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你们需要找人组成探险小队吗？”
怯生生的女声从背后传来。
路特维奇好整以暇放下了手上正在阅读的冒险家手册，等待必然到来的重逢总是会使人容易焦躁，觉得比预料中要晚，不过好处就是即使可能被拖延，也不会错过，命运既定的安排从不缺席。路特维奇没有准备回头，而是轻轻摇了摇头，人来人往的协会依旧喧闹不安，他虽然没看着对方，但已经自动在眼前浮现了伊希斯的身影。
已是第二天。
经历的过程和之前踏入协会同样，招待员弥露对冒险家协会的介绍依旧详细，但路特维奇已经提前知晓伊希斯会来找上自己，然而这一次……他想着叹了口气。
背后。
伊希斯还在惶恐又焦急地继续开口。
“我刚刚目睹了你们去柜台登记的过程……拜托了，请带上我！”
最后一句带着十足恳求的意味，像是放凉的茶水，吞咽下去混合几丝苦涩滋味，萦绕舌尖挥之不去。
“爱丽丝，你觉得呢？”
路特维奇抛去眼神，试着询问他早已知道了结果的答案。
“这取决于你，路特维奇，我支持你做的所有决定。”爱丽丝眉睫低垂，重申了一遍她曾经说过的话。
时间回溯了一遍之后，这些话重新听来更加显得别有深意了，路特维奇在心底又沉重地叹了口长长的气，虽然早就做好了决定，但他是个容易心软的人，或者说犹豫的人，某种层面上那也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怯懦。
他尽可能生冷开口拒绝。
“抱歉，伊希斯小姐，我想并不能让你加入我们的小队。”
“这实在太危险了。”
末尾他情不自禁补充了一句。
是的，太危险了！
重来一次让他看清楚了，原来爱丽丝的冷淡从两人初次见面时就已经显现了苗头，针对伊希斯的缘由尚不清楚，但路特维奇暂时没有信心能够调和她们之间无形的矛盾，被贯穿心脏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让伊希斯跟着自己的话，迟早会迎来同样的结局，允许她加入小队不是个合适的选择，也帮助不了她，而是把她推入另外一个更深的深渊。
很遗憾。
他只能狠下心来坐视不理。
“……先生，你认识我？”
伊希斯忽然脸色古怪问。
路特维奇微微一怔，旋即反应了过来，他疏忽了脱口而出的细节，忘记自己还没有询问过伊希斯的名字。
爱丽丝眼中有奇妙的光一闪而过。
糟糕！
路特维奇察觉到了陡然急转直下的氛围变化，他连忙撇开关系澄清。
“不，伊希斯小姐，我想你误会了，我只是刚刚恰巧听到了你和别人的交谈，无意中得知了名讳而已。请原谅，关于小队的讨论就到此为止，不必再来打扰我们！”
他不想再听伊希斯继续开口恳求了，怕自己最后会不忍心，再次同意对方入队，那样将会铸成同样的错误。
“爱丽丝，走吧，我们朝地狱进发！”
路特维奇把手册塞进口袋里，起身和爱丽丝大踏步朝着协会内部的传送门而去，留下了微带愠怒的伊希斯独自一人感到困惑不解，她很确定自己刚刚缩在角落里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对她而言，路特维奇还是位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所以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知道了名字？
更奇怪的是，对方始终没有转过头来看自己一眼。
这种轻视的态度未免太过恼火了。
地狱，第一层。
焦褐微黄的大地在眼前展开，一阵恶心的眩晕感袭来，路特维奇捂住嘴巴，即便提前有所心理准备，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还是依旧无法战胜，他干呕了两声，抹去嘴角因为咬破舌尖而渗出来的血丝，这具身体在这个时间点目前还是第一次进入地狱，适应的过程需要再经历一遍。
不过他已经没这个时间。
酷似蝙蝠的小恶魔团团围了上来。
“爱丽丝，武器！”
路特维奇喊。
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他都了然，在大蛇和安杜马利乌士的现身面前，这群小恶魔根本连道开胃菜都说不上，地狱里真正的灾难只有冠上了魔神之名的支配者，不过他不必担心，爱丽丝自会处理一切，他所要做的只是向爱丽丝证明，证明他有挥剑的勇气。
以及。
替她扫清这些不识时务的低等恶魔。
银色长剑抛出，爱丽丝并没有对此提出任何的疑问，正如她刚刚对伊希斯奇怪的询问选择视而不见，这次也同样，仿佛她提前准备了武器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路特维奇牢牢接住了剑。
和之前截然不同，他的记忆还留存着，他现在有足够的信心能战胜它们了，他势头凶猛挥剑，无往不利的剑锋荡开条清亮痕迹，撕破空气的啸声锐利，一头猝不及防的小恶魔被斩下带骨的翅翼，坠落在地上呜哇怪叫。
能跟上它们的速度了！
路特维奇惊喜地发现了这一事实。
甚至比预想中还要轻松，是因为小恶魔的动作和攻击手段还记在脑海里的原因吗？亦或者说自己变快了？路特维奇难掩心情激动，挥剑越发得心应手。
挥斩、劈砍、刺击。
在镇上民兵队服役期间，对着木桩练习过的那些标准剑术的一招一式全都取回来了，银剑在手中像是把匕首灵活，轻巧的仿佛不具任何重量，路特维奇从未感觉如此轻松过，长剑仿佛有了自主意识，能够听从主人的命令，配合着达到如臂所使的地步，行云流水的程度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费了段时间后。
盘旋的小恶魔尽数被斩落。
一地狼狈污秽的痕迹宛若沼泽泥泞。
路特维奇满意垂下了染血长剑，稍做休憩的期间，也不去擦拭上面的肮脏血渍，而是由其任着剑身自然滴落，他正忙着摆出剑术名家的姿势，负手而立，余光顺带瞄了眼还在地上抽搐的小恶魔们，可惜没准备存放的包裹，想要带回去有些困难了。
“爱丽丝……”
他沾沾自喜刚想继续开口，但还没来得及邀功，就听见了远方传来隆隆声，脚下出现震动，跳动激荡的琐屑土石无一不昭示着使魔大蛇即将登场！
要来了！
路特维奇在一顿不安的心悸中搭掌，他极目眺望地平线。
视野尽头一团浓墨般的黑雾翻涌着，裹挟声势吓人的风雷蹿滚着朝这边袭来，雾团形状似乎随呼吸起伏而异变扭曲，隐约可以看见里面两道猩红颜色的光点飘忽不定，仿若疾电弹射，那是大蛇的双目在凝视着方位。
“路特维奇，请听我说。”
爱丽丝忽然开口了。
席卷来的狂风中捎着她的发丝像场金色的雨不休地落，她几乎是一字一句停顿着开口，缓慢到让路特维奇在大蛇引发格外巨大的响声下也能够听清楚所说的每一句话。
“我知道你有可能遗忘了某些事情，但那已经不重要，这会是一次考验，对你而言史无前例、十分艰巨的考验。现在，请试着去斩下那头使魔的头颅，凭你自己和手中的剑。”
“什么……”
路特维奇吃了一惊。
爱丽丝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难道是要让他独自一人面对使魔，不不不不不，体格悬殊对比下，他在这头大蛇面前就像是拿牙签的小人，无异于让老鼠去和犀牛角力，怎么可能呢？他想不到只靠自己就能够战胜对面的方法。
混乱中。
疾驰的大蛇迫近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爱丽丝依旧纹丝不动，她眼瞳深处流着熔岩般酷烈的赤金色，并没有想要出手的意思，她用着鼓励的语气颇有耐心开口。
“我知道听起来是在强人所难，但路特维奇，这并非不可能的事情。不用担心，你要做的只是拿出一点小小的自信来，以及试着再次鼓起丧失的勇气，就像曾经做过的那样，所以再相信我一次就好了。”
“……”
路特维奇悚然一顿。
强风盖过了他浓重的喘息。
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了，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战胜它，要么就死！他不可能就此畏缩，撤退逃跑，让身后不打算战斗的爱丽丝来承受这一切，那比死亡还无法接受。
使魔大蛇突进到咫尺距离，整具硕大身躯矢矫如狂龙冲撞，沿路碾压一切，把碎石化为齑粉，它锯刃般满嘴利齿森严张开，暴虐瞳中是嗜血的欲望，后背脊椎如同被闪电刺了一下弓起，它昂头做扑击前的准备。
路特维奇在战栗中摆出了架势。
他双手握剑，高举过头顶，王国各地最为广泛教导的普通剑术标准起手式，在大蛇面前就像是顽童耍弄一根小木棍，可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这时他听见了背后诗歌般的吟唱。
“裂风的萨艾扎尔，该你出场了，随意盗取一切吧！”
轻盈的暖流从身后吹拂，缠绕手足腕间。
仪式卡？
路特维奇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环绕全身的这股力量带来的感觉记忆犹新，是专属于奇迹的力量，他记得爱丽丝唱诵的祷词，和催动仪式卡【疾盗之影】的咒文几乎差不了多少，但那不是在打败了魔神安杜马利乌士之后才能获得的东西吗？
太奇怪了！
路特维奇完全混乱了。
不过，使魔气势磅礴的进击让他没办法分心再思索了，大蛇强而有力张开的上下颚像堵不可逾越的山那样推过来，光是这股威压就逼迫着他动弹不得，几乎窒息。
生死攸关之际他唯有抛去一切杂念。
长剑被无形的阻力拘束着、缚捆着、压制着，死亡的阴影笼罩头顶，路特维奇倾尽全力挥下了剑，无形枷锁从中一分为二，他撕开了扑面而来的罡风屏障，银质淌血剑身在空气中升温，发出微蒙蒙的锐利啸声，柄端发烫到令人怀疑要灼穿掌心。
眼前一片乌黑。
只能透过手中的剑才能真切感受到自己的身躯还存在，屹立于结实土地上，即便虎口开裂，手臂酸痛肿胀到血管将近爆开，路特维奇依旧牢牢握住了剑柄，未曾松开，碰撞的一刹那传来了铁石相击的巨震感，而后那股无与伦比的伟力像是几万吨的海水退潮卸了下来，他顿时全身为之一松。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到了脸上，雨还是血？
他看不清楚。
一点点亮光正从眼前慢慢升起，那是被加热的剑身，越来越明亮，炽烈到仿佛熊熊燃烧了起来，化作锐利逼人的晨曦第一缕火！
大蛇被斩断的悲嚎不绝于耳，骨与肉分离解体，被阻挡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路特维奇在洒下的血雨中侧目，他看见了一只朦胧虚幻的、枯瘦的、长着狰狞骨刺的苍青鬼手替自己一起握住了剑柄。
以及。
倒下的使魔大蛇苍凉尸体。
从头颅位置被斩断，大蛇一分为二的颀长身躯剖开绵延数十米，路特维奇站在尸体分开后留出来的空地当中，鲜红的，污秽的外皮与骨肉滑落满地，仿佛张被呕吐物涂满的纸卷，而失去了持之以恒的血液泵动，提供动力源泉后，它体表乌黑的鳞也逐渐褪色，变得苍凉，像是条什么意义不明的失修道路。
“值得庆祝的一件事，不管怎么说，路特维奇，这都是凭你自己能力做到的。”
爱丽丝祝贺开口。
她脸上却看不出来任何开心的意味，海蓝色瞳孔里像是结着冰，不存在温度，她轻轻拍手，那只恶魔之爪随即消散。
眩晕感袭来，路特维奇眼前一片漆黑，他大口呼吸，胡乱抹去脸上的血，发烫的不只有剑柄，还有他脱力的手臂，他全身都火辣辣地宛如拿石盘碾磨过一遍，他用剩下最后一点力气，拄着剑艰难维持站立。
在刚刚简短的时间里。
路特维奇已经明白了。
那只恶魔之手的出现是驱策同为使魔的萨艾扎尔效力的结果，也是仪式卡具有的能力之一，爱丽丝就像一面通彻的镜子，把未来的可能性提前展示给他看了，只要勤加练习，假以时日，他完全可以掌握同样的能力，单凭自己就做到这一切。
所以。
爱丽丝是对的，战胜大蛇并非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她的祝贺，某种意义上也没有错。
在路特维奇看不见的时候，有人跨过了大蛇尸体，正越走越近。
“尊主？”
魔神安杜马利乌士大踏步而来，他望着爱丽丝低沉说，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显然是对她的真实身份有所怀疑。
“又见面了。”
爱丽丝抬头露出个无慈悲的浅笑。
“世人啊，总是一厢情愿地希冀以世俗的愿意锁缚神明，爱憎贪痴忧乐，殊不知这些所谓的感情，皆是强行给自己安上的枷锁。安杜马里，施展你的巫技，为了延续你那虚无缥缈的生命，即便是多一点点的时间也好，挑战我吧！我会赐予你平等的死亡；赞颂我吧！毁灭即是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