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风裹挟着蝉蜕的脆响穿过校园，理纱在观测日志第六十页画了只被气流撕碎的纸鸢。晨光中，她正用晾衣夹将三十张打孔卡纸系在铁丝网上，卡片在风中翻飞成一组跳动的密码。
“风速每增加0.5米每秒，卡片的震颤频率就会形成斐波那契数列。”理纱的防晒帽被风吹得向后仰去，露出额头细密的汗珠，“但最大的干扰源在两点钟方向。”
望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园艺社新栽的向日葵花盘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转动。花茎的每次摇摆都牵动着地面斑驳的光影，像无数金色钟摆在水泥地上刻录时间。当某个花盘完成九十度偏转时，理纱突然抓住望月的手腕：“闭眼。”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望月听见三十张卡纸在风里抖动的簌簌声，远处棒球部击球的脆响，以及理纱腕表秒针的跳动。这些声音在某一刻突然达成奇妙的共振，仿佛有透明的丝线在空中编织网格。
“现在。”理纱松开手时，望月看见三年级的藤井老师正抱着试卷穿过中庭。一阵突来的旋风卷起她手中的讲义，雪白的纸张如迁徙的鹤群掠过向日葵花田，最终降落在正在施工的喷泉池底——这个意外让校工提前发现了排水管堵塞问题。
理纱的铅笔在日志上划出流畅的螺线：“风是世界上最公正的信使，永远在传递被忽略的讯息。”
午后的实验室弥漫着松节油的气息。理纱用磁铁排列铁粉的动作像在进行某种神秘仪式，忽然抬头问：“上个月埋在旧校舍的三十九号样本还在吗？”
望月从书包里取出密封袋，潮湿的土壤正孕育出乳白色的菌丝。理纱将菌丝移植到培养皿时，窗外的蝉鸣突然静止了半秒。她们同时转头，看见体育仓库顶部的风向标卡在了东南方位，生锈的轴承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要打赌吗？”理纱在显微镜上夹了片枫叶标本，“二十分钟后会有只迷路的斑鸠撞上三年级教室的玻璃。”
望月把冰镇橙汁贴在脸颊上降温。她注意到理纱今天换了薄荷绿的束发带，发丝间粘着早上在生物教室沾到的磷粉，随呼吸频率明灭如星屑。当第十八分钟来临时，理纱突然用镊子夹起培养皿里的菌丝：“看这个。”
菌丝网络在琼脂培养基上勾勒出酷似星座图的纹路。望月俯身观察的瞬间，楼下果然传来玻璃震颤的闷响，惊飞的斑鸠掠过窗口，翅膀在菌丝投影里投下转瞬即逝的阴翳。
“误差补偿。”理纱在菌丝图案旁画了只简笔飞鸟，“上周泳池折射实验的0.3%偏差被修正了。”
望月望向窗外歪斜的风向标，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精密的校准仪器，而她们是躲在齿轮缝隙里偷看说明书的孩子。
黄昏的突发观测发生在废弃的铁道岔口。理纱说枕木间的碎石排列隐藏着三十年前的货运时刻表，铁锈的分布密度能推算雨季降水量。她跪坐在铁轨上测量青苔厚度的模样，像在解读大地皮肤的褶皱。
当望月指出某颗道钉的倾斜角度异常时，理纱突然将耳朵贴在锈迹斑斑的轨道上。暮色中传来模糊的震颤，某种遥远的震动正顺着金属脉络爬行。“货运列车改道后的第七年，”她的掌心感受着铁轨的余温，“枕木下的蚂蚁完成了二十七次王朝更替。”
返程时，她们在芦苇丛中发现被遗弃的自行车筐。理纱用草茎编成传感器支架，将捡到的玻璃弹珠放进筐里：“明天清晨的露水会在这里形成凸透镜，聚焦的阳光将点燃第三株狗尾草。”
望月偷偷在车筐底部粘了片虹膜状贴纸。这是上周从父亲实验室带来的光学薄膜，能把阳光分解成更纯净的色谱。她知道理纱会发现这个变量，就像发现她上周故意写错的气压数据——那串错误数字后来被证明预测了家政教室的微波炉故障。
校庆前夜的星象观测出现了诗意误差。理纱用荧光涂料在天台画出缩小的太阳系模型，海王星的位置却留了空白。“这里应该飘着望月的发带。”她用激光笔在虚空画圈，“上周四它被风吹到体育馆顶棚，导致清洁机器人卡在排水沟两小时。”
望月笑着转动地球模型的泡沫球，突然发现东京的位置贴着银色蝴蝶贴纸。这个细节让她想起理纱书包上日渐增多的蝴蝶挂饰——每完成五十次观测就会新增一只，如今已经有三只在叮当作响。
凌晨两点零六分，她们在顶楼捕获到罕见的夜光云。理纱的相机镜头蒙着食堂借来的滤油纸，拍下的照片呈现奇异的紫红色调。“平流层的冰晶，”她指着照片上的波纹状光带，“正在折射三百公里下方的城市霓虹。”
望月哈出的白雾模糊了取景框。她突然意识到这些来自人类社会的光线，正像理纱观测的蝴蝶效应般，经过层层折射最终在天际写下无人能懂的情书。
校庆当天的最大变量藏在理纱的橡皮筋里。当她为话剧社调整追光灯角度时，发圈突然断裂。弹飞的橡皮筋击中时钟塔的分针，让全校师生见证了时间倒退七秒的奇迹。
“物理性干预产生的观测污染。”理纱在日志第七十页写下鲜红的批注，却偷偷把断裂的发圈收进贴满蝴蝶标本的铁盒。望月装作没看见她泛红的耳尖，就像没发现那盒子里还躺着她们初见时的樱花标本。
黄昏的余晖中，理纱将新制的风向袋系在观测站窗外。七种颜色的绸带在风中舒展成光谱，望月注意到最长的紫色缎带内侧写着极小的一行字：致第71次完美误差。
当第一颗星子亮起时，理纱突然递来半块柠檬糖。锡纸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望月咬下糖果的瞬间，尝到了意料之外的薄荷味——这是上周她们在自动贩卖机故障时获得的“错误”商品，此刻却在舌尖完美复现了夏末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