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声从礼堂顶部的换气孔渗进来时，汐里正在整理学生会下发的《美术部活动教室整顿通知书》。A4纸边缘被她修剪得笔直，像手术刀划开的皮肤切面。
这是她第七次确认通知书的措辞："请于本周五前清理美术部西侧废弃教室内私人物品，逾期将视为无主垃圾处理。"每个汉字都精确卡在文档网格线上，如同她演奏肖邦《雨滴》前奏曲时，永远与节拍器严丝合缝的指尖。
但此刻的钢琴声是乱的。
汐里停下裁纸刀，银色怀表链子缠在腕骨上微微发烫。下午三点十七分，理论上是器乐社的练习时段，可这旋律分明是《雨滴》的变调版本——降了半音，踏板黏连着不该有的回响，像被雨水泡胀的乐谱。
刀尖在食指指腹压出一道白痕。
"副会长？"身后传来书记委员迟疑的声音，"旧校舍那边......"
"我现在去。"
她将通知书对折两次，塞进制服第二颗纽扣与锁骨之间的空隙。那里藏着一本左手书写的俳句集，纸页边角刺得皮肤发痒。
……
穿过连接新馆与旧校舍的空中走廊时，梅雨季的潮气正在玻璃幕墙上结痂。汐里数着自己的脚步声，三十七步后，防火门锈蚀的铰链声割断了她的计数。
霉斑在墙壁上爬行成地图。
废弃教室的木门虚掩着，一线钴蓝色从门缝溢出来，在地面蜿蜒成静脉的形状。汐里的鞋尖在距离蓝色三公分处悬停——这是本月第三次接到美术部投诉，关于某个幽灵部员在禁止区域涂鸦的举报。
推门的瞬间，黄昏的光突然变得很稠。
有人背对着她站在窗边，玻璃上泼满油彩。夕阳穿过蓝色时发生色散，在来人发梢镀上一层紫边。汐里注意到对方左手握着刮刀，右手却拎着一罐喷漆，两种工具以诡异的协调性在玻璃上切割出几何裂痕。
"紫苑同学。"她抽出通知书，纸页擦过胸前的俳句集，"这是清理通知。"
刮刀在玻璃上划出尖锐的颤音。
"汐里副会长。"紫苑没有回头，喷漆罐摇晃时发出碎砂纸般的声响，"你迟到了三十九秒。"
汐里的怀表贴着肋骨震动。三点二十一分十七秒，距离她接到任务正好三十九分钟，不是秒。这个认知让她喉头发紧，仿佛有人往她精心校准的世界里撒了一把粗盐。
"根据校规第四章第十二条......"
"来一个吗？"紫苑突然转身，举起一个铁盒，彩虹糖在盒底滚动的声音像某种密码，"蓝莓味的。"
汐里看到她的眼睛。虹膜比常人浅淡，像被漂白剂浸泡过的矢车菊，睫毛上沾着荧光橙的颜料碎屑。这种不协调的色彩配置让她想起左手俳句集里某句出格的比喻：在无菌室盛开的曼陀罗。
"请立刻停止破坏行为。"
"破坏？"紫苑用刮刀尖挑起一坨钴蓝色油彩，"我在修复哦。上周他们把这里的窗户都换成透明玻璃了，明明以前是磨砂的。"
刮刀突然向斜上方挥去，汐里下意识后退，鞋跟撞翻墙角堆积的画框。紫苑的笑声和油彩同时抵达——刮刀上的颜料在空中划出抛物线，汐里的白衬衫右襟瞬间绽开一片靛青。
"啊，漏了。"紫苑毫无诚意地举起双手，喷漆罐从指间滑落，在汐里脚边炸开一团孔雀蓝的雾。
怀表的滴答声出现裂纹。
汐里低头凝视那片污渍。布料吸饱油彩后变得沉重，像是有人把太平洋的一角缝进了她的校服。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允许失控的痕迹停留在身上超过三秒。
"为什么？"
紫苑蹲下来捡喷漆罐，发尾扫过汐里的小腿："副会长看得见彩虹吗？"
"什么？"
"听说有人天生只能看到灰度世界。"紫苑用指甲剥开彩虹糖包装纸，蓝莓色的糖球在她舌尖融化成一句模糊的叹息，"就像一部色彩丰富的电影突然变得只剩下黑白。"
汐里的左手神经突然抽搐，那是写俳句时才会发作的肌肉记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旧校舍墙缝里挤出来："请配合清理工作。"
"如果我说不呢？"
"根据校规......"
"校规说同性接吻要停学三天。"紫苑突然凑近，颜料、松节油和蓝莓香精的味道在汐里鼻尖形成湍流，"那如果是副会长主动的，会加倍惩罚吗？"
怀表链深深勒进腕骨。
汐里后退半步，后腰撞上画架。帆布上未完成的油画正在脱落——无数个侧脸轮廓在抽象色块中浮沉，每个都长着她的耳朵。
"你的心跳声。"紫苑的食指隔空点在她胸口，"比旧校舍的钟摆还吵。"
暮色突然倾斜了一下。
当汐里意识到时，她已经攥着通知书冲出教室。被油彩污染的衬衫下摆拍打大腿，像一尾搁浅的孔雀鱼。在走廊尽头，她撞见正在贴封条的风纪委员，对方惊愕的视线在她胸前灼出黑洞。
"请......请等一下！"身后传来紫苑的脚步声，某种冰凉的金属物贴上她汗湿的后颈。
是那个彩虹糖铁盒。
"这是赔礼。"紫苑的气息扫过她耳后绒毛，"每天吃一颗的话，说不定能看见彩虹哦。"
盒盖内壁用马克笔画着扭曲的刻度，像某种私人定制的时间表。汐里在暮色中转身，她的左腕留着那道淡青色痕迹——正是怀表链在皮肤上烙印的宽度。
旧校舍的钟声在此刻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