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校园里飘着糖炒栗子的香气,林寂兼抱着厚厚一摞社团宣传单站在文学院门口。
这个大三学长正在为古典文学社招新发愁,去年全社就剩下他一个光杆社长。
"同学,要了解一下..."他话还没说完,抱着书的女生就像受惊的兔子般快步躲开。
正当他叹气时,余光瞥见图书馆转角处有个浅蓝色身影在书架前徘徊。
那是个穿连衣裙的新生,正踮着脚试图够最上层的古籍。她怀里抱着的《源氏物语》摇摇欲坠,发间别着的银色蝴蝶发卡在阳光下忽闪忽闪的。
"需要帮忙吗?"林寂兼快步上前,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
女生慌忙后退时,帆布包上挂着的晴天娃娃挂坠撞在书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接过她递来的借书卡,林寂兼发现卡面还贴着退烧贴。"木子,汉语言文学1班"——新生借阅卡上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当他取下那本《枕草子》时,泛黄的书页里飘落一枚干枯的紫藤花。
"谢谢学长。"木子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她低头整理裙摆时,林寂兼注意到她运动袜边缘露出淡青的淤痕,像是长期绑过什么重物。
去文学院的路上,林寂兼试图活跃气氛:"你家乡是哪的?"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简直像查户口。木子把古籍抱得更紧了些,答非所问地说:"这里的银杏树真好看。"
路过奶茶店时,几个打闹的男生差点撞到木子。林寂兼下意识伸手护住她,却感觉怀中的身体瞬间绷紧。木子像被烫到似的躲开,怀里的书哗啦散了一地。
"对不起!"两人同时蹲下捡书。林寂兼拾起那本《枕草子》时,发现扉页有被撕过的痕迹,残留的纸页上隐约能看到"钢琴比赛"几个钢笔字。等他再抬头,木子已经把所有书紧紧搂在怀里。
走到文学院楼下时,上课铃突然响起。木子像收到指令的机器人似的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折返回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林寂兼——是包未开封的枇杷糖。
"润喉的。"她指了指林寂兼沙哑的嗓子,转身跑进教学楼。林寂兼低头看着糖纸上的卡通小熊,发现生产日期是五年前的。
当晚社团活动室,林寂兼鬼使神差地把那包糖放进招新礼品盒。月光透过窗户照在空荡荡的报名表上,他打开那本《枕草子》,在夹着紫藤花的书页间,发现用铅笔极轻地写着:"今天开始是木子了”
——
古典文学社的招新摊位连着三天无人问津,林寂兼把那个装着枇杷糖的玻璃罐擦了又擦。
周三下午三点零七分,木子准时出现在食堂西侧窗口,这是她连续第三周选择这个靠墙的位置。
"今天有糖醋莲藕。"林寂兼端着餐盘坐下时,木子正在用酒精棉片擦拭筷子。她今天的白色针织衫袖口有点脱线,衣领处别着那枚褪色的蝴蝶胸针。
木子舀起一勺白粥:"学长也来这么晚?"
"刚结束社团会议。"林寂兼注意到她餐巾纸上画着钢琴键盘的简笔画,"你会弹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木子的勺子"当啷"撞在碗沿上。
"小时候学过点。"她低头时,马尾辫滑落到胸前。林寂兼发现她后颈贴着块肤色的医用胶布,边缘已经微微翘起。
第二天在图书馆,林寂兼找到那本修补过的《枕草子》。断裂的书脊用米糊粘着宣纸条,夹着紫藤花的页脚折了只小小的千纸鹤。展开纸鹤翅膀,上面用铅笔写着:"糖罐落灰了"。
周日的古籍讲座上,木子缩在最后排的阴影里记笔记。当老师说到明代刻本保养时,她突然举手:"皂角水遇到朱砂会氧化发黑。"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让前排的教授推了推眼镜:"这位同学,你试过用淘米水处理吗?"
讲座结束后,林寂兼在座位上捡到木子的笔记本。翻开泛黄的纸页,除了工整的笔记,还有用红笔反复描摹的三个字:"李木子"。在某个折角页上画着穿裙子的火柴人,旁边标注着:"今天被叫'同学'了,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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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林寂兼提前结束社团会议,在文学院门口撞见木子抱着琴谱往音乐楼跑。他跟着来到三楼琴房,透过门缝看见木子正在教小女孩弹《欢乐颂》。
"小八你看,"木子摘下蕾丝手套,"姐姐手指也有小疙瘩,这是天使的吻痕。"孩子触摸他指节的茧子时,林寂兼注意到木子手腕内侧有排淡粉的针眼。
当晚暴雨突至,林寂兼返回音乐楼取遗忘的U盘时,在走廊长椅上发现了木子的帆布包。包内侧用红线绣着"李沐",里面除了《儿童心理学》教材,还有瓶吃了一半的维生素片。最底层压着叠医院收据,最新一张日期是上周三,诊断栏印着"持续性性别焦虑"。
第二天清晨,木子在社团信箱发现匿名信封。里面是张泛黄的钢琴比赛合影,穿黑色小礼服的男孩抱着奖杯,眉心有颗和她一模一样的痣。照片背面贴着便利店便签:"下午三点,音乐楼203琴房见",字迹和招新传单上的宣传语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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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下周就是校庆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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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会这天早上,林寂兼特意去买了木子常喝的燕麦奶,跟他相处这么久了,他也了解木子的一些喜好和习惯了。
路过音乐楼时,他看见木子蹲在垃圾桶旁边,正把几支用过的注射器往黑色塑料袋里塞。
"需要帮忙吗?"林寂兼刚开口,木子就像被电击似的跳起来。注射器掉在地上,针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别过来!"木子用脚把塑料袋踢进阴影里,"只是...维生素。"他的白衬衫领口歪斜着,露出锁骨处大片的过敏红疹。
下午布置会场时,林寂兼被派去搬钢琴。掀开琴凳下的储物格时,他发现了木子的药盒——雌二醇片铝箔板上印着撕到一半的标签,底下露出"李沐"的住院手环。
晚会开始前两小时,暴雨突然袭来。
林寂兼抱着鲜花冲到后台,听见更衣室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虚掩的门缝里,木子正对着镜子调整束胸带,胸口被勒出的紫红色淤痕像扭曲的藤蔓。
"谁?!"木子慌乱中打翻粉底液,瓶子滚到林寂兼脚边。他弯腰去捡时,看见化妆台底下藏着撕碎的诊断书,最新日期显示上周刚做过激素水平检测。
"你的花..."林寂兼递出百合时,木子突然剧烈咳嗽。他伸手去扶,却摸到对方后背突出的肩胛骨——薄得像要刺破演出服的蝴蝶翅膀。
逃到便利店时,木子的假发套已经歪到耳后。林寂兼这才看清他耳垂上有两个发炎的耳洞,挂着廉价合金耳钉的地方正在流脓。
"好玩吗?"木子突然扯开高领演出服,露出喉结处的创可贴,"每天贴着这个,洗澡都不敢摘。"他撕开创可贴,底下是道刚结痂的刀疤,"上周在浴室滑倒,差点割到大动脉。"
林寂兼想起上周三在医务室看到的就诊记录。当时校医嘀咕着"现在的女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现在想来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木子把百合花扔进积水,"我居然会期待你发现真相!"他踢飞便利店门口的易拉罐,"上周故意把药盒留在琴房,昨天特意让你看到注射器...可你永远只会装傻!"
暴雨中,木子从帆布包掏出个铁盒。里面是五年来所有的挂号单,最底下压着张全家福——穿西装的男孩抱着钢琴比赛奖杯,脸上还带着淤青。
"我爸说再敢穿裙子就打断我的腿。"木子突然大笑,"结果他自己先被酒驾撞断了腿,是不是很讽刺?"铁盒砸在墙上,散落的药片被雨水冲进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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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林寂兼在音乐楼地下室找到昏迷的木子。他身边堆着空药板,手腕上还戴着那条褪色的红绳。急救人员抬走他时,林寂兼捡到被踩碎的蝴蝶胸针——别针内侧刻着"给沐沐十岁生日",后面的"妈妈"字样被硬物刮花了。
消毒水的气味刺得人眼睛发酸,木子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听见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念叨:"27床那小伙子整天穿病号裙,造孽哟。"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摸到锁骨下方埋着的输液管——这是第三周静脉注射雌二醇了。
"今天有南瓜粥。"林寂兼提着保温桶进来时,木子正在藏手臂上的针眼。上回护士掀他袖子时露出的淤青,让林寂兼连夜网购了批长袖病号服。
木子舀着粥突然停住:"你又去求食堂阿姨开小灶?"
"正好社团经费有剩余..."林寂兼话没说完就被呛到。自从发现木子总把医院餐倒掉,他就开始变着法带饭。昨天是山药排骨汤,前天是菠菜猪肝粥,保温桶里永远飘着可疑的蛋壳碎。
午后阳光照进病房时,木子突然说:"推我去花园吧。"这是住院半个月来他第一次提要求。林寂兼手忙脚乱调整轮椅,没注意对方悄悄把止痛药塞进了他外套口袋。
花园长椅上,木子指着麻雀打架:"我小时候被关琴房,就隔着窗户看鸟。"他手腕上的红绳滑落,露出深浅不齐的旧疤,"有次偷跑出去喂鸽子,被我爸用晾衣架抽得三天坐不了琴凳。"
林寂兼把热奶茶塞进他手里:"现在可以随便喂了。"
"幼稚。"木子嘴上嫌弃,却偷偷把面包屑撒在轮椅旁。等麻雀聚过来时,他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半夜查房,林寂兼发现木子蜷在洗手间发抖。地板上滚着空的止疼药板,镜子上用口红写着"怪物"。他蹲下来擦掉字迹时,木子突然抓住他衣角:"别开灯。"
月光里,木子掀开病号服下摆。束胸留下的淤痕已经发黄,像条丑陋的蜈蚣横在腰间。"像不像你社团古籍上的符咒?"他自嘲地笑着,眼泪砸在林寂兼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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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复健课,物理治疗师要求脱掉外套。木子抓着衣领发抖时,林寂兼突然举起手机:"我新写的论文需要人体力学案例,能录像吗?"整个训练过程,镜头始终对着木子的运动鞋。
周末下雨,林寂兼带来套颜料:"病友送的,不用浪费。"木子嘴上说"无聊",却偷偷在石膏上画星星。等林寂兼买饭回来,发现自己的石膏手臂被画满穿裙子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傻瓜社长"。
出院前夜,木子突然发烧。林寂兼用酒精棉给他擦手时,摸到指尖厚厚的茧。"这是弹《钟》练出来的,"木子迷迷糊糊地说,"李斯特的曲子,要像敲钟一样..."话音未落就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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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缴费处,木子父亲抡起拐杖时,林寂兼第一次抓住那根总在画古籍纹样的手。木子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突然发现林寂兼小拇指有道陈年刀疤——和他琴箱里那半截断弦的伤痕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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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子在外有打工,把热饮柜最后一排乌龙茶补满时,电子钟刚好跳到凌晨一点十七分。这是他连续第七天值夜班,制服围裙里还裹着束腰带,每次弯腰都会扯到肋骨上未愈的淤伤。
"叮咚——"自动门响起的瞬间,他条件反射地挺直后背:"欢迎光临。"抬头却看见林寂兼抱着个纸箱站在冷柜前,头发上沾着墙灰。
"巡夜路过。"对方晃了晃手里褪色的管理员袖章,"你们店长说可以借微波炉热宵夜。"他掏出的铝箔饭盒上贴着便签:"南瓜粥加蛋"——正是木子前天倒掉的病号餐配方。
木子把过期三小时的饭团塞进报废筐:"微波炉坏了。"其实是他故意拔了插头,昨天有个醉汉把加热的泡面泼在他腿上,现在小腿还缠着纱布。
林寂兼突然蹲下来整理货架:"促销装的枇杷糖该换位置了。"他指着地上散落的糖盒,"这些五年前的旧包装,和招新时你送我的那罐..."话没说完就被木子打断:"要买就结账,不买别挡路。"
后半夜暴雨倾盆,穿洛丽塔裙的女生跌跌撞撞冲进来。木子递纸巾时被她抓住手腕:"姐姐你睫毛好长啊..."浓重的酒气让他想起父亲打翻的威士忌瓶。林寂兼突然出现在监控死角:"同学,你朋友在隔壁全家找你。"
等到交接班时,木子在更衣室发现张泛黄的琴谱。背面用修正液涂改过的地方,现在被人用金漆补上了残缺的音符——正是那首《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的变奏段。
"多管闲事。"他把琴谱塞进储物柜,却摸到个硬物。修好的蝴蝶胸针躺在铁盒里,断翅处填补的金色纹路,和古籍社那些残卷的修复痕迹一模一样。
周六清晨下着细雨,木子蹲在后巷整理废纸箱。流浪猫的呜咽声里混着熟悉的嗓音:"伤口不能沾水..."他扒着墙缝看见林寂兼正在给瘸腿的三花猫包扎,便利店制服外套着沾满颜料的围裙。
"你跟踪我?"木子踢飞易拉罐。
"我在做老城区建筑彩绘普查。"林寂兼举起工作证,注册日期是木子出院第二天。证件照上的他穿着古籍社文化衫,领口隐约露出锁骨下的烫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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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夜班最难熬。凌晨三点,三个纹身青年围着收银台吹口哨:"小妹陪哥哥玩真心话大冒险?"木子后退撞翻泡面箱时,警报器突然爆响——林寂兼举着消防栓撞碎雨幕,脸上还沾着拓印城墙的朱砂粉。
清晨五点的员工休息室,林寂兼给木子烫伤的手背涂药膏。"你早就知道我是李沐。"木子突然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的手术疤痕,"在琴房看到那些药的时候..."
"大二整理古籍室,我找到本被撕烂的日记。"林寂兼卷起裤腿,狰狞的烧伤疤上纹着串五线谱,"写着'沐沐别怕'的那页纸,正好糊在我被化学试剂灼伤的伤口上。"
窗外传来早班电车的轰鸣,两人靠着储物柜沉沉睡去。木子枕着的拓印包里露出半张图纸,泛黄的宣纸上拓着音乐楼老钢琴的纹样——那些被岁月侵蚀的木纹,在晨光中化作展翅的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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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楼地下室的灯泡接触不良,林寂兼借着手机电筒的光修补钢琴裂缝。
那台被砸烂的老钢琴积了三年灰,琴腿被白蚁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他用古籍修复用的鱼鳔胶混合木屑填补缺口。
"吱呀——"铁门推开的声音惊得他手一抖,金箔碎片落在牛仔裤上。木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便利店塑料袋,围裙都没来得及摘。
"你在干什么?"塑料袋里的饭团滚落在地。
林寂兼抹了把脸上的木屑:"下个月还要重新举办一次校庆会,有传统乐器展演...这学校也真是事多。"
"这破琴早该扔了!"木子突然踹翻琴凳,藏在凳腿里的空药瓶叮叮当当滚出来。林寂兼捡起看清标签——三年前的雌二醇注射液,生产批号与木子父亲车祸日期相同。
木子抓起防尘布擦琴键,陈年污垢下露出刻痕:"变态""娘炮",这些被烟头烫出的字迹里还嵌着干涸的血渍。他突然掀开衣领,锁骨下方有道与琴身刻痕相似的疤痕:"我妈就是在这里咽气的,她临死前还给我涂口红,说演出要体面。"
深夜急诊室里,碘伏气味刺得人流泪。护士给木子包扎手掌时,林寂兼发现他腕间的红绳褪色处露出金线纹路——和古籍社那本残卷上的装订线一模一样。
"这绳子是我妈用嫁衣抽的丝。"木子扯断红绳扔进医疗垃圾桶,"她走那天,我爸用钢琴弦勒我脖子..."他后颈的旧伤疤在冷光下泛着青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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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当天,林寂兼在更衣室找到失踪的演出服。被撕烂的裙摆用金漆潦草地写着:"致所有未亡的春天",针脚歪斜地缝着便利店胸牌。
舞台追光灯亮起时,木子戴着褪色的蝴蝶发卡出场,台下传来窃窃私语。
第一声琴键按下的瞬间,年久失修的钢琴发出嘶哑的颤音。木子弹到第三小节时,束腰绷带突然崩开,未拆线的伤口在领口若隐若现。他忽然起身扯掉假发,剃光的头皮上爬着蜈蚣似的缝合线。
"我是李沐,也是木子。"他对着镜头举起病历本,泛黄的纸页上印着"性别焦虑症"诊断书。
观众席传来重物砸地的闷响——拄拐杖的男人正抡起保温杯砸向舞台。
林寂兼按下老式录音机的瞬间,三十年前的婚礼录音与琴声重叠。磁带杂音里飘出母亲哼唱的童谣:"蝴蝶飞过拆迁楼,带着我的小木偶..."木子突然掀开琴盖,被修复的金箔蝴蝶在聚光灯下振翅欲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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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后,林寂兼在后台捡到染血的蝴蝶发卡。更衣镜上用口红写着:"明天要去拆输液港"。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钢琴残骸上,那只修补过的琴腿正稳稳立在地上,白蚁蛀空的洞里开出一丛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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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立医院三楼走廊的长椅上,木子攥着新办的身份证复印件发呆。"李沐"两个字被黑色记号笔涂成了墨团,新打印的"李木子"三个字油墨还没干透。他伸手去掏口袋里的润喉糖,却摸到林寂兼偷偷塞进来的暖宝宝——贴着便利店报废标签的包装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加油小熊。
"27号床准备拆输液港!"护士的喊声惊得他手一抖,身份证复印件飘到隔壁大爷的轮椅下。林寂兼蹲下去捡时,发现轮椅轱辘上缠着根褪色的红绳,和木子之前戴的那条一模一样。
消毒间里,护士掀开他病号服下摆:"有点凉啊。"碘伏棉球擦过锁骨下的疤痕时,木子突然抓住林寂兼的衣角:"你查的资料说...说这个手术会疼多久?"
"麻药过了会酸胀两三天。"林寂兼掏出手机备忘录,"我排班表调好了,这周夜班都换成..."话没说完就被手术室的门截断。
等候区的挂钟指向三点二十,林寂兼翻开那本修补过的《枕草子》。夹在书页间的便利店监控照片突然滑落——暴雨夜他抱着昏迷的木子冲出后巷的画面里,背景电子钟显示着23:59,而照片背面用金箔胶写着:"新生的第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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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线当天下着小雨,木子裹着促销买的珊瑚绒毯子走进展览馆。他的病历本被封装在防弹玻璃柜里,泛黄的"性别焦虑"诊断书旁摆着个褪黑素空瓶。展厅中央的老钢琴被白蚁蛀穿的琴腿里,野雏菊的根系缠绕着便利店报废的枇杷糖纸。
"试试手感?"林寂兼掀开琴盖,鱼鳔胶的腥味里混着野花香。木子弹到《小星星》第三小节时,琴箱突然传出沙沙的杂音——林寂兼把老式录音机的磁条缠在了琴槌上,母亲哼唱的童谣混着琴声在展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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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公益座谈会上,木子摘下口罩的瞬间,快门声像爆豆般响起。大屏幕投出他锁骨下蜈蚣似的缝合线,投影仪将疤痕幻化成五线谱。"这是我的第七根琴弦。"他举起拆下的输液港,不锈钢部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台下第一排坐着音乐楼学琴的小女孩,她腕上贴着木子送的星空创可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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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钟声响起时,古籍修复箱里躺着枚新胸针。折断的琴弦拗成蝴蝶翅膀,嵌着从钢琴蛀洞捡回的碎玻璃。林寂兼替他别上胸针时,指尖触到新愈合的疤痕:"疼吗?"
"比束胸带舒服多了。"木子低头摆弄着便利店胸牌,"店长说可以改员工名牌了。"展示柜里,那包五年前的枇杷糖被移到了"非卖品"区,糖纸上的小熊用金箔补全了笑脸,玻璃罩上贴着便签:"每个春天都会如期而至"。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展览馆时,清洁工发现钢琴盖上落着件便利店制服。袖口的"李"字被金线绣成了"木",衣领处别着琴弦胸针,在晨光中投下蝴蝶形状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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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展闭幕式定在春分。木子穿着母亲遗留的淡青旗袍站在展厅门口,耳垂的珍珠坠子随步伐轻晃。那台修复的老钢琴前立着新展签:"捐赠人:李木子"。琴盖内测贴满便利贴,最新一张写着:"致每个在雨夜歌唱的灵魂"。
音乐会开场前两小时,林寂兼在后台找到发抖的木子。他正对着镜子调整束腰,新打的脐钉在布料下若隐若现。"现在不需要这个了。"林寂兼掏出古籍修复用的金箔剪,将束腰金属扣改缝成装饰流苏。
当《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响起时,追光灯扫过第三排座位。拄拐杖的男人膝头放着褪色的钢琴比赛奖杯,奖杯底座刻着"李沐"的地方被刮花,新刻的"李木子"还泛着金属光泽。他颤抖着掏出个铁盒,里面是妻子临终前没送出的蝴蝶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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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便利店后巷,两人蹲在樱花树下埋时间胶囊。铁盒里装着束胸带残片、雌二醇空瓶和撕碎的诊断书。覆土时木子突然说:"下月要去泰国。"他耳后的手术疤痕在月光下泛着珍珠光泽,"这次用自己攒的钱。"
林寂兼掀起衣摆,烧伤疤上的五线谱纹身添了新音符:"刚好接了个海外文物修复项目。"他掏出两张机票存根,出发日期用金箔贴着便利店报废章。
春末的机场安检口,木子颈间的蝴蝶项链触发金属警报。他坦然摘下递给安检员:"纯银的,母亲遗物。"身后排队的老夫妇低声赞叹:"好俊的姑娘。"林寂兼憋着笑看他耳尖泛红,悄悄勾住他小指——那里戴着用琴弦改的素圈戒指。
航班起飞时,晨光穿透云层。林寂兼打开古籍修复箱,夹层里躺着泰国医院的预约单。木子翻到箱底突然愣住:那包非卖品枇杷糖静静躺在防震棉里,糖纸小熊的笑脸被晨光镀成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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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医院的茉莉花香盖不住消毒水的气味,木子盯着输液管里淡粉色的镇痛剂。床头柜摆着711买的椰香糯米饭,餐盒上贴着的便利贴画着歪扭的钢琴键——是林寂兼用古籍修复金箔笔画的。
"李木子女士,拆线时间到了。"护士的中文带着泰语腔调。当最后一片纱布揭开时,窗外暴雨骤至,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极了那年便利店屋檐下的初遇。
林寂兼抱着古籍修复箱冲进病房时,正撞见木子对着全身镜发呆。丝绸睡裙下平坦的曲线让他恍惚了一秒,直到看见木子耳后随呼吸颤动的珍珠耳钉——是修复过的母亲遗物。
"便利店倒闭了。"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从箱底掏出个玻璃罐。五年前的枇杷糖混着新买的椰子糖,糖纸小熊们肩并肩挤在一起。
木子指尖抚过脖颈处淡粉的疤痕:"昨天在护理站看到你的项目合同...根本不是文物修复。"她抓起皱巴巴的英文文件,"曼谷医院性别重置术后护理志愿者,期限三年?"
暴雨拍打着芭蕉叶,林寂兼低头拆开糖罐:"那年你倒在琴房,我抱着你冲出去时就在想..."椰子糖滚落在病床边缘,"如果当时能早十分钟发现..."
温热的泪砸在手背,木子抓起糖罐猛摔向墙壁。玻璃碎裂声中,她突然揪住林寂兼的衣领吻了上去。椰子糖的甜腻混着眼泪的咸涩,古籍修复师的衬衫上沾满彩虹色糖纸。
"傻子。"她抵着他额头,"那包糖...其实是我故意留在琴房的。"
月光透进病房时,林寂兼掏出个丝绒盒子。琴弦拗成的戒指圈里嵌着碎钻,正是当年胸针上遗失的那颗。"修复老钢琴时攒的。"他指尖还在渗金箔胶,"本来想等..."
木子突然扯开他衬衫,烧伤疤上的五线谱纹身添了新音符——是《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的旋律。"上周偷看你纹的。"她将戒指套上无名指,"便利店监控还没拆。"
半年后的复查日,主治医生看着检查报告微笑:"可以去换身份证了。"候诊室电视正播放跨国文物修复新闻,林寂兼在镜头角落给木子剥山竹,他颈间挂着琴弦戒指,锁骨下的纹身被汗水晕开。
归国航班上,木子靠着林寂兼补觉。古籍修复箱里装着泰国医院的诊断书,文件袋上贴满711报废标签折的千纸鹤。当飞机穿越积雨云时,她忽然握住他的手:"其实那年匿名信..."
"我知道。"林寂兼翻出招新时的糖罐,"古籍室捡到的日记残页,有枇杷糖浆的痕迹。"罐底沉着半片褪黑素药片,糖纸折痕与匿名信如出一辙。
机场海关的X光机前,木子坦然摘下项链。蝴蝶坠子通过传送带时,安检员赞叹:"好漂亮的女士。"林寂兼憋着笑看她耳尖通红,直到她踹来一脚:"再笑就让你修一辈子便利店报废品!"
春日清晨,音乐楼地下室的老钢琴前。木子掀开琴盖,被修复的金箔蝴蝶下压着新的便利贴:"致穿裙子弹琴的每个清晨"。她转身将枇杷糖塞进林寂兼嘴里,糖纸小熊的笑脸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