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之女(终)

作者:三門亜里 更新时间:2025/2/20 18:12:37 字数:10295

按照与雫的约定,真世在晚上六点前来到了赤玉川东岸。

这里离他熟悉的商店街有段距离,本以为顺着山坡直走就能抵达河岸,没想到大大小小的工地坐落在直线或是拐角处,本就不常来的真世差点在赴约途中迷了路。

(我本就不应该常来,我又没有“能来这里的朋友和女朋友”。)

真世趁着人还不算多,挑了个位置冷清的石阶,一边坐着一边想到。

雫并没有向他特别交代汇合的位置,只是神秘兮兮地说了一句“晚上的雫,可能会稍微有点不一样。”便一如既往地离开了教室。那天真世少有的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在静止的时间走着一成不变的路线,注视着赤玉川滚滚而去的河水,他少有的感觉到故乡的水土除了让人感觉安心,还有一种狰狞的纯粹感。

(或许她会穿浴衣。)

真世没有特别为此去买浴衣,家里没有浴衣,和服这种用于节日的装束,他也没有心思去研究这些深潜浪漫的细节,就算是揭露真相的日子里,他也只是穿着节假日最爱穿的牛仔裤,配以卡其色的外套和淡白色的T恤,不算难看,但也毫无搭配可言。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对方也不会穿浴衣,可能会穿裙子,也可能是夏装,甚至有可能是羽绒服——总之只会是他的猜测,这方面的东西他没有信心下定论。

“久等了。”

正在真世思考的时刻,一束身影迎着身后微弱的灯火呈现在眼前,真世的预料正中他的下怀,但他还是踏踏实实吃了一惊:

“…上原。”

“好久不见,长谷川。”

上原将垂下的刘海捋到右上侧,用那双沉静而淡漠的眼睛,时隔许久再一次凝视着真世。

上原变了很多。

这不仅仅是很久不见的关系,即便是与回忆中的形象相比,从她的身体和装束上也能真切地感觉到时间的流动。曾经散下的黑色头发整齐地绑了起来,两侧很长的鬓发别着白色的发卡,穿着束高腰的深蓝色长裙和淡白色的朴素短袖,曾经饱览艺术品和死亡故事的双眼,如今多了一分温和和内敛的意味。

意外地是,没有见到深蓝色的梅洛斯挂件。无论是她随身带着的白色小化妆包(比以前的提包要小得多),还是她挂着的白银色的新感觉耳环,哪里都看不见梅洛斯的影子。

“晚上好,你是怎么过来的?”

“坐电车,桑风西南线。”

她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干脆。

“桑风西南线?”

真世没听过这样的线路。

她叹了一口气。

“…你不知道吧?是贯通桑都和風見町的电车线,我先从横滨到桑都待了一天,到今天晚上才坐电车回風見町。”

“为了来见我?”

“没错,”

上原点了点头。

“不只是为了来见你,而是来解决问题…一个埋藏了很多年,怎么也解决不了的问题。”

“长谷川呢?你又是怎么过来的?”

“…我哪里也没去,一直在这里。”

这次轮到上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一直在这里?我以为你已经去了什么地方考大学,或者说已经在当作家了。”

“…或许哪里出了点问题。”

真世皱了皱眉头。

“我们的时间对不上。”

“上原,虽然很麻烦,我们双方都把至今为止的,和对方分开以后的事情都说一遍吧。不然总感觉,我们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嗯,长谷川也变得善于思考了啊。”

上原微笑着点了点头,在真世的记忆里,她很少笑,她表达高兴的情绪又另一种方式,那种方式没有表现在如今的她身上。

(或许时间永远地改变了她身上的一些东西。)

这是理所当然的。

(说不定只是我被困在了时间里)

“那,由我来先说吧。”

上原清了清嗓子,做出要长篇大论的态势。

“没问题。我也更想先知道你的事。”

“首先,我想确信的一件事,是我们的确可能不在一个世界——至少现在相见的两个人并不是真正的两个人,而是与对方类似或相似的东西。”

“长谷川…在我的世界里,消失的其实是你。”

“消失的是我?!”

真世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错,”

上原点了点头。

“最开始我也不敢相信,但刚刚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明白你并不是我那边的长谷川。你和高中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因为只过去了半年不到。”

“是吗。”

“在我那边,你消失了已经五年了,”

上原酝酿着措辞,看了真世一眼,随后继续说到:

“在借走你的稿子,和你分别以后,我确实有两天没有去学校:一方面是那天晚上竟不知什么的,早上起床得了很严重的感冒,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退烧,只能先去附近城市的医院里治病。另一方面则是你的稿子,有太多“故意”制造的语病和措辞,和别的文章相比实在是过于狰狞,我本想在你病好以后抓住你好好痛劈一顿,但…”

“‘我逃跑了’,”

真世在旁边补充到,

“对吗?”

“嗯。”

“你逃跑了。连脚步声和影子都没有,甚至连告别都没说一声,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就像一开始从未存在一样。”

上原仰起头,长舒了一口气,望着夜空:

“你消失以后,我在風見町读完了高中,考去了横滨国立大学读建筑学,毕业以后在一家不大不小的企业里当建筑师,现在在横滨租了房,借着周末的时间赶过来参加了有顶天祭,”

她转过头冲真世笑了笑:

“幸好風見町离横滨不算远,不然我还得专程请假过来。”

真世想起了和她在横跨赤玉川支流的大桥上散步的时光,他记得语言中的“特征”,河提上的颜色,夕阳下的温度和空气中薰衣草的香气。如果那座桥是上原设计的,走起来一定很安全,很舒适。

他借着夜色望着比自己“快”五年的上原,如此想到。

“但没想到,深知哲学和艺术的你居然会去当建筑师。”

“看多了抽象而游离的东西就想抓住具体的存在。况且,建筑这种东西实际上和艺术有着共通之处。”

上原向远处游客燃放着的仙女棒的火花缓缓伸出右手,将黑夜中迸发和四射的火星轻轻摩在手中。

“想要传达的东西和理念,亦或是心情之类的东西,以立体的方式和实用性兼具的概念呈现在日常里,对人的影响同样深刻。”

她将手猛地一用力,手心的花火好像变得暗淡了几分。

“就类似于一种溶于日常的哲学和艺术,不只只是看,就算是步入其中,在里面休息,呼吸,排泄,运动,都能感受到“空间”为自己带来的最直观的感受和影响。这样说长谷川能理解吗?”

“或许吧。”

真世想试着想象上原口中的建筑,但他只能联想起赤玉川河岸两侧起起落落的木制公寓和民房,那种房子不仅隔音奇差,夏天闷得像熔炉,冬天又冷得让人睡不着。他没办法想象上原概念里“生活与哲学的结合”,或许这正是横滨里那些不大不小的公司里的人正喜欢研究的东西。

“我的故事说完了,真世的呢?”

上原在简短地说了一些真世不感兴趣的概念后,将五年的人生以极短的方式收了尾,现在轮到真世坦露真相了。

“我的人生没有上原那么精彩。”

“毕竟也只过了两个月啊。”

“…但两个月也能改变许多东西。”

一旁的上原恢复了以前冷静的语调,一些已经消失的东西在她的身上短暂地复苏。

“长谷川,你还记得我能看见“人的颜色”吗?”

“嗯,我们第一次在画展上相遇,就是因为这个啊。”

“你的颜色和那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是指相遇的时候还是指与她相处的时候?还是说我的颜色在“她发觉之前”实际上从未变过?

真世脑中闪烁出诸多问题。

“现在我的颜色是什么样的?”

上原缓缓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熟悉的物件,一边用真世熟悉的手法慢慢揉搓着,一边一字一句地说道:

“粉色(pink)的。”

粉色。

粉色是由红与白相结合的产物,是一种在自然界不太见得到,但在商品化和歧义中极常出现的一种颜色。

(可我的颜色明明是红色的。)

真世一边看着自己的手指,一边想起了流淌在血管里的白色物质。和血很接近,却又能够自由穿梭于他身体任何一个部位的一种物质;他又想起了在梦中被自己紧紧掐着的,沉睡着的而尚未成为人的男人,他也是白色的。

“现在可能有点晚了。也可能会伴随着一些不愉快的真相,即便如此,小真也想知道吗?”

空荡荡的脑海里,响起了雫在夕阳下教室里的声音。

那不是一种询问,更像是一种对走投无路者的宣告,好像无论是说是和不是,有些东西都会破壳而出,飞向夕阳下的远方,而真世就是那层壳,白色的物质是类似营养液或是排泄物一类的东西,和他的血液/色彩充分地混合以后,变成了上原口中的粉色。

“或许正如你所说的,我经历了比我预想还要多的事情。”

“…不如说,我是低估了“你对我的影响”。”

“我对你的影响?”

“是啊。”

真世看着烟花绽放的夜空,眼中却毫无欣赏的意味:

“和你的相遇,永远改变了我灵魂里的一些东西。”

“可能是处事方式,可能是对生死的探讨,也可能是只是单纯在躁动的青春期遇到一位面容姣好的异性是一件值得回忆的事情,但无论如何,我能确定的是你带给我的东西比你预想的要深邃,也比我想象的要沉重。”

上原摊开手掌,将双手放在膝盖上,示意真世继续说。

“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我思考了很多问题。我想过你会不辞而别,却没有办法去细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的事实”。现在想起来,大概是因为对你的感觉可能不只只是“兴趣相投的友人”那么简单。”

“我设想过如果你是男性,是一个普通的男高中生,即使是以这样的站位去思考,我还是为这样的,名为“上原”的存在深深地着迷。恐怕并不因为你是异性——只是因为你是异性,这样的依赖和专注被两性里的概念混淆了太多。我只是在没过鼻子的海水里漂流,和你的相遇就像碰巧抱上了一根圆木而已。只是我无需这样也能活下去——我实际上并没有溺水,只是在迷茫的漂泊,被海浪卷到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抱上圆木无论在外人还是自己看来,都是“求生欲”所促使的必然,就像在十七岁的日子里遇上一个“足以改变自己灵魂的异性”,然后爱上她一样,被视为一种规律的必然。”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真世将目光移至上原,像是凝视着夕阳一样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认为我会喜欢你。…不是那种非黑即白的意思,而是我不认为我会“因为你是异性”而变得喜欢你。虽然有本能和天然的规律在作祟,我还是认为我们之间保持的那种友人的距离—比如说一米或者一米多一些的距离,是一种极其均衡,极其美妙的存在。那样的距离既能很好的观察到对方灵魂里的细腻之处,亦能有可能性地规避对方的失误为自己带来的麻烦。我身上除了色彩,没有任何一种东西能顺着轨道平行你的生活,可能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们本不应该与此相遇,一种东西却将我们深深地联系了起来。’”

“是夕阳。”

一直沉默不语的上原突然说到。

“你是红,我是蓝,两种本应该相冲突的色彩不会与此相交融,而短暂的,紫色的夕阳像是一种链接,将红与蓝的我们连接在了一起——你是想这么说,对不对?”

真世点了点头。

“那,长谷川君,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靠近那幅画呢?”

真世对对方突然添付的后缀感到有些束手无策。

“关系这种东西,连接两者的联系固然重要,但那只是作为契机而已。”

上原将双手放下膝盖,而后两处指尖相握,像是在触摸一盏无形的茶杯。

“联系只是将两者以一种极细的线相连,给予两方“互相做点什么”或“一起做点什么”的理由。一旦任何一方稍微有所不悦,随时都可以扯断那根线,所谓的联系也就随之不复存在。”

“你能懂我的意思吧,长谷川君?”

“嗯。”

真世点了点头,还想要张口说点什么,但被上原捂住了嘴巴。

“你能明白这样的意思就足够了。事到如今,有些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就让它过去吧。”

远方的夜行列车穿过烟火点亮的夜空,车窗下排列的方格拖拽着余光向前奔驰,仿佛在以永夜为终点无言地驶去。

真世想起“自己失约”的昨夜,他就是在这趟列车上凝视着散落的花火,落得一身难以抖落的孤寂。

明明只是间隔了一晚,却如两个月般漫长。

他一边看着夜行列车的尾光,一边想到。

“对了,上原,你知道赤玉川其实并不叫赤玉川吗?”

真世率先打破了夜行列车带来的沉默,将话题转向距离两人三十余米的赤玉川。

“嗯?我还真不知道呢。明明在之前走了那么多次。”

“那,可以听我讲一讲赤玉川的故事吗?虽然会有点浪费时间就是了。”

“没关系呀。”

上原看着夜晚河岸上散步的行人,两岸的树木挂着写着“祭”的白色灯笼,黑暗中的河水静静地反射着灯火的形状,弯曲延绵的赤玉川一直向南延伸,仿佛通往上原所在的世界。

“反正夜还很长,不是吗?”

“所以,赤玉川其实叫風見川,只是因为被夕阳赋予了独特的色彩,才被后来的人称为“赤玉川”?”

“没错,”

真世点了点头:

“其实赤玉川这样的名字,甚至没有被官方认可,就算是在地图上,这里也还只是写着“風見川”。

“風見川啊…”

上原像是思考着什么,突然抬起头来。

“哎,长谷川君,我想起来了。”

“我在上大学的时候,曾经回过一次風見町。那时我正逢二年级的暑假,也刚好要回乡准备父亲的法事。我回来的时候,赤玉川的东岸包括支流,都已经不存在了。”

“不存在了?”

真世吃了一惊。

“嗯,这里包括我们上学时路过的河堤,都变成了类似公寓群一样的地方,在附近的新兴都市桑都完全开发以后,这里已经变成了桑都的卧城,没有一点小镇的样子了。”

“没想到短短两年时间…”

“是啊,两年,无论是人还是物,只会以一种意想不到地方式行进。两年前的我也不会想到,在今天能在“已经不存在的河岸”上见到“已经不存在的你”。这样的事在现实不符合逻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怎样都不会接受。”

“说起来,你是怎么知道要来和我见面的?”

真世突然发现一个疑点,一边思考着一边说到:

“这里在你的时代已经不存在了吧?”

“大概是某种预感吧。”

“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脑中有了一种波动,让我非来不可。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看到你胡闹的文章的时候:‘无论如何这种东西都应该留下来,然后遵循自己的判断处置’,这两次契机的时间都判断的很对,算起时间来,和你消失和出现的间隔刚好够了五年。”

上原掐着手里的玩偶,似笑非笑地呢喃着。这一切旁边的真世都一览无余地看在眼里。

深蓝色的梅洛斯。

时隔五年,我们再一次见面了。

如今的它已经褪去了深蓝的色彩,粗糙的表面裸露出褪色的痕迹,掉色的一角露出了纯白色的内核,看起来肮脏又丑陋。即便如此,上原还是把它带在身边,只是没有在提包上挂着了。

(毕竟她也是在工作的人,挂着这种东西恐怕会影响客户和同事对她的形象。)

真世一边看着梅洛斯黑色的眼睛,一边想到。

或许梅洛斯就是向上原传播信号的存在。它在与真世接触时洞察了他体内的红与白,在其手心跳动时记住了他的味道与色彩,在适当的时候向时常揉搓它的上原散发出洞察的煽动,最终使她一步步走向惨烈的真相。

(真是绝情的器官。)

但我毕竟有恩于它。真世在脑中稍微改正了一下观点。

“那长谷川君呢?是什么让你过来的?”

上原在一旁投以好奇的目光。

“…是我女朋友让我来的。”

真世尽可能地用一种不带其他情感,只是以普通叙述的语气阐述到。

“她说这里有我想要的答案,非此时此刻此人此地不可。”

“这样啊。”

一旁的上原只是简单地接了一句话。那句话里有一种呼出来的气,可能是一种如释重负,又或者是释怀的气息,很像搬运重物以后突然放下来,而后从腹腔中喷涌出来,不受控制的气,真世拿不准她的情感,但他认为这不是坏事。

沉默了半响后,上原突然换了一种语调:

“没想到长谷川也有了女朋友啊…”

“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雫,你叫静,正好隔了一个季节(日语里雫的读音是shizuku,静的读音是shizuka,ku和ka之间隔着ki,和季节的“季”发言相似)

“很没新意的冷笑话,”

上原笑着评价到,

“那雫是个什么样的人?”

真世注意到刚刚突然出现的后缀又消失了,他感觉稍微从容了一些。便一边整理着语言,一边向上原说着关于雫的来龙去脉,包括和雫怎样在十字路口下相遇,雫和上原的相同之处,又和她的不同之处,自己对雫所做的事,雫对他所做的事,以及最后的最后,雫对真世所做下的宣告和邀请。

“现在可能有点晚了。也可能会伴随着一些不愉快的真相,即便如此小真也想知道吗?”

“那,请和雫一起去有顶天祭吧。雫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东西,和至今为止我们看到的东西。”

虽然雫声称要将所见的一切告知真世,可她最终没有赴约——或者是没有来到这个时间的这个世界,取而代之的是消失了两个月的友人,对她自己来说则是时别五年的重逢。

真世不知道雫是否是对这样的状况有意为之,她可能与梅洛斯发挥着同样的功能,只是她同时又具备了上原的一些特质,使这样的引导变得晦涩而难懂。

“长谷川,你似乎做了一件错事。”

沉默许久的上原突然张口,一本正经地说到:

“你对一个自己没有份量的人说了有份量的话。使她产生了至今为止的付出和陪伴对于自己和对方都是有意义的错觉。这一点你必须得做出点什么,不单单是道歉,还要以一些你自己才能做到的事情做出决断。”

“…上原,我在想,雫她真的喜欢我吗?”

“我对她确实是说了有份量的话。但我不确定和她度过的时间,是“她乐意于陪伴我”还是“碰巧我在身边而已“。我感觉只是因为害怕时间走向无限的虚无,将她视为了一种比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对我也有相同的心情,所以我也拿不准自己该做什么。”

“哎,长谷川,我问你一件事。”

上原叹了口气,

“你会请一个刚见面的女生吃可丽饼吗?”

“你的意思是说,雫实际上喜欢我?”

上原摇了摇头。

“那可不一定。请你吃可丽饼不一定是喜欢你,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这是一种联系。也就是说,这是“你和她身处同一空间,且双方都愿意身处同一空间”的一种理由的延续和折射。”

“就像我刚刚说的,人与人的关系实际上牵着一条很细的线,联系只是将他们聚拢起来,制造一起干点什么的理由,只要一方有一点不愿意或者不满,这份关系都会随之扯断。”

“雫不一定是喜欢你,她可能是将你视为了“可以制造联系”和“共同打发时间”的人。但你反而对她说出了这样的话,对她传递了错误的信号,她也心甘情愿地愿意成为“你生存的支柱”,你们的关系只能以这样形式左摆右摆地行走。虽然说起来会很难听…长谷川,这样的关系,用“恋爱”形容都是一种褒义。”

“是啊…”

真世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一点,我没什么好辩解的,不如说我没有权利辩解。但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些东西想弄明白。”

“…雫,和上原你之间恐怕有着某种密不可分的联系。”

“这一点我也没办法否认。”

上原用食指揉着太阳穴。

“既然连“梅洛斯”都一模一样,恐怕真的是…”

“上原或是类似上原的存在。”

真世在一旁补充到。

“也只能这么说了。又是一件不合逻辑的事情啊。”

“说起来,上原呢?有没有碰到类似的人?”

“没有,”

她摇了摇头:

“在大学就读的四年里,我遇到了很多各种各样的人,但与你相似,哪怕是名字和性格相似的人都没有。不过想来,我要是碰到“长谷川 真夜”这样的人,恐怕只会远远地躲开吧。”

“为什么?”

“现在已经不是高中了。和你相处的时间虽然很愉快,但反而会“充斥着心里的某一种空间”,而那种空间与学习,日常所用的空间是共用的,大学和独居的生活很忙,我已经没有能力再让另一种陌生的东西进入我的生活了。”

“长谷川也是哦。趁着还没毕业,必须得给自己和雫一个交代才行。去还是留,以后该怎么做,这些事情你都要很认真,很细致地考虑,否则结果也只会从“无声无息地消失”变成“有理有据地消失”而已。”

“…谢谢你,上原。”

“果然大人终究还是大人,在处理情感问题上,比我这种乳臭未干的存在还要果断一些。”

真世叹了口气,像是想要遮蔽什么东西,用右手捂住了嘴巴,随后慢慢向上遮住眼睛,期间手在上下揉搓着面部的皮肤。

“对了,上原,你还记得,梵高的耳朵吗?”

上原点了点头。

“我觉得雫和你的关系,和梵高和他的耳朵关系很像。”

“‘曾经都是双方的一部分,最后却因为一些原因与彼此分离,成为了联系两者,却又彼此独立的存在’。”

“然后呢?”

上原露出了求知时特有的思考姿态,仿佛在催促着真世说下去。

“对不起…我只能想到那么多,我的大脑很累,昨天因为做梦的缘故完全没办法睡好。”

“是噩梦吗?”

一旁的上原若有所思地问到。

“或许是春梦,又或许是噩梦,但它已经超越了梦境,来到了现实,从我的身体里破壳而出,所以我的色彩才变成了粉色。”

“现在,它已经与我没有联系了。我想接下来也不会梦见它了吧。”

“…有够可怜的。”

这回轮到上原叹气了。

话题终止,两边陷入了一种近乎于窒息,仿佛在死亡边缘凝视深渊的沉默。

在以前与上原聊天时,她总会给自己一些遣词的空闲,也会给真世一些思考的时间,因此在两人的话题里,沉默也并非是罕见之物。

但如今的沉默,是一种终了的沉默,与以往“可能还会通向哪里”的预备不同,现在的沉寂更像是将死之人的鼻息,所有的可能性之门都随之禁闭,自己追求的真相和爱慕也随之滑落。天空与地面易位,岸堤与水底颠倒,一些美好的,构想的意味不再存在,反之是冰冷的,沉默的现实默默浮出了水面。

(五年可以把朋友变成敌人。)

真世一边凝视着黑暗,一边思考着的。

(只是我们先前的关系被夕阳紧紧地联系,如今只是为了追求真相而相遇,实际上的感情和呼吸也只是“过去的延伸”了。)

“有些东西无法挽回,就让它过去吧。”

脑海里的赤玉川上,身穿深蓝色校服的上原——也可能是雫,微张着双唇说到。

他坐在她的面前,类似船头一样的地方,对方张着嘴,他却无法听到声音,类似声音是从水底传来的,音调传及水面之上是已然失真,已经听不清楚原本想要表达的意味了。

正在两人陷入前所未有的沉默时,一阵划破天际的骚动让两人同时抬起头,烟火以光的一种形式洒在二人的脸上,震耳欲聋的鸣响夹杂着人们的欢呼和感叹声,真世感到恍如隔世。

说到夏季,不得不谈的就是祭典吧。在夜空升腾的花火里寻觅只此一瞬的浪漫,即便短暂,却能因此而铭记许久的岁月,人只有在目睹花火盛开的那一刻,才能重返少年吧。

他想起了自己曾写过的这篇文章,因为主动句与被动句被自己肆意地颠倒,上原将这篇文章拿走并修改了,现在回想起来的竟是已经改正的结果,明明上原从未交付到自己手里过。

昨天在电车上的他,还在思考着如何对着雫说出“请和我交往,上原”之类颠倒黑白的打算,现在想起来,对于两种联系深邃却又截然不同的存在说出这种话,无论有没有故意的打算都能被高中生情感法庭的法官判个几十次有罪了。

两人什么都没说,只是间隔着一米或一米多一些的距离注视着足以侵染世界的花火,在最后一丝火花燃尽后,上原沉默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一样站起了身。

“我该走了。”

“我怕再待下去,会错过终电。我现在在風見町已经没有住所了,我得先回桑都那边的宾馆才行。”

“回去以后你得好好向雫说清楚来龙去脉,再好好谈谈你们之间的打算。”

像是怕真世忘记,上原一本正经地向他说到。

“…但她已经说了,再也不见我了。”

“那就再去汇合地附近的车站等一次。不是等她,是等你自己。什么时候该去,什么时候该走,只按照你心里最直接的想法就好。”

“这是什么玄学吗?”

“女人的预感。”

上原冲真世眨了眨眼睛,然后转头慢慢地向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

“抱歉了…长谷川。”

率先离开的她回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如果是高中的时候,我很愿意和你在这待上一整个晚上,或者去你家里借宿一晚。但我如今心里的那个部分已经被生活和工作影响得天翻地覆,恐怕不会再有那样的冲动了。”

“我想我们谁都不需要道歉。”

真世站起身,冲上原笑了笑:

“毕竟在彼此眼里,我们谁都不是本人,只是“类似对方或者类似对方的存在。””

“或许我这边的长谷川真的逃跑了也说不定。”

真世本想顺着她的话说“说不定上原真的就此消失了也说不定”,但他想起夕阳下与雫的相遇和停滞的时间,他觉得一切异常的发生是有源头的。

“说不定真正的我们只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找不到出来的理由,在入口和出口兜着圈子。”

“这算是隐喻吗?”

上原歪了歪脑袋。

“算是吧。”

真世挠了挠脑袋,对着夜空呼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好像刚刚结束了一场无休无止的长跑,终于在夜幕时抵达了终点。

河岸的不远处,上原冲自己挥了挥手,用熟悉的声音喊着勉强能听清楚的话语。

“再见,长谷川。”

“…永别了,上原。”

有些东西沉到了水底,真世没有办法再去思考自己失去的是什么。船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在陷入黑暗的赤玉川中向着地平线飘去。

在与上原告别以后,真世赶着终电回了公寓,前所未有的疲倦连带着麻木席卷了他的全身,甚至来不及沐浴更衣,他以一种接近于死亡的姿势倒在床上睡着了。

他又造访了那白色的梦,如白色床单一般的原野,无色而透明的天空。与平常不同的是,天上下着黑色的雨,自己的身下也空无一人。

他只是在这样空旷的原野呼吸着,游离着,仿佛身体是一种气态的物质,被风轻轻一吹就能飞的很远,而分散于各处的介质使他无需动用一分一毫就能肆意游走于世界的每个角落,真世很享受这种感觉,但他觉得这样的存在无法被称之为人。

当他睁开双眼时,床头的时钟显示着5:54,他不紧不慢地起床沐浴更衣,直到6:20时,他坐在床头,天刚刚划过一丝晨曦,距离出门还有十分钟的时间。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像是从一开始就存在一般地站在自己左侧的床头,无动无静,无声无息,好像他就是建筑的一部分。

他走到人影面前,细细打量着它的身体,他长着一头茂密的短发,却又有着异性难以企及的细腻的,白嫩的皮肤,他和梦中身下的人很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存在于现实,真世伸手就能摸到他的胸肌,里面传来如鼓声一般的心跳,这和梦中不一样。

真世想起了从自己体内飞走,将自己的颜色添附了白色的,恐怕就是面前的存在。他从真世的梦境中爬出,借由他的血肉和欲望滋养,最后在自己追求真相的低吟中孵化,恐怕这是接近于自己,又有别于自己的某种存在。

在梦中时他只如人偶般沉默,但在现实,他会呼吸,有脉搏,有心跳,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自己面前,无论是杀死还是拥抱他都能轻而易举。

“事到如今我还能做什么呢,和我相似的人?”

真世先是给他的右胸打了狠狠的一拳,再轻轻地给了他一个拥抱,随后拿起外套和手表匆匆忙忙出了门。

他还要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不能在这里久待。

風見町车站。

早高峰的人群掺杂着学生和上班族,以及少量的无业游民,一来一往的闸机吞吐着人流,真世穿着校服,跟随着前面的影子走出闸机,站在贩卖机前的空地上等待。

夏天时的晨光是蓝色的,自天空中而下的色彩夹杂着白色的底色将世界染为鼾睡的浅蓝,这时如果从山坡上看向赤玉川的话,一定是浅蓝色或是无色的吧。

真世一边浏览着贩卖机里的商品一边想着。

他本想选择热咖啡,不知怎么他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随后将手指转向了可尔必思前。

那是一种白色的,酸甜的饮料,真世一直觉得它的颜色和味道一定和夏天很搭,只是一直没有理由去喝一次。

而今天,就是他第一次喝下可尔必思的日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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