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天地初开之时,众神为管理世界,赐福于世间最为圣洁的生物,唤其为‘羽’。”
“祂们有着庞大的身躯,可为世间人们遮挡天灾;祂们有着洁白的羽毛,可为世间人们避祸祈福;祂们有着高亢的歌喉,可为世间人们涤荡心灵。”
昏黄的烛火前,祖母慈爱地拂过孩童的额羽,继续说道:
“祂们授人以羽,故而人们得以飞向天空;祂们分享智慧,故而人们得以铸建文明。”
“那奶奶,祂们在哪里呢?”
“祂们居住在高天之上,有人说,天空飘过的每一朵白云都是祂们脱落的羽毛……”
祖母缓缓述说着数百年之前的传说,就像她的祖母对她说的那样。
苏晓月收回了目光,望向身边的少女。她所穿着的麻布衣服沾满了灰尘与泥土,原本洁白轻盈的羽毛也因为沾染了污水而黏在一起,沉重地耷拉在身侧。
年幼的惑念正驻足在墙后,种族的天赋让她能够将祖孙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百年之前,惑念的母亲,上一代的“羽”不知为何而死,最终血染天穹。
那一天,血雨持续了半日,整个世界都响起呜咽之声,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圣洁的身躯自空中坠落,扬起满天沙尘,和血液混杂在一起,成为覆盖世间的红土。
这一天,被人称之为“弑羽日”。
这一天,守护人们千年万年的“羽”,死了。只剩下祂的孩子“羽子”。
“羽子”方才诞生不足数年,懵懂无知,也随着“羽”的陨落而消失不见,遗落世间。
而惑念,就是“羽子”。
她的母亲逝去的时候,惑念还小,看不清是谁杀了母亲。
苏晓月也因此未能看见真相。
在那之后,惑念一直在世间流浪,可初生的孩童又哪能在人世间立足?
她不懂人世间的险恶,能够存活至今,完全依靠自己强悍的种族体质。
苏晓月在旁观看,虽然一直都很想帮忙,但始终都未能做到。
“啪嗒——”
硕大的水滴逐渐坠落,重重砸在女孩的面前,苏晓月一时分不清落下的是雨还是泪。
雨越下越大了,自从“羽”死后,天气越来越极端,突然落下的暴雨、无风自起的沙尘暴,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小镇的人们纷纷从惑念的身边跑过,匆忙地回到自己的家中,只剩下女孩一人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行走。
雨水不断拍打在她身上的羽翼,无数的羽毛垂落在地,在水坑中不断地打转,随后又被雨滴砸入泥坑之中。
苏晓月合眼,静静地站在一边,雨水无法打湿她的衣角,但她也护不住眼前这个可怜的孩子。
……
“呼——”
苏栗文长舒一口气,手中金剑已然出鞘,立在身前。
苏晓月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静静地睡着,呼吸十分平稳,丝毫没有被战斗波及到。
“啪嗒——”
苏栗文额间的伤口缓缓流下一滴殷红的血,滴落在苏晓月的面颊上,就像白玉上的一颗红宝石。
“惑念,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呵呵,不过是赐予她一个好梦。”
女人缓缓站起,身上的长袍缓缓张开——圣洁的羽翼在狭小的房间内舒展开来,竟是直接形成一个球体将在场三人囊括其中。
轻柔的羽毛,覆盖了她整个身躯,如同羽织的斗篷。惑念的身后链接着那对羽翼,又从中延伸出来数只粗大的白色触须。
此刻,苏栗文感知到翅膀内壁无数的羽毛正凝聚成锐利的刀锋,悄悄将目标对准了居于核心处的苏栗文。
苏栗文并非没有尝试斩开空间逃遁,但处于自己眼前的是完成度更高的「OC」。无论苏栗文逃到多远的位置,惑念更高级的“传送门”完全可以再将他传送回来。
“我的羽翼就算没有特殊的效果,也能形成类似隔音垫的效果。”
“墨流不会知道这一切的。”
“你只有‘传送门’的能力……那苏晓月怎么昏过去的?”
“呵呵……”
“既然墨流能够借助各种小玩意操控那些木偶,那我也能借助各种小玩意将苏晓月困在我的回忆里。”
一只青色如玉的甲虫从惑念斗篷般的羽毛中缓缓爬出,双角互相碰撞,发出一阵特殊的韵律。
“你手中的晶石也是「创生」的造物,既然如此,那便能够用「创生」进行针对。”
“你只是一名「OC」,没有那种能力,除非……”
“有人在帮你。”
苏栗文神色凝重。墨流想要借助眼前之人的能力阻隔外人的进入,但如果眼前之人主动放行了呢?
“啪啪——”
鼓掌声从身后传来,身穿白色西装、碧绿眼瞳的男人举起手中的白手套,十分满意地鼓起掌来:“让我看看我们的苏同学已经成长到何种地步了。”
“嗯,不错,看来苏临渊还真是给他的儿子留了个好东西。”
“「世界树之种」?有意思,奈特那老东西想用这玩意对付我们?”
“还有……”
“一名「不全者」。”
“有趣。正好,上次在学院打开‘蚀洞’不得不消耗掉一名「不全者」,如今可以补上了。”
“你是谁?!”
苏栗文真假地看向身后。
敌人有两个?这就是惑念的帮手?
“不记得我了吗?”
男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色西装,将自己的金发往后梳起,随后打个响指,身上的西装忽然切换成了白色的大褂,一副口罩突然出现遮挡住他的面容。
“现在,应该想起我了吧?”
他缓缓走到苏栗文的面前,“恭敬”地从怀中取出一张缴费单。
上面的日期显示,这是最新一个月的费用。
“你是那个劝我加入你们的医生……”
“不对……”
“你是……编纂者。”
望着递过来的缴费单,这段时间埋藏于心底的事物逐渐浮出水面,再次出现在苏栗文的眼前。
「世界树计划」给他带来了希望,让他暂时忘却了这份压力,但当新的一张缴费单再次出现在苏栗文眼前的时候,一切美好的幻想都被撕碎了。
远水救不了近火。苏栗文已经把自身全部的奖学金和保障金都投入了上个月的费用当中。
但这个月呢?
那下个月呢?
巨大的压力压得苏栗文喘不过气来,以至于他一时间有些站不稳。但忽然,他察觉到自己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
有人在放大他的焦虑。
他的目光逐渐模糊起来,神智一时间有些不清晰。但当他低头看向怀中的苏晓月时,思维忽然又清明起来。
“不……还是不对。”
“你们……都是编纂者。”
他望向一旁的惑念:“还真是名副其实。”
“你什么时候能够迷惑人的念头了?我不相信墨流会给你写出这样的能力。”
“呵呵,苏先生,我不是说了吗?”
她缓缓走近:“有些东西,不需要用「OC」的能力来解释。”
异样的旋律再次从她肩头的甲虫传来。苏栗文恍然大悟。
直到惑念走近了,苏栗文才看清那青玉甲虫根本就是机械的造物,毫无「灵光」的痕迹。
惑念利用那段话语和展示甲虫的动作让自己误认为那甲虫的作用是让其将苏晓月困在回忆里。
现在看来,其实是用最原始、最朴素的技术手段,用特定的频率来干扰人的心绪。
那苏晓月究竟为何昏迷?
甲虫的双角再次触碰在一起,别样的旋律又一次进入耳内,苏栗文一时间更加烦躁了,无法继续思考。
“苏同学,现在局势很明朗了。”
男人将缴费单折好,塞入苏栗文的衣兜内,拍了拍,像是在提醒苏栗文一定要把它装好。
“加入我们。”
“或者,拒绝我们。”
“但只要你一拒绝,你、这位「不全者」、你的母亲,恐怕就安全不保了。”
甲虫仍然在不断敲出奇怪的声波,各种纷繁复杂的念头出现在苏栗文的脑海里。他暴躁地丢下手中的金剑,想要把脑海中的念头赶出去,但始终徒劳无获的他反而更加焦虑起来。
苏栗文抬起头,看见男人取出一卷羊皮纸,似乎只要苏栗文一松口,就能立刻完成契约。
“我……”
苏栗文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苏晓月,一咬牙,缓缓张口。
“我……”
“轰——”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从一侧传来。一道漆黑的身影兀然闯入苏栗文与两位编纂者之间。
墨流一把抓住苏栗文的衣领,低声道:“抓稳了。”
她坐下的轮椅燃起蓝光,猛地加速,带着苏栗文和苏晓月飞出了房间,径直向着楼梯间冲去。
苏栗文在匆忙中差点忘记把剑带上。
惑念的粗大白色触须爆射而出,拍碎一道又一道的墙壁,将墨流精心准备的那些房间一一搅碎。其正要追击墨流等人时,却被赶来的木偶纷纷拦下。
“怎么回事?”
苏栗文问道:“你怎么突然赶来了?”
“太安静了。”
墨流回答:“你们和惑念谈的时间有点久了,而且十分安静,一点也不像惑念疯癫的状态。”
“不过,更直接的原因是这个。”
一个小小的虫子从苏栗文和苏晓月的衣领爬出,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苏栗文能够感受到其上「灵光」的痕迹,就和之前墨流从木偶身上取下后,展示给他们的虫子一样。
“什么时候?”
“抱歉,我并不能直接信任你们。不过,现在看来,问题出在我身上。”
墨流的轮椅猛地刹车,堪堪停在了楼梯口前。
“趁‘传送门’还没关闭,赶紧带着苏晓月往楼下跑!”
“回到‘第四层’去!”
“什么?”
“回到一切最开始的时候,才能解决问题!”
“我来拦住他们,我已经通报过学院了,支援很快就到,所以赶紧走!”
墨流驾驶着轮椅缓缓靠近那白色的触须。男人已经举起了戴着白手套的右手,轻轻一挥,就将和触须缠斗在一起的木偶如同扫垃圾一样隔空扫到一旁。
而苏栗文一时间理不清状况,只能照着墨流说的去做,急忙往楼下跑去。
“编纂者的‘白手套’……连你都出动了吗?”
墨流说道。
“不过是家族中天赋最差的‘末流’罢了,也敢阻挡在我的面前?”
代号“白手套”的男人再次举起了右手,轻轻一捏再一提,墨流就逐渐从轮椅上飘起,悬浮在半空。
“咳咳——”
墨流被白手套隔空捏住了脖子,只能双手扶着自己的脖颈,粗重地喘着气,满脸憋得通红。
“滚吧。”
白手套一甩手,墨流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墙壁上,昏迷了过去。
可轮椅却在没有人操控的情况下动了。巨大的枪炮在变形之后展露出来,将黑黝黝的炮口对准了走廊另一头的两人。
“轰——”
爆炸声再次传来,源源不断地炮火倾泻在眼前的两人身上,最终,烟尘散去,圣洁的羽翼形成的屏障挡下了所有的攻击,随后逐渐缩小,回到惑念的身旁化作白袍重新盖住了她的身躯。
这栋楼房因接连的战斗终于不堪重负,承重墙缓缓开裂,伴随着一阵地动天摇地晃动,楼栋逐渐坍塌,碎石和尘埃铺满了整片区域。
白手套抬着手,拖举着他和惑念飞至半空,丝毫没有被废墟困住。
“借机破坏了原来的‘传送门’吗?”
白手套冷哼一声,转头看向身边和自己一样浮空站立的惑念:“还能找到精确的坐标吗?”
“不能。正如我之前所说,墨流为了让我继续配合她的计划,对我做了不少手脚,现在的我已经失去了找到精确坐标的能力。”
“不过那毕竟是我开过的‘传送门’,就算因为大楼倒塌而被破坏,只要一点时间,我就能重新找到。”
“不急,那就慢慢找。”
白手套换回了原来的西装,缓缓抬头看向远处的夜空。在那里,一只巨龙的虚影正在缓缓靠近。
“小飞虫已经来了,不过,幸好有我在。”
“你大可以放心地慢慢去找精确的坐标。”
“好。”
惑念点点头,跳下半空,如羽毛一样轻轻地落在了地面。
“嗯?”
她似乎是感应到什么,侧头看向一旁废墟中昏迷过去的墨流,冷哼一声:
“你应该庆幸我现在没时间和你计较。”
“不然,我现在就亲手把你的头扭下来。”
说罢,她闭上眼睛,开始仔细搜寻四周残存的坐标信息。
……
苏栗文感觉自己像是跨越过了一道透明的薄膜,随后落回到地面。
他转过头,剧烈的爆炸声从门里传来,随后,他能够看见一道纯白的薄膜逐渐浮现,随后又如同泡泡一样被撕裂开来。
“看来短时间内不会追上来了。”
苏栗文松了口气。他暂时不担心回不去,毕竟他的「命运噬者·阿卡西断层」也能斩开时空。
只要有充足的时间,他也能够回到原来的时空。
正当他把苏晓月暂时从怀里放下来时,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请问……你们需要帮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