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第一个无雨的清晨，理纱把观测站搬到了游泳池畔。晨雾在水面织出半透明的纱帐，她正用粉笔在瓷砖地面绘制某种复杂的几何图形，发尾悬着三颗凝结的露珠。
“今天要验证水面折射对事件轨迹的影响。”理纱将橡皮艇推入池中，船底惊起的水波打碎了朝阳的倒影。望月抱着记录板站在池边，看见她白色防晒外套的后背印着淡蓝色蝶翼花纹，随动作在晨光中忽隐忽现。
泳池管理员忘记收起的浮标成了绝佳观测点。当三年级的游泳部成员跃入水中时，理纱按下秒表：“注意第三泳道的水花，会改变东南角遮阳伞的投影角度。”
望月眯起眼睛。飞溅的水珠在空气中形成微型彩虹，其中一缕恰好落在遮阳伞的金属骨架上。随着光斑偏移，躺在伞下看小说的女生突然起身调整座椅——这个动作让滚落的柠檬味汽水罐沿着排水沟滑出七米，最终卡在更衣室门缝引发了一场小型骚动。
“误差值1.2%。”理纱在防水日志上记下数据，笔尖戳了戳望月的小腿，“但最大的变量是你今早涂的防晒霜。”
望月愣住时，理纱的卷尺已经贴上她的手臂：“SPF50的乳液改变了皮肤反光率，导致我计算水面折射时多修正了两次系数。”她说话时睫毛上还凝着池水的湿气，望月忽然闻到防晒霜混着氯水的气息，像某种实验室特制的夏日香水。
正午的天台被晒成白炽的烤盘。理纱用冰镇苏打水瓶在水泥地上滚出蜿蜒的水痕，说这是模拟台风路径的低成本实验。当水迹蒸发到第七分钟时，她突然指向楼下：“看那个反光。”
望月顺着望去，理科教室的凸面镜正将阳光聚焦成金色箭矢。这道光斑途经家政教室的玻璃罐、中庭铜像的佩剑，最终落在教务主任的秃顶上，迫使他改变了原本的巡视路线。
“光路偏移引发的连锁反应。”理纱撕开柠檬冰棒的包装纸，融化的糖水滴在观测日志上，晕染开上周记录的云层数据，“就像你上周三借给图书委员的金属书签。”
望月想起那枚星月造型的书签。它被夹在《天体运行论》里归还时，扉页上多了道细小的划痕——正是这道痕迹让图书委员在整理书架时误触警报，间接导致昨天烘焙社的烤箱提前启动。
蝉鸣突然汹涌如潮。理纱把冰棒棍搭成等边三角形，看着蚂蚁队伍在阴影里改变行进方向。望月发现她后颈晒红的皮肤正在蜕皮，像地图上正在消失的岛屿。
黄昏的突发观测发生在旧校舍走廊。理纱用粉笔圈出墙缝里滋生的青苔，说这是二十年湿气凝结成的活体时钟。当最后一缕夕阳扫过霉斑时，她突然拉着望月蹲下：“听。”
细微的爆裂声从墙体内传来，像有无数隐形人在剥开陈年的种子。理纱的录音笔贴在墙面，频谱仪显示这是木材纤维在湿度变化下的呻吟。“1947年的松木，”她用手指丈量裂缝宽度，“每收缩0.1毫米就会改变整条走廊的共振频率。”
望月的指尖触到冰冷的墙漆。她想起上个月在父亲实验室见到的树木年轮切片，那些同心圆里是否也封印着类似的时间密码？理纱的侧脸突然被手电筒照亮，她正用放大镜观察青苔孢子喷射的轨迹，荧光绿的微粒在光束中宛如微观的星群。
“明天带你看真正的星星。”理纱关掉手电时说。黑暗如潮水漫过走廊的瞬间，望月听见自己的心跳与远处管乐社走调的号声产生了奇妙的和鸣。
周五的特别观测在午夜的天文台展开。理纱不知从哪借来老式幻灯机，将星座图投射在穹顶锈蚀的金属表面。当大熊座的尾巴扫过通风口时，望月发现理纱的制服纽扣缺了一颗——正是上周被泳池更衣室门缝夹走的那颗。
“真正的观测对象在这里。”理纱突然指向自己的影子。随着幻灯机转动，她的影子时而拉长成彗星，时而蜷缩成球状星团。望月试着模仿这个游戏，她们的影子在宇宙投影间追逐，最后在巨蟹座的位置交叠成双星系统。
凌晨三点十七分，理纱从书包取出蒙尘的六分仪。她教望月测量窗框缝隙透进的星光角度时，两人的小指在冰凉的铜制仪器上短暂相触。望月突然意识到这是她们第一次在观测日志外分享秘密——就像两周前理纱发烧请假时，曾往她储物柜塞过退热贴那样隐秘的温柔。
破晓时分，她们在顶楼发现了被遗弃的日晷。理纱用口红在石板表面画出缺失的刻度线，望月把束发的丝带系在晷针上当作风向标。当第一缕阳光唤醒沉睡的刻度时，理纱忽然说：“人类用虚构的线条困住时间，却忘了风会偷走所有刻度。”
望月转头想追问，却看见理纱的白衬衫被镀上金边，发丝间粘着夜露与星屑。这个画面后来被她写在日志第五十三页的空白处，旁边贴着日晷石缝里采到的三叶草标本。
周末的校园祭筹备带来新的观测素材。理纱盯着执行委员手中的彩色图钉看了十分钟，突然在沙盘模型上插满银色别针。“每个装饰物的位置都会改变人流漩涡。”她转动沙盘时，别针在模拟阳光下闪烁如银河，“就像你上周别错位置的胸针导致合唱队形偏移那样。”
望月摸向制服的第三颗纽扣。那枚飞鸟胸针确实曾让音乐老师误以为她是领唱，这个美丽的误会持续了整整一节合唱课。此刻沙盘里的“银河”正在理纱指尖流转，她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可以随意拨弄的星盘。
梅雨季最后的喘息日，她们在物理实验室做了危险实验。理纱用静电发生器让孔雀羽毛悬浮在半空，说这是模拟宇宙尘埃的舞蹈。当羽毛触及窗边积雨云的瞬间，走廊传来风纪委员的脚步声，理纱抓着望月躲进储物柜的刹那，望月听见自己的笑声和理纱的呼吸在黑暗里发生了量子纠缠。
校庆前夜的观测出现了浪漫变量。理纱把荧光涂料涂在观测日志边缘，说这样在暗处也能看见蝴蝶振翅的轨迹。当她们躲在准备室核对数据时，突然断电的校园让所有荧光标记苏醒过来。望月看见理纱的瞳孔里游动着青蓝色的光斑，像把整个夏季的星空都藏在了眼底。
“这才是真正的变量。”理纱用激光笔在天花板画出蝴蝶形状，光斑途经十二面镜子折射，最终在文艺汇演的海报上点燃微型的超新星。望月在爆米花的香气里记录下这个瞬间，同时悄悄藏起理纱掉落的发圈——浅蓝色丝带缠着三根银发，在月光下像流星划过后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