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纱转学来的第三日清晨，望月在楼梯拐角撞见了她观测世界的仪式。
七点二十分的晨光斜切进教学楼的玻璃幕墙，穿堂风掀起理纱浅灰色制服的裙摆。她蹲在第三级台阶边缘，右手握着银色秒表，左手掌心向上接住从通风口飘落的樱花碎瓣。那些淡粉色的残片在她手心跳动着，像被按了暂停键的雪花。
望月屏住呼吸。她看见理纱睫毛在晨光中镀了层金边，发梢随着通风管道的嗡鸣微微震颤。当秒表发出"滴"的轻响，那些花瓣突然像被解除了魔法，打着旋儿坠向地面。
"偏差值0.37。"理纱在素描本上快速记录，起身时发现望月站在两级台阶之下。她们的目光在空中交会，望月看见对方左眼下方那颗泪痣像是用圆规尖点上去的墨点。
这个场景在三天后的数学课上重现。当班主任宣布要调整座位时，望月注意到理纱的铅笔尖正在课桌上画着某种坐标轴。前排男生搬动桌椅扬起的灰尘里，她突然伸手按住望月的笔记本。
"藤田同学的水杯会在四分二十秒后倾倒。"理纱的声音像实验室的温度计般平稳，"如果现在提醒她关窗，可以避免百分之八十三的意外概率。"
望月转头看向窗边。那个总把运动外套系在腰间的女生正在调试新买的耳机，碳酸饮料在敞口的玻璃杯里冒着气泡。四月的风掀起浅蓝色窗帘，将樱花香和远处棒球部的击打声一同送进教室。
"为什么是四分二十秒？"
"人体工学椅的平均后仰周期是七秒一次，现在教室内温度二十一点五度，风速每秒0.8米。"理纱的圆珠笔尖点在草稿纸的运算式上，"当阳光折射角达到57度时，水杯的投影会和中村君后仰的椅背重合。"
望月数着心跳等待验证。第三分钟时，藤田果然开始随着音乐节奏晃动椅子。四分十五秒，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在玻璃杯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四分二十秒整，椅背撞上桌角的震动让水杯沿着理纱预言的抛物线滑落。
哗啦。液体在瓷砖地面绽开冰蓝色的花，藤田手忙脚乱地抓起抹布时，望月发现理纱正在素描本上画蝴蝶翅膀的脉络图。
"要成立观测站吗？"课间操时间，理纱将夹着运算纸的活页夹推到望月面前。阳光穿过她指间的缝隙，在纸上投下栅栏状的光影，"两个人的数据误差可以缩减到百分之十二。"
望月注意到运算纸背面印着天文馆的logo，边缘还有干涸的咖啡渍。她想起今晨在台阶上看到的樱花坠落实验，忽然觉得眼前少女像本写满批注的精装书，每个标点都藏着待解的谜题。
于是她们的非正式研究小组在当天午后成立。理纱从书包里取出深蓝色布面笔记本，用银色油漆笔在封面画了只简笔蝴蝶。望月贡献出收集了三年的星空贴纸，将它们贴在扉页当作星图。
"第一条守则。"理纱将鼻尖凑近自动铅笔削出的尖锥，"只记录，不干预。"
此刻天台的铁丝网正在春日里发烫，望月看着自己的影子与理纱的叠在水泥地上。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她们的第一份观测记录是关于家政教室飘来的焦糖气息——这会导致三年级的铃木学姐提前结束社团活动，进而让图书委员忘记续借那本《云图观测指南》。
周三的雨天带来首个完整观测周期。望月透过教室窗玻璃上的雨痕，看见理纱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做对照实验。她往投币口塞入五百日元硬币的动作精确得像实验室操作，当罐装奶茶卡在出货口时，秒表发出"滴"的提示音。
"故障延迟十四秒。"午休时理纱在观测日志写下结论，"这会改变小卖部面包的销量曲线。"
望月咬着的草莓三明治突然变得有趣起来。她开始注意面包袋里生菜叶的倾斜角度，发现它们竟与昨夜降雨量存在某种函数关系。当理纱用直尺测量望月课桌上阳光移动的速率时，前桌女生突然转身借橡皮。
"悠木同学的橡皮在二十分钟后会消失。"理纱头也不抬地说，"现在借给她的话，下节语文课铃响时，它会出现在讲台边的粉笔槽里。"
望月看着那块印着猫咪图案的橡皮，突然意识到世界正在她们眼前展开隐秘的维度。当语文老师果然踩着上课铃捡到橡皮时，望月在日志边缘画了只抱着橡皮的飞蛾。
观测站的日常逐渐显露出奇妙的韵律。她们发现保健室窗帘的摆动频率会影响操场上的羽毛球落点；家政课煮焦的布丁竟然让图书室的还书率提升百分之十五；就连望月忘记带的盒饭，都意外促成食堂阿姨开发出新口味的蛋包饭。
周五傍晚的社团招新日，理纱带望月潜入夜间闭馆的天文台。她们的手电筒光束扫过蒙尘的望远镜，在墙面上投下巨大的蝶影。"你知道吗？"理纱的声音在穹顶下产生轻微的回响，"观测者本身也是变量之一。"
望月转头看她时，手电筒的光圈正好笼住两人并排的脚尖。某种温热的情绪像银河悬臂般在黑暗中舒展，她突然明白理纱为什么要给观测站画蝴蝶标志——每段微小的振翅都是时空的涟漪，而她们正站在风暴的寂静中心。
当五月的第一只黑脉金斑蝶出现在校园时，她们的日志已经写满二十七页。理纱在生物教室借来捕虫网的样子像个执着的科学家，望月则负责捧着标本箱记录鳞翅振动的频率。
"温度每升高一度，飞行轨迹的曲率就会增加0.08。"理纱将挣扎的蝴蝶轻轻放入玻璃箱，阳光穿透它半透明的翅膀，在望月手背投下晃动的光斑，"但人类的情绪变量始终无法量化。"
望月想起上周理纱感冒请假时，自己独自记录的十七项数据都出现了异常波动。此刻蝴蝶的触须扫过她的指尖，她突然希望永远解不开这个关于"双人观测误差"的谜题。
黄昏的储物柜前，理纱将新制的蝴蝶标本贴在日志第三十页。金粉般的鳞片在暮色中闪烁，望月看见她睫毛上沾着不知何时飞落的鳞粉，像星星亲吻过晨雾中的蛛网。
"明天见。"理纱锁柜门时说。金属碰撞的轻响惊飞了窗外的珠颈斑鸠，望月数着那扑棱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突然期待起下周的梅雨季——或许潮湿的空气会让那些看不见的因果线显形，像雨中的蛛丝缀满晶莹的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