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夏天来得悄无声息，海风卷着咸味吹过，混着远处渔船的柴油味和海藻的腥气。沈书然站在她家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眯着眼睛望向海面。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细碎的白沫，像是在低语什么。她喜欢这种安静，年复一年，她早已习惯了小镇的节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海潮一样规律而单调。可她也知道，这份安静有时像一张网，把她困在里面，动弹不得。
她的家是一栋老式的两层小楼，木头阳台被海风侵蚀得有些斑驳，栏杆上挂着几盆吊兰，叶子被晒得蔫蔫的，像她偶尔翻开的日记，写了几行就没了下文。楼下是父母留下的杂货店，如今只剩她一人打理，生意清淡得像退潮后的沙滩，连脚步声都显得多余。沈书然二十六岁，单身，母亲住在镇子另一头，偶尔过来唠叨几句，父亲几年前去世后，她的生活就像一本翻了半截的诗集，剩下空白的页数她不知道该怎么填。
她低头抿了口凉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喜欢这种味道，像她读过的那些诗，表面平淡，底下却藏着让人心口发紧的东西。她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小时候母亲常说她“太闷”，父亲却笑着说她“像海”，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像海，只知道这些年，她习惯了把心事藏起来，像海边捡来的贝壳，攥在手里，舍不得给人看。
那天是周三，空气比往常更湿热，沈书然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突然觉得有些闷。她想出去走走，不是去海边——那里她太熟了，熟得像自己的影子——而是去镇上唯一的咖啡馆。她穿了件淡蓝色的棉麻衬衫，拎上那本泛黄的诗集，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过去。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低低的鸣叫。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走这条路，教她数石头的缝隙。那时候她还爱笑，爱问东问西，现在却连话都懒得说了。
咖啡馆不大，木门上挂着风铃，推门进去时叮当作响，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冰咖啡，翻开诗集，随手停在一页：“海是静默的深渊，藏着无人知晓的叹息。”她读着这句，目光却飘向窗外，远处海平线上有几只渔船晃晃悠悠，像画里的点缀。她喜欢这里的光线，柔和却不刺眼，正适合发呆。她常来这里，不是为了喝咖啡，而是为了那片刻的逃离——逃离杂货店的柜台，逃离母亲的唠叨，逃离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书然姐，又来看书啊？”柳青青端着咖啡过来，笑得一脸灿烂。她是咖啡馆的服务员，二十四岁，头发扎成高马尾，眼睛亮得像星星，声音总带着点雀跃，像夏天的风铃，清脆得让人没法忽视。
“嗯，闲着没事。”沈书然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一点暑气。她看着杯子里的冰块，心里却没来由地晃了一下。她喜欢柳青青的热闹，可也怕这份热闹离她太近，像阳光照进深海，刺得她想躲。
“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清淡了，得找点乐子。”柳青青靠着桌子，手指敲着托盘，语气里满是调侃，“镇上新来了个人，长得挺好看，是个画画的，听说租了东头的房子。”
“是吗？”沈书然随口应着，没太在意。她习惯了柳青青的八卦，镇上谁家丢了东西、谁跟谁吵架，她都能讲得绘声绘色。她低头翻了一页书，手指摩挲着纸边，想着也许柳青青说得对，她的日子确实太清淡了，清淡得像白开水，连点涟漪都没有。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找乐子，或者说，她怕自己找不到。
正想着，门铃再次响起，一阵淡淡的柠檬清香飘过来。沈书然下意识抬起眼，一个身影映入视线——白色连衣裙被海风掀起一角，露出小腿的曲线，短发被阳光染成淡金色，皮肤晒得微微泛红。那女孩拎着一个小背包，走到柜台前，声音清脆：“一杯柠檬水，加冰，谢谢。”
柳青青眼睛一亮，低声对沈书然嘀咕：“喏，就是她，新来的。”
沈书然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几秒，心跳有些乱。那女孩挑了个不远处的桌子坐下，低头摆弄手机，指尖还沾着点没洗净的蓝色颜料。她盯着那抹蓝色，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颜色像海，像她小时候在沙滩上捡到的蓝色玻璃片，透亮却藏着裂纹。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怎么会对一个陌生人想这么多。
她很少主动和人搭话，二十六年的生活里，她习惯了独处，朋友不多，连柳青青的热情她都常觉得应付不下了。她喜欢书，因为书不会问她“你今天过得怎么样”，不会让她费力回答。可那天，她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手指攥着书页，指节微微发白。她深吸一口气，试着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你是新来的吗？”
女孩抬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像海面上的微光。“嗯，刚搬来，想换个地方生活。你呢？本地人？”
“算是吧。”沈书然抿了口咖啡，手指攥着杯子，掩饰住突然加速的心跳。她看着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心里却像被扯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开口，也许是因为那抹蓝色颜料，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太亮，像她读过的诗里写的“星光坠入深海”。“我家在海边，住了二十多年了。”
“真好，我一直想住海边。”女孩的声音轻快，带着点好奇。她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我叫叶昭妍，你呢？”
“沈书然。”她回答，目光落在叶昭妍的手上，那只手修长而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指尖的颜料像一抹意外的点缀。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她很少在意别人怎么看她的名字，可此刻，她突然希望这个名字在对方眼里有点特别。
“沈书然？很有诗意的名字。”叶昭妍笑了笑，端起刚送来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歪头看着沈书然，眼神里透着点探究，“你是做什么的？”
“在图书馆工作，平时帮家里看店。”沈书然顿了顿，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冰块融化，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她犹豫了一下，想多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说得太多，像翻开的书页，露出太多空白让人笑话。
“你呢？”她抬起眼，反问了一句。
“自由插画师，刚辞了城里的工作，搬来这里找灵感。”叶昭妍托着腮，语气轻松，“我喜欢安静的地方，城里太吵了，每天挤地铁，画的东西都没灵魂。”
沈书然点点头，心里却泛起涟漪。她很少和人聊这么多，更别说是刚认识的陌生人。她看着叶昭妍的笑，心里突然有点羡慕——羡慕她能那么自然地说出“喜欢”“不喜欢”，羡慕她能辞掉工作搬来这里，像海鸥一样自由。她自己呢？她守着杂货店，守着图书馆，日复一日，连离开的念头都很少有。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懦弱，可她习惯了这种懦弱，像习惯了海风的咸味。
“嘿，你们聊得挺开心嘛！”柳青青端着抹布过来，笑得一脸暧昧，“昭妍姐姐，你刚来就跟我们书然姐搭上话啦？”
“刚认识，聊几句而已。”叶昭妍笑着反驳，语气轻松。
沈书然脸一热，低头喝咖啡掩饰。她不喜欢被人盯着看，尤其是柳青青这种带着调侃的眼神。她低头盯着书页，心里却有些乱，像被风吹皱的海面。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只是想听叶昭妍多说几句话，听听那轻快的语调，像海浪拍岸，带着点让人心动的节奏。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陈渔推门进来。他穿着渔民常穿的胶靴，皮肤晒得黝黑，肩膀宽阔，拎着一篮刚捞上来的海蟹。他走路带风，胶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他这个人一样，粗犷却可靠。
“书然，给你送点蟹，晚上煮了吃。”陈渔走过来，把篮子放在桌上，看了叶昭妍一眼，“这位是？”
“新来的，叫叶昭妍。”柳青青抢着介绍，挤眉弄眼，“怎么样，漂亮吧？”
“还行。”陈渔憨憨一笑，挠了挠头，“我叫陈渔，跟书然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幸会。”叶昭妍点头，目光在陈渔和沈书然之间转了转，嘴角微微上扬。
沈书然没说话，低头看着篮子里的蟹，心里却有些乱。陈渔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小时候常一起抓鱼摸虾，她摔破膝盖时是他背她回家，长大后他出海打渔，她守着杂货店，关系淡了却没断。她知道陈渔对她有种说不清的关心，像兄长，又像别的什么，可她从没往深处想。她怕想太多，怕打破这份简单。
“晚上别忘了煮蟹啊，我先走了。”陈渔叮嘱一句，拎着空篮子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门外。
柳青青忙着去擦桌子，留沈书然和叶昭妍又聊了几句。叶昭妍提到她租了镇东头的一间小屋，离海不远，打算在那里画画、晒太阳，过一段自由的日子。沈书然听着，脑海里浮现她站在海边画画的样子，短发被风吹乱，手指蘸着颜料，嘴角挂着笑。她突然觉得有点刺痛，不是嫉妒，而是某种她抓不住的东西，像海风吹过指缝，冷得让人清醒。
“海边挺美的，你有空可以去看看。”沈书然低声说，尽量让语气自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也许只是想让对话多延续一会儿。
“好啊，改天去。”叶昭妍点头，笑得轻快，“那我先走了，今天搬家还有点东西要收拾。”
她起身付了账，朝沈书然挥挥手，“再见，沈书然。”
沈书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指还攥着杯子，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凉意渗进指尖。她低头笑了笑，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像海潮涨起时带来的微微震颤。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今天和往常有些不一样了。她合上诗集，指尖摩挲着封面，想着也许她该写点什么，把这感觉留下来。可她又怕写下来，就像把贝壳敲开，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