际上是老鼠挂件家族的一种分支,不巧和上原手上的蓝色老鼠挂件同属亲子或是兄弟的关系,眼看亲属受难,自己也要折腾一下,害得真世好几次以为自己也快要死去。

在一个人步入了死的殿堂,另一个的人生刚刚度过成年礼的时候,上原抬起了头,与满头大汗的真世闪躲的目光撞了个正着,老鼠挂件家族的亲属连同表亲都一同死绝,真世的心脏已经变成了类似仓鼠挂件家族的分支,只是这与老鼠挂件家族无关,在那之后,他的心脏似乎已经厌倦了紧张,弃真世的悲伤于不顾,自顾自地跳动去了。

上原将蓝色老鼠挂件挂回原位,捋了捋垂到额前的发丝,收尾夕阳的暮色夹杂着阴影划过她的眼眸,真世没能看清上原的正脸,在这两周多一天的相处里,这种情况不算多见。

“长谷川同学,这篇文章,我可以带回去吗?有一点东西,想要“改一下”。”

上原没有给予真世答复,她只是从中抽出褶皱最多的那一张纸,声音像是从花田里的那座小屋里传来的。

那张纸,正是真世“反抗的证明”:将“地”全部改为“的”,被动句与主动句相颠倒的杰作。

真世感觉自己成了被绑在床上的人——与其说是人,更像是一种哀嚎和扭动的生物,上原只是站在离自己一米多一些的距离里,无言地注视着,一如既往地抚摸着蓝色老鼠挂件,距离她左边半米的地方还站着看不清轮廓的人。

(骂我一顿,打我一顿,亦或是指责我身为作家的合理性都好。)

但她只是从中抽出那一张纸,向真世发出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请求。

“那,拜托你了。”

没有拒绝的选项,也没有可能拒绝。

他只是享受着与上原走过赤玉川支流上时,一边看着云层与河面一边谈论色彩或是生命的日子,又亦或是在商店街靠左的步道上,两个人站在和菓子店前,一边吃着抹茶点心一边听梵高割掉耳朵的故事。

虽然只有短短两周,但给予真世的时间如两年般漫长,他不奢求更多,倘若与上原再多相处一点,自己的人生与阅历终究无法回味,终有一天会像小屋里的人形,在惨叫与扭曲中灭亡。

“毕竟我是“红”,她是“蓝”,我们终究只是被夕阳所串联的关系。”

他在心中说到。

夕阳本就短暂,只是炽热地闪烁一瞬,而后夹杂着划过两侧的暮色堕入漫而长的夜,红与蓝的结合在现实不过二十分钟,折合成人生的长度也不过是两周多一点。

“再见,长谷川。”

今天没有聊什么漫长的话题,两人只是在车站前的十字路口晃了晃手,真世走上面,上原走左边,谁也没说过要去哪,谁也没必要说要去哪。

分别时的刹那,通行歌夹杂着机械音传过真世的耳膜,他大概要顺着夕阳走向通往明天的步道了,他相信上原也是如此。

在车站排队时,真世发现自己站错了位置,本应间隔一米的距离他竟只隔了半米,他想起回家的路上上原也保持着这样的间隔。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上原间隔半米;

翌日,名为上原,化身为深蓝的少女,如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出现在真世的眼前。

连同那张胡闹的稿纸,好像一开始就从未存在过。

他并非没有想象过某种不安的可能性:上原会消失,会不辞而别,会在某一天之后突然不再与自己见面。每当想到这种情况,他总觉得太阳穴两侧的某种东西在绷紧,面部的肌肉和肠胃在隐隐作痛。他大概明白自己很难再回到“没有和上原相遇”的日子,但他没有任由这种不安肆虐,只是借由着心脏的重量将它打至胃底,再吃上很多面包和凉水,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企图以实物的重量将这份哀恸深埋。

“她是蓝,我是红,只有保持着距离和时间,我们才能维持着“自己的色彩”。”

真世有一种预感,即便上原不是异性,哪怕只是接近于普通男高中生的样貌,他也会对其深深着迷。那种气质和灵魂里缠绕的某一种物质,在意识之外的地方与真世的迷惘意外地合拍;只是现在的她既作为这样迷人的引路者,同时又兼备样貌姣好的异性身份,两种相异却又能共存的情感才会一同侵袭于真世的心头。

当然,这些话,哪怕是一点从心里到行为的折射,都被他的面包和凉水所深深地压制了,他始终且固执地认为上原是友人,也只能是友人,除此之外便完全不想别的事情,就连分别之后到第二天放学见面之前,他看到“上原”这样的姓都会把头扭开。

(我的心里大概是凝结成了什么东西,快要随之脱离了)

真世时常这样思考。

但昔日的唉叹终究化作了现实,他也没办法再凭借面包和凉水压制自己的本心。既然上原已经从自己的人生消失,自己也对这样的结果心甘情愿,那就不应该有任何多一点的悲伤。只能点着头确信与她的相遇的确是一种成长,随后交给漫长而悠久的时间去过渡这份阻隔。

高一到高二的日子里,真世通常会直接搭巴士到车站,再坐车回到家所在的風見町;现在他选择顺着商业街走过横跨赤玉川支流的大桥,在十字路口走过红绿灯,站在车站前的贩卖机的空地前喝上一杯温热的罐装咖啡。

(上原带给我的影响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真世一边喝着苦涩的液体,一边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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