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后一次躺在床上午休的时候,是晴天,你跟我说,太阳好暖和,你很幸福,你幸福得不能再幸福了。
你用手碰了碰我的头,当我看向你的时候,你却仍然眨巴着那双大大的眼睛,就像我第一次和你说话时一样。
当我作为转校生站在门口等班主任介绍完我时,在一片仰起来的脑袋里,我看到,只有你还在低着头看着什么,那时候班主任指派我坐到了你的身边,我记得很清楚,你对你的新同桌,我,没有任何的反应。
那天放学的时候,我坐在教室里磨洋工,教室里只剩下你,我,还有另外一个人,当那个人走出去的一刹那,你忽然地站了起来,将一本《梦的解析》放到了我的桌子上,你那时候脸朝向另一边,说,“这本书,送给你看。”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你的声音总是带着一股芫荽花的气息,又像是一滴水从河流溅落到花岗岩上。
你说完未等我回话便急急忙忙地走向了教室门口,可是当你要走出去时,你又停了下来,扭过身,与呆看着你的我对视了,你那时候的反应像个小姑娘,脸上居然真的生了一抹红晕,你两只手放在了身后,一定是在紧张地扣弄着,就这样,你又走到了我的身边。你磕磕绊绊地说,你不是不想理我,只是不喜欢说话,只敢在没人的时候说话。
你总是这样容易紧张,这样的情况一直到你那次哭为止,说真的,我的脑海里永远只幻想着你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可是你哭的样子过早而意外地呈现了出来。
那时候我们做同桌已经一个月了,你却仍然一天只会对我说那么一两句话,我永远找不到能让你感兴趣的话题,你似乎对一切都是淡泊而不感兴趣,就如同这个世界最后对你也是同样不感兴趣。你那天翻书的时候,从书里面飘出来一张简笔画,画里面是一个城堡和一个微笑着招手的小男孩,我当时拾起来,好奇的问你这是什么,你的眼睛那时候第一次明亮了起来,你嘴唇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你从我手里要了过来,却又递给我一个新的纸条,上面写着——放学来我家好么?
我清楚地记得,你家住在二号单元楼五楼,进单元楼时候我踩到了一块骨头,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一个跳楼者飞溅的脑壳;你走到了保险门前,熟练地从书包里掏出来钥匙,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分布着啤酒瓶子的桌子和落满啤酒盖子的地面,你牵着我进去了,几乎是慌乱地将我推进了你的房间。
你的房间灰蒙蒙的,里面弥漫着和你声音一样的幽幽香气,那时候你拉开了窗帘,你指向了你房间里的一侧,一张巨大的画幅,和我看到的简笔画一模一样。
你那时候没有解释这是什么,只是坐到我身边,撕下来一张纸,揉搓成了一团,然后告诉我,纸团也是有生命的,有的纸团可以变成恐龙,有的纸团可以变成飞鸟,有的纸团可以变成小狗。
你两手捧住了那个纸团,你问我,你觉得,它像什么。
我努力地凝视着它,在它沟沟壑壑的褶皱里,我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两张隐隐作态的翅膀,“我想它会是鹰。”我伸手抚摸了它一下,你那时候颤抖了一下,点了点头,将纸团放在了你的书架上,我清楚地记得,你的书架上,摆着一百三十四个纸团,或者说,栖息着一百三十四只小动物。而那时候的我没有注意到你书架上的安眠药,所以我也延后一年才知道,你永远无法轻松地入睡。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做过一次梦,”你又坐到了我的身边,用手撩拨着自己的鬓发,“我梦见我在一个城堡里面,我在里面遇到了一个男孩,他快乐地带领着我在城堡里玩,可是在梦的最后,我走出城堡时,我想带着他一起走,可是他那时候只是站在城堡门口,他的嘴角不断地抽搐着,努力地憋着眼泪,却笑了。他说,他永远出不来的。他那时候笑着,可是他明明快哭了,他好悲伤,悲伤到不知道我和他怎么说出来。”
你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心脏上,没有抽泣,没有哭声,两行泪像是溪流一样无声地流下,你抬起头,凝视着那幅画。那幅画是你梦见他的那天半夜画的,那时你泣不成声。
你无声的流泪随着楼梯里的脚步声而骤停,你那时候牵住我的手,说天很晚了,该回家了。你送我到了保险门外,当我下楼的时候,一个醉醺醺的女人走了上来,那是你的妈妈,你长得很像她,她遗传给了你不合性别的柔美,却促生了让你撒手人寰的悲悯。你的父母离婚了,你的妈妈总是喝酒,总是打你,总是骂你,这是你生命的最后一年才告诉我的,但我总是很难承认,我与你友谊的第二年就是你生命的最后一年,我也不知道,在你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才看见你的笑。
是的,你从来没有笑过,你总对别人说褒姒笑了身死国灭,所以你不笑,可是你只对我说过一次,你不敢笑,你一笑就会想起来他那张强撑着微笑的脸,和他那充斥着悲伤的眼睛——我很容易地能想象出来他的眼睛是什么样,因为再悲伤都没有你的眼睛悲伤。你的眼睛里永远的徘徊着一种无可排解的忧愁,你总是会呆呆的看着一个地方,那时候我会闻见苔藓的味道铺天盖地席卷下来,从空气的分子钻入你的眼眸,让你的眼睛更加的潮湿而悲伤。
我们很幸运的在一个初中里上学,我们又很巧合的分到了一个宿舍,可我并没有因此与你形影不离——每天晚自习下课了,你总要自己一个人散步,你那时候绝不会让我跟着你,你总是在走出教学区的时候对我点头示意,然后一个人走进那条鲜有人烟的小路,淹没在海一般的黑暗里。
我那时候总总在宿舍门口,靠在墙边等着你回来,你自己会散步半小时甚至一个小时,每次回来的时候你都低着头,可每次都会被我拦住,然后看到你给那双充满泪光的眼睛慌忙地涂抹上悠闲,那时候你肯定会一言不发,你那种莫名悲伤的情绪往往会持续到了第二天醒来都不会消散,可是有一天,你问我——你认为没有朋友可怕还是死亡可怕。
我当时说,没有朋友可怕。
你那时候一下子愣在了原地,眼泪又如溪流般流了下来,你那时候还未变声的嗓音哼哼唧唧地哭出来声音,你嗔怒着对我说,你不许胡说,你真的也是这么感觉么,他,他一直没有朋友。
我点了点头,用手擦去你的泪水,“不要哭,你写过的,泪水是苦痛的尸油。”是的,你总是会写东西,而那些往往会由语文老师的嘴传诵到整个年级,那时候所有语文老师都知道你,知道有一个长得像女孩的,从来不笑的,眼睛总是悲伤的男孩,总写出来那些令人压抑悲悯的文词,你那时候写下这么一行诗,“淤青是苦痛的尸体,泪水是苦痛的尸油。”语文老师还没发现你的特殊时,问你,这是抄的哪个诗人的。你那时候咬了咬嘴唇,说是自己写的,就像是里脊饼里有里脊一样,符合常识地写出来了。
你喜欢吃里脊,可是你生命的最后半年里你再也没有吃过里脊,那时候你仍然往常一样和我一起吃早餐午餐晚餐,你还是会往常一样要一份里脊饼,只是你绝对不会吃,只是呆呆地在那里坐着,等着我吃完,然后催我离开,我坚持要留下来陪你,可你从来不同意。
有一次,我离开了,却躲在一个角落看着你,你就那样在那里坐着,坐着,任由苔藓的味道从下往上盘旋进你的鼻腔,你却仍然不动,直到满天的空气折叠成一小张玻璃,然后碎成了一地的悲伤,你那时终于动弹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纸,揉**搓再揉搓,然后对着那纸团默默地流下来眼泪。
你那天晚上一如既往地没睡着,你的安眠药早就在班主任的手里保管了,你总是会在他查宿舍的时候向他哀求半颗安眠药,他却总是摇摇头,他规定了你一周最多只能吃一次。
他不会忘记那一天的,当他深夜推开我们宿舍门时,你小小的身体马上背对了过去,当他想要靠近时,啪嗒的一声,一个盒子掉在了地上,他捡起来后着实的被吓了一跳。你那时候低着头,说了好几声对不起。班主任后来知道这是你妈妈买给你的,也知道你几乎永恒的失眠,可是他仍然代为保管。
他在你死之后才向我们哭诉,他多么的愧疚,因为每天晚上他拒绝给你安眠药时候,他都不敢看你的眼睛,他说你的眼睛像是结冰的沙漠,他怕只要一眼就会被你眼睛里满溢的悲伤淹没。
可是你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了,我想你必然也不会在意这个了,因为你最后开始忙起来了,语文老师推荐你参加中学生诗歌大赛。
你那次在晚上独自散步回来时,你抬起头露出的不是悲伤的眼睛,我看到了惬意,甚至是豁然。你那天晚上告诉我,你很开心。
我问你,是因为老师说保证你能参赛得奖么。你摇了摇头。
我又问你,是因为老师说你写的东西很厉害么。你又摇了摇头。
你那时候扶住了自己的下巴,用溪流一样清澈而激越的语调说,“我再也不会因为那个梦悲伤了。”
你那天开始蹦蹦跳跳地跟在我身边,像是一只宠物兔一样,尽管你仍然不怎么吃饭,尽管你仍然不笑,尽管你仍然会出神地看着某处然后在我喊你时候慌忙给你眼睛涂抹上悠闲。
可你那时候真的感觉明显的变化了,尽管我总感到一种不安,你那时候开心的对我说——
我一点也不悲伤。
你想看我笑?不让,我笑起来可难看了。
你说你很高兴我能不再难过,嘿嘿,谢谢你。
在一天晚上,你安静地躺在了床上,那时候月光雕刻了你的身体,你十分的安静。当我将在这个特别的日子睡去时,我听到了一声惊呼,我睁开了眼,在璀璨闪烁的彩灯里,在零点零分的提示音里,在满宿舍低低的生日歌里,我看见了一个生日蛋糕,你端着生日蛋糕,站在我的面前,对我说,生日快乐。
第二天早上,你早早到了班里,站在了讲台上,踮起来脚,伸起来脖子,在讲台上大声地宣告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在一片从下到上从左到右的生日歌里颤抖地走下来讲台,然后一头趴在了桌子上,我那时候想在大家的祝福里笑,可是我像你小时候一样哭了起来。
那天你长久地陪在了我的身边,那天晚上,我提出想要和你一起散步,你那时候愣了一下,最后却小声地说,今天是生日,都听我的。于是我就跟在了你身后,第一次窥探你这神秘的时刻,你却只是背着手走着,忽然蹲下来看地上的石子,忽然又抬起头看天上的群星,忽然又依在墙边看自己的掌纹,可你忽然回头了,我看见你泪流满面,那时候我奔到了你身边,你却哭的不能自已,搂住了我的脖子。
“我这几天真的好幸福啊,”你声泪俱下地说着。
“我爸爸妈妈复婚了,今天又是你的生日,我真的好幸福,我幸福的不能再幸福了。”你紧紧地搂着我,可是你忽然地停下来,你严肃地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你不能像我一样哭,无论发生什么。”
你又抑制不住地流泪,“我问你,你会想我么,如果我……”你那时候顿了一下,“等我我们上高中了上大学了。”
“我会想你的…”
“不许想我!不许记得我!不许!无论发生什么!”你厉声打断了我,然后从我身上跳下来,你走在我面前,又是自问自答的说了一句“就这么定了。”你那时候开始唱起来生日歌,可是你的声音颤成了一地的月光。
你那时候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喊我却什么都没说,你没一会又喊我却又不吭声,你喊了我三次,却一次都不再说话。
第二天是你交诗歌大赛作品的日子,那天早上下着小雨,你却在早饭的时候说,天很快就会晴的。你把诗歌交给了老师,你只写了九个字,“遗忘是最好的安慰”。
中午天晴了,你第一次午休的时候拉开了窗帘,让阳光浸满了你的身体,你躺在了碎金样的光线里,你那时候憋着泪说,太阳好暖和,我很幸福,我幸福得不能再幸福了。
那天中午,当我将要入睡的时候,你用手碰了一下我的头,我扭了过去,你却只是眨巴眼睛不说话。不一会你又碰了一下我的头,你却只是颤抖着嘴唇,眼睛里转满了泪。你最后一次碰我头的时候,你的眼睛像是湖,你那时候递给我一张纸,上面散发着药的味道,你让我帮你扔掉。
当我起身去扔时,你用微弱的声音叫住了我,你看着我,我也看着你,于是,你第一次笑了起来,那时候阳光水一样趁机蔓延到了你的脸颊,又轻轻地灌入了你的嘴里,淹没了你喉咙里永远散发芫荽香的声带。
当我回来的时候,你的手从心脏处拿开了,你睡着了,你安静地睡着了,你一动不动的睡着了。 你再也不会失眠了。
救护车将冰冷的你拉走时,原本晴朗的天空下起了暴雨,就像是阳光的尸体碎成了一亿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