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神不知鬼不觉的窃取手段,应该还有其他更为深刻的作用,但路特维奇暂时没能摸索出来,他不敢轻易对人尝试,所能做到的程度也仅限于此,要是毫无保留催发仪式卡的力量,恐怕会超出他的控制,究竟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根本无法预料。
所以。
保险起见,还是留待日后慢慢研究好了。
路特维奇收起了手中卡牌,干燥的风浩浩荡荡奔过这片荒凉的大地,从遥远彼端穿越上千公里,悠然从他身边吹过,卷走了他身上最后一抹干净的气息。他望着不成形状、一地破烂的痕迹,这些是魔神和使魔身躯的遗骸,也是留下来的和它们交战过的证明,他的脸色变得极为复杂。
路特维奇膝盖软了软,和同样表情复杂到难看的伊希斯,无力双双跪坐在地。
然后。
不受控制地呕吐了起来。
“唔呕……”
“唔呕呕……”
衣服上黏着的血污风干后,实在太臭了!
那些乱七八糟挂着的内脏和碎肉块,散发出的恶臭气味,不亚于甲板上曝晒了好几个月的咸鱼干,简直比城里聚集了好几个生活区的垃圾堆里飘着的气味还要浓重!就连爱丽丝也捏着挺秀的鼻子,难得地表现出了嫌弃和难以忍受的表情,她挥了挥手。
“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先回去休整吧。”
“不找传送门赶紧去下一层吗?”
路特维奇吐干净了今天刚摄入的午餐,连带着昨夜未消化的丰盛晚餐,他抹去嘴角的呕吐物,尽可能抖掉身上的碎肉块,见伊希斯居然没有表示反对,不禁疑惑。他眨了眨全身上下唯一剩下还能用明亮来形容的眼睛。
“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我们的努力不就白费了?”
“不用。”
伊希斯有气无力说,呕吐就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忍着厌恶清扫身上的血渍,饶是以她落魄贵族小姐的身份,不得不遭遇极为难堪的窘迫境遇所培养的优秀忍受能力,也抗不住这等重大的打击。在她养尊处优的时候,这更是连想都无法想象出的事情,她几乎是在呻吟和哀求了。
“恶魔都是究极的不死生物,它们无法被根本抹除,过不了多久就会重生,所以战胜过一次魔神,得到了认可就不需要重复挑战,下次直接去找传送门就好了。对不起!这次本来就是我强行拖着你们仓促间下来的,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再等等!马上就好!”
路特维奇去翻找大蛇破破烂烂的残躯。
他有留意到尸体里还有亮闪闪的东西,埋头仔细扒开炸稀烂的内脏后,他很快弄清楚是什么东西,几块铭牌,上面刻着G和F不等的字母。看来并不是所有的冒险家都及时躲避了起来,也有其他的倒霉鬼撞上了使魔,然而他们的运气没自己好,实力也不够。
路特维奇拽起那些染血的铭牌,擦干净后一起收好,他满心唏嘘,要是没爱丽丝在,说不定他和伊希斯是同样的下场。
他略带惋惜地看向零散的尸骨,完整一条使魔大蛇的尸体协会可是高价收购,足足价值一枚银币,可惜变成了这幅稀碎的样子,应该也不好鉴定回收,路特维奇放弃了捡两截骨架带回去的想法。
催促声中。
他越过传送门,重回协会。
伊希斯支支吾吾地,含糊道了句明两天再见面,她转向爱丽丝,看得出来很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憋出来段不成句子的问候。
“爱丽丝……小姐?”
也许是觉得这个称呼不太恰当,也许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也许是在忏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伊希斯连问候都没能说完,她迅速掩着脸丧家之犬般灰溜溜逃走了,甚至落下了路特维奇提着的布袋子,也没有提平分报酬的事。
路特维奇理解她的急切。
清洗干净身体,保持身上的洁净是再正常不过的追求!这是人类诞生以来生理需求,所有人的共通点,他自己也不例外。
而且女孩子嘛!
多多少少有点洁癖也不过分。
像卡萝尔就是,忍受不了半点肮脏,不然也不会臭美地要在家里搭建盥洗室,她连碗碟盘子都要洗上整整七遍,轮到路特维奇帮忙家务的时候,她就在旁边数着,少了一次都要大发雷霆。
路特维奇往大厅方向走。
招待员一幅见了鬼的表情,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浑身血污、披头散发的女鬼刚刚从她面前蹿了出去,连给她反应过来,叫人擒住拿下的时间都没有,厅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冒险家也都是目瞪口呆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幽灵。
在他们交头接耳讨论是不是错觉的时候。
路特维奇顶着丝毫不逊色于伊希斯的血人造型,堂堂亮相,他旁若无人地转出到大厅,将面目全非的沉沉布袋交到了柜台上,好在他提前擦干净过,倒也不至于弄脏柜台,小恶魔和取出的铭牌都装在里面。
招待员一个激灵。
协会什么时候招过这种冒险家?
不对!
什么时候把乞丐放了进来?
“先生,我们不允许在工作时间提供给乞丐援助,或许您是把临时救济站和冒险家协会搞错地址了,浮木镇的救济站在铁水仙街的三号房位置。”招待员保持着良好的职业素养,依旧面露得体的服务式微笑,但她身躯却是不自禁往后仰倒,仿佛要借此躲避掉袭来的臭味。
“嘿,你这家伙,不知道王国法律禁止公开行乞吗?你这样做是要被处罚的!”侧目相看的冒险家终于嚷嚷着大喊了。
保持着距离的爱丽丝忍不住扑哧一声。
路特维奇连忙举手示意误会。
他观察到招待员头上的好感度数字由10变成了0,其他冒险家的好感度更是已经跌穿下限成负数,表现出来很明显的厌恶。他叹了口气,知晓不去洗干净这一身污血很难正常和别人交谈了,他清了清嗓子,朝着招待员指了指袋子。
“我先寄存在这里,之后再回来清点。”
路特维奇发表撒腿跑路的宣言,“爱丽丝,别笑了,我们该跑了!”
同样的鬼影蹿出了协会,招待员没有心情去收拾柜台上那个可疑的袋子,她现在要去清洁拖好几遍地!免得让别人误会,冒险家协会改成了屠宰场。
真心为你旅馆,二楼,黄昏时分。
已经换上了干净衣装,用过晚餐的路特维奇在房间内拍着腿,长吁短叹。他回想着一路丢人遭遇,所有人都退避三舍,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发出“噢!”的惊叹,然后皱起眉头,扭过头去,那表情大概和踩到了牛粪的反应差不多。
观察到的好感度狂降,像是雨流不休。
而刚到旅馆,还没等迈过门口。
他就被霸气外露的老板娘不留情举着扫帚给轰了出来,说要叫卫兵带走他这个不长眼的流浪汉,无论他怎么解释都不肯相信,好在热闹看够了的爱丽丝最后露面,代为说服了满脸狐疑的老板娘,才肯借他旅馆洗浴。
晚餐更是没人愿意和他同一桌,挥之不去的恶臭即便洗干净身体,换了衣服,也已经牢固渗入进肌肤毛发,他只能孤苦伶仃地躲在楼上,吃好了再单独把餐具送下去,像是患上了传染病的麻风病人。
唉……
路特维奇摸着鼻子苦笑了起来,
不知道伊希斯又是什么遭遇?
不过,对方显然有先见之明,知道遮着脸跑!
路特维奇只希望明天早上,晨报不会刊登着太过奇怪的流言,比如来自地狱的恶魔猪突猛进在浮木镇登陆,浑身是血的杀人鬼向冒险家协会逼近,身份不明的流浪汉进入旅馆……诸如此类的小道新闻。
敲门声打断了他无端的想象。
路特维奇取了木杯,把手头上正在看的冒险家手册压在阅读的一页,他打开门,看见了提灯台的爱丽丝,温暖的烛火将她的脸蛋衬托得更加娇嫩可人,她仰头问,海蓝眼眸中有着温润的,令人安详的光芒。
“路特维奇,你准备入睡了吗?”
“还没。”
路特维奇心脏小小地悸动了一下,他撒了个无关轻重的小谎,其实他已经准备好要休息了,只等着稍微困倦就彻底躺下。
爱丽丝迈进房间。
“路特维奇,关于今天在地狱里发生的一切,你应该有很多事情想问我吧?”
“没有。”
路特维奇抓了抓头发,他又撒谎了。
同样无关轻重。
说没有自然是假的,但他的确不想由自己主动开口,他根本就未曾了解过爱丽丝,在自己和她分开那些年里,自己有卡萝尔陪伴,而爱丽丝呢?对方过着怎么样的人生呢?擅自问起,是否会触碰到不能对人提及的往事?自作多情也好,一厢情愿也罢,他不想去撕裂别人已经愈合的伤口。
路特维奇真挚开口,“等爱丽丝你什么时候想跟我说了,我就听着。”
爱丽丝坐到桌边,凝视着路特维奇翻到的手册那一页,慢慢开口。
“相信你应该清楚,我不是第一次进入地狱里。你也正好读到了吧?手册上的内容,并不是只在冒险家协会才会有传送门。通往地狱的传送门,最开始是由神座下降临到人世的天使所设立的,虔诚敬祷的修道院和诸如教会之类的其他地方自然也有。只不过,这些地方都被严格把持着,存在进入限制,若非得到许可的相关人员,很难有机会深入,对一般民众开放的地狱入口,就只有冒险家协会。”
路特维奇点头,爱丽丝根本就没有想要掩饰她相当熟悉地狱的事实,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绝不是第一次进入地狱。
“魔神和人一样,最开始只是降临在这个世界的孩子。”爱丽丝长叹,暖黄的烛光将她的身影拉得无限长,投在墙壁上,像是炼狱里张牙舞爪的妖魔,她自顾自问,“路特维奇,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吗?明明曾经是神职人员,负责驱除净化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邪恶,却对恶魔抱有同情什么的,这是不能被接受,不可饶恕的罪孽吧?”
路特维奇愕然。
所以才会对第一层的魔神安杜马利乌士说那些话吗?从修道院辞去修女的身份也是因为如此?路特维奇隐隐感觉,他抓住了像是潜伏在水下的某种东西的影子,了解到巨大幕后的细枝末节一角。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表示理解?
还是驳斥!
人类真的能做到同情魔神吗?光是把同情这两个字和魔神扯上关系就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吧?路特维奇回想只接触过的魔神安杜马利乌士,还有那条铺天盖地的大蛇使魔,一阵恶寒让他张不开口。
沉重。
还是沉重的气氛裹住了每一寸空间,像是凝固冰封的湖面,烛火所不能照耀到的角落有乌黑寒冷的光沿着缝隙流淌,似乎一旦光芒散去,黑暗中就会冒出鬼怪择人而噬。
爱丽丝提起灯台表示歉意,“抱歉,路特维奇,我不该和你说起这些的,让你太早知道这些并没有什么好处。”
“没关系,我很欢迎你继续来找我述说,我还想更多地了解爱丽丝你!”路特维奇吞吞吐吐开口。
这句话不是谎言!
虽然没办法赞同爱丽丝所有的想法,但他很乐意和爱丽丝待在一起,即便对方什么都不说,但只要待在身边,就能感觉到安心,路特维奇没有奢想过别的什么,只是这样就够了。
“晚安,路特维奇。”
爱丽丝退回了门后,就在路特维奇以为她已经离开了的时候,爱丽丝忽然从门后探出个脑袋,她眼睛里跳动着调皮的光芒,“下次撒谎的时候,记得稍微把被子整理一下!”
她指得是路特维奇已经铺好的床,准备好上床休息的人,才会抖开整条被子,从一开始,她就看穿了路特维奇所有的谎言。
路特维奇脸腾地一下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