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之女(下)

作者:三門亜里 更新时间:2025/2/20 18:11:24 字数:12194

真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在一片银白的世界,周遭一览无余,没有建筑,没有杂质,甚至没有天空——上与下的概念,以一种空白化的方式被无限模糊,像是床单一样的东西包裹着自己所触及的一切,不知从哪吹来的风搅动着地上起伏的丝绸,像是置身在一处无水的河床。

(这里一定不是上原的世界。)

真世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想着。

他在与上原谈话时,从未与她一同涉足过这样的场所,即便是触及“他人死亡的幻象”,也不会如此简约,更何况———

夕阳像是与上原相伴随一般,两者总是同时出现;而这里没有夕阳,就连阳光也没有。

回过神时,他感觉到自己下身压着什么东西。那东西质地很柔软,与自己很贴合,接近于人形,但某些必要的部分被刻意地隐去,只能隐隐看出生而为人的轮廓。

而自己的双手,像是生下来就保持着如此姿态,只是紧紧地,毫无顾虑地,用尽全力地掐住身下人形的颈脖,他看向自己的肱二头肌,上面微微显露出的血管里似乎流淌着某种白色的液体。

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自己在做什么?

下面的人是谁?

真世向下看去,看到自己手肘旁黑色而柔顺的长发时,他曾经化为仓鼠挂件家族分支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上原!

当他看到自己紧紧掐着脖颈的人形长着和友人一模一样的容貌时,不由得失声惊叫。

但气管里发不出声音,张大了嘴巴想要呼喊,却连一口气都叹不出,仿佛被掐住咽喉的是他自己,身下的存在只是一种投射。

真世不明白梦真正的原理。他想起上原曾经在赤玉川的大桥上说过:“梦是现实的投射,能够窥探到连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她说那句话时路边驶过一辆红色的轿车,从半敞开的车窗中飘出来的薰衣草香薰有一股让人平静的香味;夕阳的赤光照在她洁白的脸颊上,真世却记不住上原那时的表情。

(大概是和平常一样的,平静,却又充满知性,仿佛知晓了生命本质的表情吧。)

真世仿佛用尽浑身气力,将掐紧的双手缓缓松开,洁白的脖颈上看不出一丝印记,仿佛是被刻意创造的一种完美,一种接近于纯粹的污秽。

他不懂这意味着什么。自己憧憬的异性友人在梦中出现,哪怕以自己无法原谅的方式**也还能用“身为年轻男性的污秽幻想”来解释;可这近乎于抹杀的行为到底存在着何种意义?难道上原不是消失了,而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哪一个空间里,被与自己相似的存在——亦或就是自己本人,以这样的方式残忍地杀死了?

“人总会死的。”

他的脑中突然响起上原那句话。

“而且,艺术家的死亡往往是成就艺术价值的最后一步。”

记忆中的上原在说这句话时,扯了扯手中蓝色老鼠挂件的尾巴。

这里没有蓝色老鼠挂件,只有变成类似仓鼠挂件一样的,停摆了半拍的心脏;为了求生的意志,它早已弃真世的情绪于不顾,自顾自地跳动去了。

就在纯白即将遮蔽双目,乃至摧残脑海时,真世从身下的颈脖上看见了某种特殊的凸起。

那是上原绝不可能,也绝无必然存在的事物。

是喉结。

连接着额头和手肘处的长发也随之脱落,露出了男高中生一般的,平常而不引人注目的短发。

“………”

自己掐着的是一个男人。一个与上原极其相似,却又不接近于人的存在,是一个即便与自己的意识高度链接,也理应被常识所视为荒诞的同性。

他的肌肤如女人,或者说比真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异性,任何一个人类都要更加雪白。不是失去血色的惨白,而是保持着规律与美学意味的,能够感觉到肌肤的涌动,生命的脉搏的那种健康,美妙的白色;即便刚才被真世死死掐着脖子——他不知道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多久,是从梦的开始便开始行凶,还是说从现在开始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行凶”?他的身体仍旧保持着一种沉睡的姿势,双手整齐划一地平放在白色的地面上,双脚间保持着和谐,严密的距离,只是一如待完成的艺术品一般,没有语言,没有气息,甚至可能连名字都没有。

但真世凝视着他形似如上原的面孔,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他:面前的事物迟早有一日会成为人,舍弃一些神圣的,纯粹的灵魂,披上一些污秽的,虚伪的事物,而后将肉体的颜色调暗几分,学会一门语言,诞生一种思想,选择一种气味,然后睁开眼睛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只是这样伟大的诞生不在现在——这样的壮举只在他沉睡时发生,而现在的真世位于梦与现实的间隙,只需动一动手指,抬一抬眼皮就能回归现实,或者陷入更深的梦魇。

真世并没有欣赏美学的天赋。即便是和上原相处的日子里,他也只是权当艺术家人生和作品的观客,偶尔会有些哲学的疑问,但都尚且还在一个“正常人”所会思考的范畴。

至少在经历这场梦境之前,真世一直都那么认为。自己的游离和恍惚可能是上原为自己带来的一种指引——而现在他必须打破这样的懈怠,重新审视踏入梦境的自己,去解释身下的人与掐在他脖子上的双手。

(不去解释清楚,我永远都会变得不安。会变得多疑,变得易怒,而后一点点失去生而为人的机能,最后像小屋里的“人”一样扭曲地死去。)

与上原度过的两周给予了他前所未有的洞察和智慧,尽管他清楚这并不是自己的东西。就像潜入身体的异物,迟早有一日会随着呼吸,排泄而变得寡淡,消失;而到了那时,无论再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变得无力回天了。

(世上只有一个上原,至少我认识的只有一个。)

他这样想着,冲着白色的天空张大了嘴巴,用尽全力呼出一口微薄的气,那股气润湿了梦与现实的薄膜,而后破开一个巨大的创口,梦如雨点般散去,现实如潮水般袭来。

当真世从白色的世界中惊醒时,淡蓝色的晨曦已经刺破了薄暮,夹杂着弥漫于房间空气中的某种物质,洒在他爬满汗水的容颜上。

他撇了一眼床头的时钟,此时是5:45,距离起床的时间还有近一个小时。真世从衣柜中拿出毛巾,一边坐在床头擦拭着侵染全身的汗液,一边回想着梦中的情形。

他用尽全力捕捉残存在脑海中的碎片,却发觉其中已如暴风雨的中心般混乱不堪。上原与类似上原的东西变化成无意识的分子在鼾睡的血管里游走,愈是思考就陷得愈深,他睁开眼睛,强迫自己清醒。今天还要上学,他得保持最少最低限度的意识。

当钟表指向6:30时,真世刚好洗了个澡,换上衣服准备出门。他要在车站前的十字路口与雫汇合,然后顺着东边的住宅区一路向南。那边比商业街少约10分钟的脚程,但一路都是单调乏味的一户建,他和雫只在上学时走那条路。

“早上好,小真。”

他抵达十字路口时,雫已经在路边的石头上坐着等着了。他们在这里相识,之后索性将这里定为了集合点。

“早上好,雫。”

今天的雫也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黑色长发,一如既往的深蓝色校服,一如既往的棕褐色提包,以及悬挂在上面的蓝色老鼠挂件。

早晨被晨光所侵染的世界通常是浅蓝色的,但今日不知是因为受到了梦的影响,还是天空快要下雨的缘故,真世感觉眼前有点白茫茫的,在血管中游动的白色物质似乎攀升到了大脑,变成了一种散落的光点,毫无顾忌地延伸在他的角膜上。

“你好像很累。”

雫凑上前,像是检查般地打量了一番,随后露出担忧的神色。

“对不起…昨天晚上熬夜赶稿了,没怎么睡。”

仿佛是毫无顾虑般的,谎言张口而出,连真世自己都没有犹豫。

自己又对雫撒谎了。

虽然并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但无论是在桥上想要询问她消失的原因,自己不安的本心,乃至昨晚那为自己席卷来硕大不安的幻梦;对于面前的雫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用谎言编制而起的关系,只需要一句实话就能分崩离析。)

真世感觉雫在一些地方和某个人很像,非常像,但正因为太过于高度的接近,哪怕是一点点的误差都能很显著地显露出来,被察觉出来。

他察觉到了那种不协调感,所以对雫撒了谎。那谎言如夕阳一般,短暂而热烈,本应于一瞬消失,却也缔结了两人至今为止的联系。

“………”

在上原消失的一周后,依照惯例巡礼的真世与顺路的同伴在车站前的十字路口告别。在等待信号灯时,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右边———这是他与上原相处时的习惯,她无论是与真世谈话时,还是散步时,或者是在洋食店,亦或是和菓子店稍作歇息时,都会选择在真世的右边。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下意识的选择还是有意为之的暗示,总之他在有意识地配合上原这个微妙的行为。在上原消失后,他仍旧保持着这种惯例,这也与惯用的通行习惯不谋而合——总之空出右边没什么不好。

但偏偏在那一日,他向右的目光与驻足于此的少女相对,他被困在了夕阳搅动的时间之中。

留着黑色长发,身着深蓝色校服的少女,一只手提着棕褐色的挎包,一只手揉搓着蓝色老鼠挂件,在与自己间隔一米或一米多一些的站位上,一边轻轻摇晃着身子,一边哼着信号灯里《通行歌》的小调。

“通行吧~通行吧~这是通往明天的小道~”

“上原…?”

从胸腔中喷涌而出的疑问与血液被堵在了嘴边,或许只是相似而已。

“世界上相似的人有很多。”上原说过这句话,那时他们在商店街靠西边的一家和菓子店歇脚。真世拿着馒头站在柜台左侧,而上原则端着刚泡好的热抹茶(杯子要在喝完以后还给店家)站在右侧,抹茶上面漂浮的泡沫似乎很多,给正吃着甜夹心馒头的真世一种般配的苦涩感一样的错觉。

“虽说世上不存在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但当某一个特征或是好几个特征与其脑海中的记忆相符合时,人就会坚信不疑地认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误。”

上原本想指着真世手中的馒头,以“世上没有两颗相同的馒头”做示范,可只买了两个馒头的他误以为友人要掠夺自己钟爱的点心,便不等上一个仍在咀嚼中的面糊咽下,就匆忙地将手中的另一个馒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扔进嘴里;结果因为吞咽过急,竟在店门口发出了同暴龙一般的悲鸣,引得好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驻足观看。

“笨蛋。”

本在喝着茶的上原也被真世的动静吓了一跳,喷出的茶水差点溅了自己一身。

在从和菓子店出来的归途上,真世一直因为这件事对上原怀抱着深刻的歉意,为自己添附人生的友人想吃个馒头都不给,自己的心胸是何等的狭隘!

更何况那时上原本就没打算掠夺他的馒头,只是想从中做个示范。

“也就是说,虽然从背影之类的特征看起来很相似,但实际上反而容易变得判断失误?”

为了掩盖方才的恶行,真世在道歉后继续向上原发问,何况他也想知道这番话的实意:他有好几次认错同学的经历,那种羞耻感如正午的阳光般打在脸上,每次想起都难以忘怀。

“没错,”

上原点了点头,“人实际上是借由“特征”来高效地判断和记忆事物,再凭借“特征的同一性”将自己的认知分类———尽管实际上特征之间可能并没有真正的联系,这就是所谓的“印象”。”

“印象…啊。”

两人顺着商业街的石板路径直走上横跨赤玉川支流的大桥,时逢晚饭前一小时的休息时段,河堤上散落着部活结束的学生,遛狗的老人,提着袋子齐行的主妇一类,人与人之间的色彩相互交融,在晚风中混杂着了一种无可言说的异色;这般异色缓缓流入河堤下的川面,层起的夕光顺着西边的河面染上一抹赤红,东边则平铺着天空的蓝色与浅黄的初幂相织的淡白,横跨支流的大桥有如一条直断水面的长线,阻隔着两个色彩相异的世界。

“哎,长谷川,”

在右边走着的上原突然说到:

“在你眼里,我的特征是什么样的?”

真世差点没反应过来。

如果是问“梵高的特征”亦或是“莫奈的特征”之类的,他说不定还能从记忆里拿出和上原的言语相搭调的东西;她极少问真世“关于自己的事情”,因为适应得太过于理所当然,他这样的问题时确实没办法做到自己(指真世自己)满意的解答。

“特征?大概是深蓝色的校服,黑色的长发,棕褐色的提包…还有这个,”

真世指了指她手里揉搓着的物件:

“蓝色老鼠挂件。”

“蓝色老鼠挂件…”

上原回味了半分钟这个词汇,随后歪着头,冲着真世眨了一下眼睛,即便是思考的过程中,她的手指也如自动化般毫不留情地揉捏着手里的挂件。

“这个可不是什么“蓝色老鼠挂件”。”

“那叫什么?”

“梅洛斯。我从小学开始就带在身边了。”

她用手指熟练地将捏变形的梅洛斯复原,随即将它轻轻地放在真世的手心中。

自己的手心中放置着自己最珍重的友人所爱不释手的事物,凝结了思考与色彩的梅洛斯,两双上下颠倒,歪七扭八的眼睛透过夕阳的光辉,毫无保留地将真世的骨骼,器官,乃至穿过血管与角膜的白色物质尽收眼底,而后将这些复杂的,扭曲的信息转译为色彩,深深地掩盖在覆盖于表皮的深蓝中。

(而上原不断地揉搓梅洛斯,说不定就是在从它的表皮下获取转译的信息;从小学携带至今的梅洛斯不只只是挂件,它已经变成了上原的器官,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自己憧憬的异性友人的器官在自己的手心跳动——如今回忆起来,这种感受和在梦中掐着形似上原的男人的脖子的感觉很相似,那是一种源于无意识地追逐,一种违背自己意愿的破坏,最终在一片白色里变成一种纯粹的,无色的,几近于纯真的污秽。

(恐怕自己生来就是要杀死什么,那东西既不是上原,也不是我,而是与上原,与我要更相似,更接近的东西。)

真世一边用大拇指抚摸着梅洛斯光滑的表皮,一边毫无根据地想到。

“所以,这的确是我的特征,”

上原少有的像是强调一般补充到:

“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梅洛斯,除非有第二个我。”

自此,脑海中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真世的眼睛落在了少女所挎着的提包上。

棕褐色的提包虽然颜色简朴,却没有丝毫多余的花纹,褶皱亦或是线条,只是以一种极美的曲线,恰到其处地在空气中切开缺口,而被称为“梅洛斯”的挂件,正无言地悬挂在切口之间,眼睛上下不一,表皮光滑细腻,周身始终抚摸着周而复始的深蓝。

就在他看得入神的时候,耳边响起了机械音组成的《通行歌》的旋律,位于右边的少女却止步不前,只是始终轻轻摇晃着的身子,将哼着的旋律转低了几个调。

“通过吧、通过吧~”

“这是通往明天的小道,轻轻地通过、到对面去,如果没有要事、就不要通过———”

少女的声音空旷而轻灵,尤其在号称逢魔之时的夕阳下以这样的姿态清唱,真世总感觉面前的十字路口成了无风的冥河,岸边歌唱着的她引导着亡者,向着与生前所在之地相反的方向缓缓飘去。

“不走吗?”

少女唱罢了口中的曲调,借着暮色向真世投以淡漠的微笑。

真世只是像以前一样,站在左边静静地听着,只是右边的人从一种东西变成了另一种相近的东西,对他来说即便不协调,却始终是自己乐意接受的事物。

他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走的打算。”

“现在不走的话,可能会来不及哦。”

少女诡异地冲自己眨了眨眼睛。

“什么时候走都一样吧。”

这次换她轻轻摇了摇头。

“今天,就快结束了。”

那又如何呢。真世这样想着。

(反正还有明天。)

“如果不踏上走向“明天”的道路的话,就会像错过列车一样错过明天吧。”

“人不是非要前往明天的。”

“今天没有弄清楚的事情放到明天,只会无休止的延顺,最后悄无声息地腐烂,连同“今天”之前的日子一同带来痛苦。”

真世感觉到一丝异样。

自己在与雫相遇时,好像并没有这么说,在回忆里又一次与上原度过的时光,好像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他灵魂里的一些东西。

而他感觉,与雫的相遇要比上原更早,次数也更多,只是他对上原太过于记忆犹新,将那段回忆一直放在脑海里,不断地回味。

“是这样吗?”

少女的声音扬着升调,原本就水灵灵的眼睛在这番言语下又短暂地睁大了几分。

“虽然雫不是很懂你的意思,但你是要留在“今天”没错吧?”

“今天?”

“嗯,没错哟。这里是今天。”

少女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信号灯对面的地方:

“而那里,是通往“明天”的地方。只要跨过这条人行道就无法回头了。”

(这是什么隐喻吗?)

真世以旁人察觉不到的幅度皱了皱眉头,将一只脚微微弯曲,另一只脚支撑着地面。

这是他曾经思考时惯用的姿势,原本真世有着“一陷入思考就要踱步”的习惯,却因为一次太过于入迷,不小心撞到了骑着自行车的邻居,对方要他道歉,他一张口却泄露出了思考的内容:“存在是什么?”

结果可想而知,想要他道歉的邻居不仅给他一顿臭骂,到头来甚至找了在学校的老师,连同他思考内容的恶行添油加醋地被赋予了碌碌无为的符号。自此,真世再也没有一边走路一边思考过,就连在思考上原引来的生命问题时,他也只是选择走向贩卖机前的空地,买上一杯罐装的热咖啡,一边站着喝一边慢慢想。

“你为什么要留在“今天”呢?”

思考的间隙里,少女的头突然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意识回归现实的他发觉她正凑在自己眼前,用打量事物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那种姿势与气质与上原不同——是一种纯粹的,好奇的观摩,仿佛面前是一种超越常识的事实和不可思议的生物,又或者只是一种客体做出了超越主体的荒诞:比方说一只狗说了法语一类的。总而言之自己在她的眼中恐怕并不是一个人,性质上恐怕更接近于一条说法语的狗。

“因为“没有意义”。”

“我所追求的问题的谜底,为我带来生命和困扰的事物,甚至是为我带来问题的人都先于“今天”消逝了——又或者说是隐藏了。怀抱着这样的疑问前往明天,也不过是今天的重复;问题依旧是问题,苦难依旧是苦难,只有赤玉川的河水在流动,人和人的心却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真世仰望着头顶的夕阳,此时的日轮尚未席卷着云层,只是简约地点缀着色彩,一层层向深色过渡的光点贪婪地舔舐着周遭的空白,仿佛连凝视者的灵魂和眼白也要随之吞并。

(尤其是在“夕阳”带走了上原以后,与她的回忆以及她留下的问题,从中产生的“化学反应”而诞生的梦境,连同我的困惑,我的求知,)

(都在夕阳下被一种无形的存在缓缓地侵蚀,那速度比我思考的要更快,比我扩展的要很广,宏大而沉重,如同夕阳下坠一般无可抗拒。)

“好像周边的一切都在向前行进,只有我的时光与夕阳一样停滞不前。”

少女笑着眨了眨眼睛,带着真世去吃了“今天”的可丽饼。那东西实在是太甜,要是有抹茶就好了。真世一边在夕阳的河提下咀嚼着可丽饼,一边想到。

雫的出现为真世流逝的时间按下了暂停键。

他可以短暂地不再思考上原为自己留下的问题,可以不再注意现实里的学业和出路,可以不再为生计和存在发愁;每天可以和雫一起看已经看过三次的电影,可以在商店街品尝已经吃腻的可丽饼,也可以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和雫沿着车站附近的北赤玉铁道线漫无目的地游走,直到一方(雫)从夕阳下消失,一方(真世)回程坐上电车,在次日的十字路口重复着哪一次已经做过的日程。

“今天”虽然狭隘而单调,但唯独时间是近乎于悠长而无限的;在这里,真世有大把的迷惘可以抛弃,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只是他偶然会在雫消失后的夕阳重新彷徨人生的意义,同时在深夜一个人面对着无色的玻璃,思考着上原为自己留下的东西。

事到如今,她在自己生命存在的两周里,为自己留下了什么呢?每当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沫浴更衣的真世就会正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将转向朝着面朝天空的阳台,仿佛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拿出来一一梳理。

色彩的洞察,数不清的艺术家的故事和花田里废弃的小屋。

最后,还有冗杂着愁思与哀伤的大脑和结下某种固态物质的,已经转变为仓鼠挂件家族分支的心脏。

之所以如此频繁地思考上原带来的问题,是因为真世清楚地明白:“自己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总有一天要告别今天,走向明天,否则在无限的时间里迷失,最后极有可能会忘记死亡的意味。另一面,时常跃动于自己身旁的少女,她的存在无时不刻都在指向自己无法被封存的记忆,仿佛是“上原”这个名字在自己生活里断接,而后巧妙衔接的延续:

“雫(shizuku)”

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引路人,名为“雫”的少女,长着一副和他日思夜想的消逝友人极度相近的面孔,同样的深蓝色校服,同样的黑色长发,同样的棕褐色提包,同样的深蓝色梅洛斯。

同时差异也十分相同:雫管真世不叫“长谷川”,而是叫“小真”;雫在思考时会仔细地盯着面前的事物,不会揉搓挂在提包上的梅洛斯;雫在真世做模仿特摄英雄技能一类的傻事时不会毫无反应地呵斥,反而会捂着肚子在旁边哈哈大笑,偶尔来了兴致,甚至还会演起对面的怪人,两个人在夕阳的河堤上打得有来有回,堪称一场热血的虚假决斗。

但母庸置疑的是,雫与上原虽然不是一个人,但一定存在着一些相似的东西,可能是器官,可能是意志,也可能是空间和时间上的交叉,雫看似天真无邪,可实际上长期游走于生与死的侧面,对于存在这个问题上,可能比上原更深邃,更复杂,更不像一个“活在这个世界的人”。

不知是对于她“这方面的深邃”,还是出于对消失友人情感的追忆,亦或者是发自内心的真正心情,真世在大概两周后向雫坦白了心意:

“请成为我生活的要件吧。”

实际上该怎么说,该如何说,真世完全搞不懂,他甚至试过想象对面是上原的情景,可一旦对面成了上原,想说的话就成了没完没了的演讲,而只是把名字换成了雫,想说的话却变成了被阻隔的水——并非没有,而是没有办法也没有理由说出口。

因为他明白,面前的人是雫,不是上原,两个人联系再深,再紧密,归根结底也是两个独立的人;在上原身上的情感,是不可以在雫身上复刻的。

“可以哦。”

雫只是歪了歪头,没有挑真世话里的刺。

就像上原看着他那篇胡闹的散文,没有一点呵斥的意味,只是无声无息地和真世做了小小的约束,然后在夕阳的十字路口悄悄融化,最终消失不见。

而真世相信,雫与上原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虽然无法得出“她”就是她的结论,但总觉得雫在夕阳下消失的命运像极了上原——又或者说上原像极了她,他为能够再一次见到和上原类似的存在而感到由衷的高兴,同时他也意识到:越与雫相处,与上原有关的东西非但没有变得模糊,反而愈发的清晰。好像站在身边的还是那个上原,只是稍微换了一种语气和措辞,没那么喜欢揉搓自己的深蓝色梅洛斯,能从繁杂和深奥的生命中短暂地脱离出来,与真世一同感受现世存在的乐趣与虚无。

“要件”。

这个词是真世从国语课上借来的。雫会在夕阳下消失,这一点和上原刻印在他人生中的命运基本上别无二致,这也是他对于上原或类似上原的存在最大的伤痛,和真世面对所有关乎生与死,或是折射着人生命题的所有问题一样,对于她的消失,无论是雫还是上原,他总想知道原因。

在深入了解之前,他总觉得要做点什么,不能放任事态如此发展,至少要制造出一种“允许他和她探索问题”的氛围。

这种好奇并非对友人的关心,而是一种对无法抗拒的规则,以其规则带来的苦痛和责难的质问,那种发问的语气和动机里,很难不说存在着一些个人情感驱使的扭曲与愤怒。

真世想起了小镇里的赤玉川。

虽然他与上原无数次横跨那块流动的玉石,他却一次都没有讲过这条河的故事——或许是感觉上原早就听过,又或者觉得这样的故事对于两人要探讨的东西没有意义。但现在的他觉得,夕阳照在風見川上所展现的赤玉,恐怕并不如游人所说,是彼非彼的关系。

换言之,風見川也好,赤玉川也好,都是这条河的名字。只是在不同的时间与空间中展现出的不同介质和状态,但这样不同寻常的呈现并不能单纯地否定另一者的存在。

上原和雫也是一样。

或许雫在天黑以后就会变成上原,悄悄地隐入黑夜,再也不与真世见面。而夕阳就是催生她们转化的介质,就像風見川和赤玉川一样。

而他是不可能见到上原的——好像上原在他的人生里注定只有两周多一天的时日,剩下的时间是雫带给他的。这位形似友人的少女为真世带来了近乎无限的光阴,让他有充分的时间和精力去探索和思考问题。同时她又不断的于夕阳间消失,于晨曦中再现,仿佛在暗示真世:他无法永远活在“今天”,当他无法忍受夜晚带来的谜题与沉思时,他就不得不前往明天去了。那时所有的问题,所有的迷思都会如反作用力般一股脑地向前,要么会从心理上毫无顾忌地掐死他,要么会像水滴一样下落,无声无息地永远消逝。

顺应着这样的猜测,他在昨日邀请着雫前往晚上的有顶天祭。雫会在夕阳下消失,实际上根本不可能赴约——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他明白自己邀请的并不是雫,而是雫在入夜后转身向虚无的另一种存在:上原或者类似上原的东西。雫欣然接受,背面的“上原”却因此而缺席,放任她在夕阳下消失以后留下一大块夜的空白。

原本他认为“或许只是时间和空间的某一类并没有萌生必要的契机”,或许再多等待一些时日,即便痛苦,答案也会随之浮出水面。但在昨夜造访了那场白色的幻梦后,他觉得谜底离自己不远了。

在与雫在十字路口汇合后,两人沿着十字路口的东边穿过一片一望无际的一户建群,在山坡上遥望着浅蓝色的赤玉川,聊了些关于可丽饼和狗和话题,而后在校门口分别,分头前往各自的班级准备一天的课程。

真世的包里通常放着一天所需的课本,外加一本备用的笔记本和随身携带的,用来写作的笔记本,课本的部分在他停留在“今天”以后就再也没有换过,他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换掉在包里放了一天的备用本,像是要去除什么般在家里放上一天,次日里再把另一本笔记本随之交替。

他也不懂这么做的意义和原理,如果不做好一套冗杂的仪式,他在外语课的空闲里就写不出一点东西。

真世讨厌外语课。他的其他成绩都还能保持在“只要努力还能救药”的程度,即便是在无限的时间里,他仍旧保持着在其他科目学习的习惯——自己迟早有一天要回归现实,脑子除了上原和雫偶尔也要摄取一点正常人该学的学识;唯独英语课时,他一个单词也记不下去,只得拿出随身的记事本,凭依着脑海里的轨迹胡乱写着什么东西。

有时,他会故意将所有的“地”换成“的”,或者把主动句全部换成被动句,然后传给一起溜号的前座看,而后得到“神作”的评价后像泄了气的气球般靠在椅子上,明白自己的反抗在别人眼里只是一种戏谑,又忽觉得别人根本没有察觉的义务,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事,陷入深深的内疚。

一如既往的放学后,等待其他人走空,真世习惯性地拿出笔记本,修改着英语课上写下的随笔,比起放任不确定的心思在内心纠葛,写出来或许会更直观些,况且他也喜欢写作。

另一边,上来找真世汇合的雫也拿着没有封皮的笔记本,架着空荡的前桌用钢笔写着什么。平日里真世会和其他人一起出来,或者雫上来和他一起下去,碰巧今日两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索性就留在了放学的教室里。

“哎,小真,”

雫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

“你…喜欢雫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小真在告白的时候,只是说着“请成为我生活的要件吧”,但关于“我喜欢你”之类的话,一句都没有说。”

“那雫也可以理解,“要件”这种东西,并不只是特定恋人这样的身份吧。”

“……是啊。”

“雫能注意到呢,这样的措辞。”

“虽然要件这一层的意味是,“没有雫就无法生存”的意味,但的确正如你所说,还没办法达到恋人这样的含义。或者说,我没办法赋予这个措辞这样的含义。”

“没有雫就,无法生存?”

“嗯。我需要消解近乎于无限的时间里产生的虚无,我没办法每时每刻都在思考,而存在于“今天”里能够对抗这样无穷无尽的时间的,恐怕也只有你我而已。”

“所以,”

真世停下笔,借着夕阳的阳光注视着雫的眼睛。雫倚靠着前座,正如上原凝视艺术品时一般凝视着他的眼睛,那种气质与相遇是不同,里面有探寻和真实的气味,这时的雫与上原的存在是重合的。

““无法生存”这一层的意味是实话。我没有强大到一个人能对抗时间的虚无的程度,我也需要躲在时间够不到的地方去思考问题的解决方式;所以能做的,也只有躲在你身边而已。”

“一个人站在近乎于无限的时间里,是无法感受到时间的流逝的。只有两个人,或者两个同时存在着的事物相互比对,以此为参照物,才能明白“自己现在处于哪里”。我认为的我与雫,就是这样的关系。”

“这就是小真,要留在“今天”的理由吗?”

“嗯,我想知道答案。…黄昏的答案。”

“它从我这里带走了构成我思想的一部分,好像又把什么本应该是完整的东西打碎了,像是泼洒一样分散在我的身边,我想知道原因。”

雫只是笑了笑,把手里无封的书本合并。

“现在可能有点晚了。也可能会伴随着一些不愉快的真相,即便如此小真也想知道吗?”

凝结着色彩的夕阳搅动着雫的发丝,教室的内部,夕红的外部,仿佛弥漫着气泡一样的光昏,很细微,很脆弱,只需要一股风就能催生出一场微型的雨。

“…嗯。”

(恐怕自己生来就是要杀死什么,那东西既不是上原,也不是我,而是与上原,与我要更相似,更接近的东西。)

他想起了自己在抚摸梅洛斯时的回忆。

手中的挂件实际上是上原的身体的一部分,是一种器官,一种思想的集合,它能够被拆下来,能够被交到作为外人的真世的手里,能够被他用与上原不同寻常的方式感知,那种感觉前所未有。

真世感觉血管中白色的物质在摸摸涌动,位于内心结块的东西,变成了一种罪恶的实体,在吸收了自己血液里的欲望以后肆意在身后攀爬,而后在自己肌肉所及的每一处地方都毫无顾忌地开满白色的花。

那是一种近乎于沉默的恍惚,他的脖子像被谁死死地掐住,却没有窒息的实感,只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异物存在,想要张口说话,却连气都呼不出来。

雫似乎能看到这样的怪物,就像上原能看到别人的色彩;她的眼神里流淌出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真世正在经历一场能够用她的常识所解释的,一种符合规律和逻辑的蜕变,至于之后是“成为新的东西”,还是“被什么东西所替代”,似乎不在她给真世的信息里。

过了大约半分钟,紧紧掐着自己脖子的双手似乎松开了,血液里的物质从白色慢慢变成了粉红色,自己心里结块的部分好像被雫抓住的蝉,在他的体内挣扎了片刻,随后迎着夕阳的辉光飞去了无可知晓的远方。

现在的真世,与其说是真世,更像是名为真世的空壳,只是心脏还在跳动,血液还在供氧,但身体里的一部分,连同他所操使的那部分纯粹和恶意,似乎变成了与他的存在相分割的另一物。

“小真,今晚,你是空着的吧?”

雫率先打破沉默,向前靠了靠,前桌与真世隔着大约一米多一些的距离,现在两人之间的间隙大概只剩下半米,或更少一些。

“嗯,不如说,什么时候都是空着的。”

“到天亮为止我也只是思考而已。”

他揉了揉自己的喉结,感觉声音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那,请和雫一起去有顶天祭吧。雫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东西,和至今为止我们看到的东西。”

“只是,雫有一个请求。”

雫转过身,以背影面对真世。窗边拂过的微风刺破了气泡,几滴黑色的雨点落在桌角,晚风连带着夕阳的光点抚起她的长发,竟侧映出一瞬间的紫斑。

“明天,不,是“今天”结束以后,不用在十字路口等雫了。雫也不会再来了。”

“…………”

率先对她撒谎的人没有权利询问,真世只能赋以沉默。

“小真没有留在“今天”的理由,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自己迷失,变得苦涩,皮肤也会失去光泽。”

“雫,我也有问题想问你,…可以请你回答我吗?这是最后一次了。”

“…为什么只有“非今天不可”?而不是昨天或者是明天,而是在“这个时候”去有顶天祭?”

真世梳理着估量时间的语言,他要评估真实和脑海里推测的符合性,这不是他的长项,但他现在非做不可。

“不是雫不去,而是小真只有今天能去。”

雫转过身,用和相遇时一样纯粹的目光看着真世的眼睛。

“小真,你太慢了。时间的河水已经没过了你的肩头,就算你去到那里,已经谁也不在了。”

夕阳下落之后,迎来的就是夜。倘若没有灯光,没有月量和星光的照明,夜几乎是全黑的,漫长的。在这样的空间里会迷失东西南北,遗失自己的视力,夸大视觉以外的一切感知,自己作为一颗跳动的生命在无边的黑暗里迷走,唯独时间近乎无穷无尽。

那晚在电车上看着祭典的烟花逐渐消逝,车站化为孤岛的真世,目睹着电车驶向黑暗却无能为力,他第一次渴望时间倒走,即使突破黑夜时见到的第一束光是他最为厌恶的夕阳。

带走他的友人,为他带来无穷无尽的时间的,赤红色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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