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室的窗帘被换成磨砂玻璃那天,汐里在钢琴上发现了第一道划痕。母亲要求她每周一在音乐教室加练两小时,琴盖内侧贴着便签:“情感控制训练:微笑弧度15°,呼吸间隔4秒”
紫苑总在这时出现。她抱着素描本靠在窗边,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渗入肖邦的旋律。汐里数到第43个小节时,紫苑突然说:“你弹《雨滴》像在给乐谱打点滴。”
悠扬的琴声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寂静之中。汐里缓缓地将目光从琴键上移开,投向了那面巨大的镜面墙。她静静地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仿佛想要透过这层反射看到隐藏在深处的真实自我。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散发出一种坚定而自信的气息。她那乌黑亮丽的马尾辫被一条精致的黑色缎带紧紧缠绕着,整整绕了七圈,每一圈都恰到好处地固定住了发丝,使其既不会显得松散凌乱,又能展现出一种优雅的韵律感。
而汐里的嘴角则始终保持着那张便签所规定的微笑,那笑容像是被精心雕琢过一般,完美无瑕却又略显僵硬。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样的微笑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复杂的情感和思绪。
紫苑的身影悄然映入了镜中。只见紫苑的校服上,那颗位于第二颗纽扣位置的铅笔灰格外引人注目,它就像是一颗不守规矩的流星,突兀地坠落在这片洁白的画布之上,给原本整洁的校服增添了一丝别样的色彩。
“要不要试试真正的雨?”紫苑掀开琴凳,露出藏在里面的玻璃罐。那一朵被浸泡在福尔马林液体之中的樱花标本,就那样静静地悬浮于其中。它原本粉嫩娇艳的花瓣此刻却微微卷起了边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褐色,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意。虽仍保留着昔日的美丽轮廓,但那份疲惫与无奈已深深地刻在了每一片花瓣之上。
汐里想起上周的暴雨。紫苑在旧校舍天台用防水颜料涂鸦,被教导主任追了半个校园。当时她藏在音乐教室窗帘后,看见紫苑湿透的衬衫贴着脊背蝴蝶骨,像淋湿的信纸透出墨痕。
“艺术祭的合奏节目。”紫苑转动玻璃罐,樱花在防腐液里跳起慢速华尔兹,「我负责下雨,你负责制造彩虹。」
“校规禁止即兴表演。”
“那就遵守规则。”紫苑用铅笔戳破窗台上的蜘蛛网,“弹他们指定的《雨滴》,但用我的方式听。”
艺术祭当天,礼堂的聚光灯像无菌手术灯。汐里坐在三角钢琴前,听见母亲在观众席与校长寒暄:“孩子太规矩,总说要给表演增添点专业性。”
紫苑的画架支在舞台左侧。她穿着被颜料染花的旧校服,正在调色板上碾碎彩虹糖。教导主任第三次检查她的画具,警告不许使用违规颜料。
前奏响起的瞬间,汐里感觉琴键变成了冰块。母亲用红笔圈出的表情符号在视网膜上闪烁:第5小节要垂眸,第12小节要吸气,第21小节要露出左侧酒窝。
直到一滴水珠坠落在中央C键。
紫苑的画刷在帆布上划出抛物线,混着糖粒的水彩溅上钢琴谱架。汐里看见降E音的位置晕开一片鸢尾紫,那是紫苑用蓝莓汁调配的特殊颜料。礼堂响起骚动,但她突然想起上周暴雨的气味——潮湿的泥土,融化的彩虹糖,还有紫苑在天台晾干画布时哼的走调民谣。
第二滴「雨」落在左手和弦区。这次是掺了金粉的柠檬黄,在琴键上流动成微型星河。汐里的手指开始偏离乐谱,母亲在台下倒抽冷气的声音如此清晰,却敌不过紫苑画笔敲击画架的节奏。
“看这边。”紫苑用唇语说。她的画布上,雨滴被解构成几何色块,而钢琴前的少女侧影正被彩虹糖纸拼贴成马赛克。
当第七滴颜料雨坠入琴箱时,汐里彻底抛开了节拍器。她的左脚打着紫苑教的奇怪拍子,那是美术室时钟慢了五分钟的节奏。教导主任冲上台的瞬间,紫苑将整罐彩虹糖倒进颜料桶。
“闭眼。”紫苑突然说。
汐里照做了。黑暗中有冰凉的手指抚过她的耳廓,紫苑将沾满颜料的耳机戴在她头上。被过滤的琴声突然变得柔软,像淋湿的雏鸟在掌心发抖。她听见母亲急促的高跟鞋声,校长压抑的怒吼,还有紫苑的画笔在画布背面写字的沙沙声。
睁开眼时,礼堂陷入奇异的寂静。紫苑的画布盖住了钢琴,上面是用夜光颜料写的俳句:
> 雨滴是未寄出的情书
> 在虹膜背面
> 孵出不合时宜的春天
教导主任掀开画布的瞬间,汐里按下了录音停止键。那盘本该交给母亲的练习磁带,完整录下了这场温柔的叛乱。
黄昏的器材室里,汐里小心地剪开被颜料污染的衬衫。第二颗纽扣的缝线里藏着半颗没融化的彩虹糖,紫苑在天台递给她的那罐颜料,此刻正在储物柜深处进行缓慢的光合作用。
窗外又开始下雨。某个湿漉漉的身影正踩着水洼奔跑,校服下摆翻飞如叛逆的燕尾旗。汐里将染色的纽扣贴在左耳,听见里面传来微型海啸——那是所有未被规训的雨声,正在糖纸叠成的方舟里等待涨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