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福尔马林的气味攀附着制服裙摆时，汐里正盯着生物教室的骨骼模型。第四根肋骨内侧有块指甲盖大小的蜡痕，那是去年文化祭某位学生恶作剧粘上的口香糖。她试图用视线丈量蜡痕与心脏模型的距离，紫苑的气息却像蛛丝般缠上后颈。
"原来副会长有偷窥尸体的癖好？"
汐里猛然转身，解剖图鉴哗啦散落一地。紫苑斜倚在门框上，指尖转着美术刀，刀尖挑破晨雾凝成的光柱，在她锁骨处投下细碎的鳞斑。
"现在是晨读时间。"汐里蹲下去捡书页，发现紫苑没穿室内鞋，苍白的脚踝沾着露台青苔，"美术部成员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来借标本。"紫苑用刀尖戳了戳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章鱼触手，"听说用酒精浸泡过的神经束可以导电，想试试能不能让死物跳舞。"
章鱼吸盘粘住刀刃，在半空摇晃出**的弧度。汐里注意到她制服第二颗纽扣松了，露出锁骨下方用钢笔画的小彩虹——七种颜色全错了顺序。
"那是违反实验室守则的。"
"就像你用左手写诗？"紫苑突然逼近，生物教室的排气扇在她瞳孔里切割出蜂窝状的阴影，"每次修剪纸张边缘时，副会长的小指都会抽搐三次呢。"
怀表链陷入掌纹的瞬间，晨读铃响彻走廊。汐里抱着图鉴夺门而出，紫苑的笑声追着她穿过三间空教室，最终溺死在楼梯间的防火门后。
……
午休的钢琴声是突然变调的。
汐里惯例坐在音乐室角落的三角钢琴前，节拍器摇晃着128BPM的永恒频率。肖邦《雨滴》前奏曲的第23小节，左手和弦应该像手术钳般精准，此刻却渗出潮湿的锈味。她反复擦拭琴键，直到黑檀木泛起毛玻璃般的雾面。
有什么东西卡在琴槌与止音器之间。
当她终于掀开钢琴顶盖时，一叠被压扁的彩虹糖纸雪花般飘落。蓝莓、青柠、蜜桃，每种颜色都对应铁盒盖内侧的刻度。糖纸背面用荧光笔写着：
“14:05，旧校舍顶楼，心跳声会迷路哦”
汐里的裁纸刀划破指尖，血珠滴在降E音键上。她用了三张酒精棉片擦拭，血色却渗入象牙纹路，凝成永不褪去的印记。
……
旧校舍顶楼的门锁上锈迹斑斑。
汐里推开铁门时，铁锈碎屑簌簌落在肩头。紫苑背对她坐在女儿墙上，双腿悬空晃荡，素描本搁在膝头，被风掀动的纸页间闪过无数只耳朵。
"你迟到了两分十七秒。"紫苑没回头，铅笔在纸面刮出沙暴声，"今天的惩罚是回答三个问题。"
汐里握紧怀表。链条缠绕的腕部已经浮现淡青色瘀痕，像被移植了静脉的盆栽。
"第一问——"紫苑用铅笔尾端敲打水泥墙，"副会长为什么只用右手弹琴？"
"与你不相干。"
"真遗憾。"铅笔芯突然折断，"正确答案是：因为你的左手在写诗时会发抖，就像现在这样。"
汐里的左手神经骤然抽搐，指甲陷入掌心。晨读时被撕破的图鉴书页从记忆裂缝涌出——股骨断面图旁有她潦草的左手批注：
「骨骼间隙里/漏出未命名的雨」
"第二问。"紫苑终于转身，素描本上的汐里侧脸被无数道铅笔线贯穿，"你听过真正的雨声吗？不是肖邦的《雨滴》，是雨水打在怀表金属壳上的声音。"
"请停止这种无意义的......"
"最后的问题。"紫苑突然从女儿墙跳下，铅笔尖抵住汐里胸口，"你其实看得见吧？我眼里的世界。"
风掀开素描本，无数个汐里的耳朵在纸面翻飞。左耳、右耳、被发丝遮盖的耳、滴血的耳，每个耳廓内部都用极细的笔触画着微型齿轮——正是她怀表内的机芯结构。
"这是侵犯隐私！"汐里挥开铅笔，齿轮图纸随风飘向中庭。紫苑的笑声混着铅笔碎屑灌进她耳道：
"副会长每天午休都在偷看我吧？透过音乐室的单向玻璃，看我在这栋废墟里制造噪音。"
汐里的脊椎如同结满冰棱。是的，自从那次颜料事件后，她的视线总会背叛意志，在琴谱间隙游向旧校舍顶楼。紫苑涂鸦时的背影，喝罐装咖啡时滚动的喉结，还有那些用喷漆写在水泥地上的数学公式：
「ΔT=心跳间隔×39」
"变态的是你。"紫苑突然扯开诗织的衬衫领口，彩虹糖铁盒从第二颗纽扣间滑落，"每天午休都来偷听我弹琴，却在糖盒里装**。"
铁盒坠地，数十颗彩虹糖迸裂成彩色弹片。汐里看见微型电路板嵌在盒底，红灯如动脉瘤般鼓动——那是她三天前安装的定位器。
"为什么......"
"因为你的《雨滴》弹错了。"紫苑踩碎一颗蓝莓味糖果，汁液溅上石膏像般的脚踝，"每分钟128拍是肖邦的棺材板，而我在顶楼弹的是129.5拍。"
"不可能！"
"要验证吗？"紫苑拽起汐里的手腕冲向楼梯，"现在，立刻，用你引以为傲的绝对音感。"
……
音乐室的灰尘在斜阳里跳着布朗运动。
汐里的右手悬在琴键上方，像等待截肢的伤员。紫苑盘腿坐在钢琴箱盖上，用美术刀削着2B铅笔，木屑雪花般落在汐里的发旋。
"开始吧，优等生小姐。"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汐里的怀表盖弹开了。紫苑的脚掌轻轻打着拍子，脚跟撞击琴箱的震动顺着脊柱爬上汐里的后颈。她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与人合奏——如果身后这个恶魔般的节奏也算伴奏的话。
左手和弦下沉时，紫苑突然哼起走调的法语歌。汐里的食指在降B键上打滑，这个失误本该被节拍器的铁律修正，此刻却像脱轨的火车般碾过乐谱。
"停！"汐里的掌心砸响琴键，"你干扰了我。"
"是你在害怕。"紫苑的脚尖勾住她的腰链，"我的节奏比你慢1/4拍，就像雨水渗入岩石裂缝的时间。"
"荒谬......"
"要听证据吗？"紫苑翻身跃下钢琴，从帆布包里掏出台手持录音机。按下播放键的瞬间，汐里听见双重的《雨滴》——楼顶的手工钢琴嘶哑呜咽，音乐室的施坦威冰冷精确，两个声部以诡异的相位差纠缠。
紫苑突然按住她震颤的右手："感觉到了吗？这才是活着的节奏。"
汐里的腕骨在对方掌心发烫。录音机里的错位旋律持续发酵，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左手开始自动校正——不是向节拍器，而是向顶楼那架走音的破钢琴。
"放开！"
挣扎间怀表链应声而断，表盘撞上琴凳支脚。齿轮迸溅的刹那，紫苑突然俯身舔去她虎口的汗渍。
"你......！"
"第三个问题的答案。"紫苑舌尖闪着虹彩，"我看不见颜色，但能尝到——你的恐惧是钴蓝色的，欲望是蜜桃味，而此刻的愤怒......"她将染血的铅笔灰抹在汐里唇上，"是怀表齿轮的铁锈红。"
暮色如败血症患者般昏沉下去。汐里踉跄着逃离音乐室时，身后传来紫苑重新编排的《雨滴》。这次是130拍，比她记忆中的任何版本都接近心跳的频率。
……
那天深夜，汐里在更衣室发现了紫苑的素描本。
它安静地躺在她的储物柜里，夹在整叠熨烫妥帖的制服中间。翻开扉页的瞬间，防狼警报器突然在走廊炸响，红光透过门缝舔舐纸页：
每一张都是不同角度的汐里。
晨读时修剪纸张的汐里，学生会演讲时喉结滚动的汐里，更衣室解开第二颗纽扣的汐里，还有无数个耳朵——被铅笔线缝补的耳朵、齿轮转动的耳朵、开满曼陀罗的耳朵。
最后一页用口红写着：
「真正的雨滴是钢琴键的形状
而你的心跳
是我唯一的
逆向节拍器」
耳鸣声中，汐里撕下这页纸吞进胃里。燃烧的纸角划过食道时，她想起紫苑踩碎彩虹糖的脚踝，以及音乐室里双重奏的阴影。
某个危险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