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来临前的周末，理纱在观测日志第三十一页画了朵积雨云。铅笔阴影从左上角斜切下来，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
周一清晨的湿度达到了观测站成立以来的峰值。望月踏进教室时，发现自己的课桌变成了微型气象站——理纱用温度计、湿度计和自制的风速仪搭建起临时监测点，正在记录窗缝渗入的气流对粉笔灰扩散的影响。
"鞋印。"理纱突然用圆珠笔尖指向望月的小白鞋。晨光中能清晰看见帆布表面沾着三片樱花花瓣，边缘已经泛起茶色，"从正门到二年B组教室共产生七处变量。"
望月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潮湿的橡胶底还在渗出细小水珠，在亚麻色地砖上印出模糊的痕迹。她突然意识到这些水渍正在改变教室的湿度分布，就像上周家政课溢出的牛奶改变了蚂蚁行军路线。
当早读课铃声响起时，她们的观测日志已经新增了六条数据。理纱用红笔圈出最重要的变量：三年A组靠窗第二个座位空置，雾岛学姐请假了。
这个空缺像多米诺骨牌的第一枚，在午后的暴雨中引发连锁反应。本该去送讲义的值日生留在教室补作业，导致教师办公室的打印机卡纸无人处理，最终让体育祭筹备会议延迟半小时——而这场延迟，让美术社得以借用空置的会议室完成壁画草图。
望月咬着吸管看理纱在暴雨声中绘制事件树状图。雨水在玻璃窗上织出流动的蛛网，她发现理纱今天把长发束成了马尾，露出后颈处淡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未标注的隐秘河流。
雨持续了三天。周四傍晚，观测站迎来了首个跨夜观测项目。
理纱把天文社借来的湿度记录仪藏在体育馆储物柜后，显示屏的幽蓝光芒在黑暗中像只沉睡的水母。"如果今夜湿度超过85%，"她的指尖在空气中画出指数曲线，"明天早操时会有七人因地面湿滑险些摔倒，其中两人会触发三年未用的警报装置。"
望月抱紧装着热可可的保温杯。雨滴敲打穹顶的声音被空旷的体育馆放大，她们坐在跳马箱上的影子在墙上融成模糊的灰影。当理纱调试设备时，望月注意到她制服的第二个纽扣松了线头，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要听雨声的频率吗？"理纱忽然递来一只耳机。潮湿的空气中传来经过算法处理的雨滴谱，电子音将每颗水珠破碎的瞬间转化为不同音阶。
望月在第八分二十四秒时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她看见理纱的侧脸浸在仪器蓝光里，睫毛在脸颊投下栅栏状的阴影。那些跳动的数据流倒映在她瞳孔中，仿佛银河正在她眼里诞生。
清晨五时十七分，她们被除湿机的轰鸣惊醒。理纱的素描本上多了幅未完成的速写：望月蜷缩在体操垫上的睡姿，发梢沾着不知哪年遗留的金粉。而观测日志第三十五页写着令人困惑的结论——昨夜最大变量是望月保温杯残留的咖啡因含量。
周六的临时观测在植物园展开。理纱说这是验证"柯西分布模型"的最佳场所，但望月怀疑她只是想来采集蕨类植物的孢子。
晨雾还未散尽，她们蹲在羊齿植物丛中记录露水蒸发速率。理纱的卷尺拉出三米银光，测量着蛛网上晨露的分布规律。望月忽然看见她耳后粘着片凤尾蕨的孢子，像枚小小的翡翠勋章。
"看这个。"理纱突然指向铁线蕨叶片。放大镜下，两只潮虫正沿着叶脉进行某种仪式性的爬行，"它们的运动轨迹会改变叶片倾斜角度，进而影响九点十五分的露珠坠落点。"
望月跟着调整观测角度。当阳光刺破雾气时，她看见无数金色光束中悬浮的水珠正在上演微观的宇宙大爆炸。理纱的圆珠笔尖突然顿住——叶片晃动让某颗露珠偏离预定轨道，提前坠入了观察瓶。
这个微小误差让她们当天的预测模型出现0.5%偏差。返程时理纱反常地沉默，直到望月指出便利店新上市的蓝莓酸奶补货量超额，她的眼睛才重新亮起数据流般的光芒。
周一早晨，望月在鞋柜发现匿名者塞进的玻璃瓶。被封存的露水里沉着十三颗孢子，瓶身贴着手写标签："误差补偿样本——致观测站第37次失败记录。"
梅雨季正式来临那日，理纱带来了改良版观测装备。她用美术社的丙烯颜料把湿度计涂成星空图案，风速仪上粘着上周采集的蝴蝶翅膀碎片。最特别的当属那台老式拍立得，理纱说这是用来捕捉"视觉残留变量"。
首次拍摄实验锁定在正午的食堂。当三年级的棒球部成员打翻味噌汤时，理纱按下快门的瞬间恰好有飞鸟掠过窗外。成像的照片上，四溅的汤汁与飞鸟振翅的残影构成超现实的画面，像是把三个平行时空压缩在了富士胶片上。
"看汤渍的溅射方向。"理纱用镊子夹着照片边缘，"本该流向拉面窗口的汤汁因为飞鸟的影子改变了路径，最后让保洁阿姨提前十五分钟拖地。"
望月望着照片上重叠的影像，忽然意识到理纱的观测方式正在发生微妙转变。那些曾经冰冷的数字正在染上水彩般的温度，就像她们上周在旧书店发现的1968年版《天气图解析》，泛黄的书页间夹着不知谁留下的枫叶书签。
周五的暴雨观测出现了意外转折。当她们在音乐教室验证雨声频率对钢琴音准的影响时，理纱的录音笔突然捕捉到异常声波。经过频谱分析，那竟是二十年前毕业生刻在窗框上的名字在雨中产生的共振。
"看这个凹陷的笔画。"理纱的指尖抚过窗棂结霜似的霉斑，"每年雨季积水会渗入刻痕，干燥时的收缩力就像无数微小的手在拉扯木头纤维。"
望月呵出的白雾在玻璃上晕开。她突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台总是走慢三分钟的挂钟，齿轮间积攒的灰尘是否也在进行着类似的慢性雕刻？
六月最后一个晴日，观测站进行了首次户外拓展。理纱将三十九个装有不同变量的密封袋埋在校舍后墙根，说要验证土壤成分对时间胶囊的影响。望月偷偷在第七号袋里混入了星星形状的砂砾，这是她去年夏天在海滩上找到的纪念品。
黄昏时分，她们躺在棒球场边的草坪上看积雨云翻涌。理纱的辫子散开了，发丝间粘着草籽和光的碎屑。当望月指出某片云酷似上周打翻的卡布奇诺奶泡时，理纱突然说："你知道气象厅把云分成二十七种形态吗？"
"但第二十八种在这里。"她指向天际线处被夕阳染成橘粉色的碎积云。那些蓬松的云絮边缘正在气流的拉扯中变形，宛如无数蝴蝶正在振翅。
望月转动着手里的蒲公英，看着绒毛随着理纱的呼吸节奏轻轻颤动。在某个未被记录的瞬间，三十根带着种子的白羽同时起飞，其中五根落在了理纱的素描本上，像给未完的观测报告添上了天然的句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