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海边的画板（约5000字）
海边的早晨总是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盐味和泥土的潮气。沈书然站在她家阳台上，低头看着楼下的石板路，昨夜的露水还没干，路面上映着几片浅浅的天光。她端着一杯凉茶，指尖感受着杯壁的凉意，目光却不自觉飘向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低沉而有节奏，像在唤醒什么。她眯起眼，脑海里突然闪过昨天咖啡馆里的那抹笑容——叶昭妍的笑容，弯弯的，像海面上的月牙。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才见了一面，怎么就记住了呢？她抿了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像她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的心情。她不是个容易动心的人，或者说，她从没让自己动过心。小时候母亲常说她“心太静”，她不反驳，因为她知道那是真的。二十六年，她守着杂货店，守着图书馆，像海边的灯塔，亮着，却不指望谁靠过来。可昨天，那双亮亮的眼睛和指尖的蓝色颜料，像石子丢进她平静的海面，泛起涟漪，她抓不住，也躲不掉。
她放下杯子，转身回屋，拿起那本泛黄的诗集，翻到昨天读的那页：“海是静默的深渊，藏着无人知晓的叹息。”她盯着这句，手指摩挲着纸边，心里却有些乱。她想写点什么，把昨天的感觉记下来，可笔拿在手里，半天落不下一个字。她怕写出来，就像把心剖开给人看，空空的，藏不住也留不住。
正出神，楼下传来敲门声。她愣了一下，快步下楼，推开杂货店的门，看到叶昭妍站在那儿，手里拎着画板，脸上挂着笑。她穿了件宽松的白色T恤，短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指尖还是那抹没洗净的蓝色。
“早啊，沈书然。”叶昭妍挥挥手，语气轻快，像昨天在咖啡馆时一样，“我刚搬完家，想去海边画画，你有空吗？一起去吧。”
沈书然愣住了，手还扶着门框，心跳突然快了一拍。她看着叶昭妍的笑，喉咙有点干。她想说自己有事，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好，等我一下。”
她转身回屋，拿了诗集和一顶草帽，心里却像被风吹乱的海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太亮，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让这份轻快从眼前溜走。她戴上草帽，低头掩饰住脸上的热意，下楼时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走吧。”她低声说，锁上门，和叶昭妍并肩往海边走。
小镇的路不长，几分钟就到了海滩。沙子被潮水冲得平整，远处有几块礁石突兀地立着，像沉默的守卫。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沈书然的草帽被掀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低头看着脚下的沙。叶昭妍却像只雀跃的海鸥，赤脚踩在沙滩上，回头朝她笑：“这儿真美，我昨天搬家时就想来画画了。”
沈书然点点头，没说话。她看着叶昭妍的背影，心里却有些晃。她喜欢海，可她从没像叶昭妍这样，把喜欢说得那么自然。她习惯了把感觉藏起来，像贝壳埋在沙里，别人看不见，自己也不常挖出来。可叶昭妍不一样，她像海风，吹过就留痕，藏不住，也不用藏。
叶昭妍找了块平坦的地方放下画板，从背包里拿出颜料和画笔，开始忙活。她挑了块靠海的礁石坐下，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调颜料，手指灵巧地在调色盘上抹来抹去。沈书然站在一旁，抱着诗集，低头看着她的动作。那抹蓝色在她指尖跳跃，像昨天在咖啡馆时一样，刺眼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你站着干嘛？坐啊。”叶昭妍抬头，朝她挥挥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地，“陪我聊聊天，不然我画着怪无聊的。”
沈书然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膝盖上放着诗集，手指攥着书角。她看着叶昭妍的侧脸，心里有些乱。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擅长聊天，尤其是和刚认识的人。可她又不想让气氛冷下来，像昨天在咖啡馆时，她怕自己沉默太久，对方会觉得她无趣。
“你画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被风吹散。
“画海吧。”叶昭妍笑了一声，低头蘸了点蓝色颜料，在画布上抹开一抹淡淡的弧线，“我喜欢海的颜色，变来变去，像活的。”
沈书然点点头，目光落在画布上。那抹蓝色晕开，像她小时候捡到的玻璃片，透亮却藏着裂纹。她看着那颜色，心里突然有点酸。她也喜欢海，可她从没想过把它画下来。她只会写诗，几行字，藏在日记里，像秘密一样锁起来。她羡慕叶昭妍的画笔，能把喜欢的东西摊开给人看，不怕碎，也不怕空。
“你喜欢诗？”叶昭妍突然转头，指了指她膝上的书，“昨天在咖啡馆就看你拿着，今天又带了。”
“嗯。”沈书然低头，手指摩挲着书封，“喜欢读，也写一点。”
“真的？”叶昭妍眼睛一亮，放下画笔，转过身面对她，“写给我看看？”
沈书然愣了一下，脸有些热。她从没给人看过她的诗，那些字太私密，像从心口挖出来的碎片，摊开就等于把自己剖开。她摇了摇头，低声说：“不好，乱写的。”
“别谦虚啊，我画画也不怎么样，还不是照画。”叶昭妍笑得轻松，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看她，“我就喜欢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感觉。”
沈书然咬了咬唇，低头看着诗集。她想拒绝，可叶昭妍的眼神太亮，像海面上的波光，晃得她没法躲。她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那……随便写一句吧。”
她翻开书，拿出一支随身带的笔，在空白页上写下：“海风吹过她的影子，留下盐和叹息。”她写完，低头盯着那行字，心跳有些快。她不知道为什么写这个，也许是因为眼前的海，也许是因为叶昭妍的笑。她把书递过去，手指微微发抖。
叶昭妍接过书，低头读了一遍，嘴角慢慢扬起来。“好美，像画。”她抬头看着沈书然，眼睛弯弯的，“你真会写，比我画得好。”
沈书然脸一热，忙收回书，低头掩饰。“随便写的，别当真。”
“当真啊，我喜欢。”叶昭妍笑了一声，重新拿起画笔，在画布上添了几笔，“你这句诗，我得画出来。”
沈书然没说话，低头看着膝上的书，心里却像被风吹乱。她不知道叶昭妍是真的喜欢，还是随口一说，可那句“喜欢”像石子丢进她的海面，涟漪一圈圈散开，停不下来。她偷偷抬头，看了叶昭妍一眼。那张侧脸被阳光勾勒得清晰，短发贴着耳廓，指尖的蓝色在画布上跳跃，像活的。她突然觉得有点刺痛，不是嫉妒，而是某种她抓不住的东西，像海风吹过指缝，冷得让人清醒。
她们聊了一会儿，叶昭妍说她喜欢画画时的安静，能听见自己的想法。沈书然听着，点点头，没多说。她也喜欢安静，可她的安静是空的，像海底的深渊，藏着叹息，却没人听见。她看着叶昭妍的画笔，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她也能像这样，把心里的东西画出来，会不会就不那么空了？
正想着，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身影慢慢走近。是个老人，六十多岁，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个旧水壶，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他走过来，在礁石旁停下，眯着眼睛看她们。
“丫头们在这儿画画啊？”他开口，声音沙哑，像被海风磨过。
“嗯，您是？”叶昭妍抬头，笑了一声。
“叫我老王就行。”老人摆摆手，在旁边的沙地上坐下，“我常来这儿看海，顺便给你们讲个故事，解解闷。”
沈书然认出他了，他是杂货店的常客，喜欢买点鱼干，偶尔跟她聊几句。她点点头，低声说：“好啊。”
老王眯着眼睛，看了看海，慢悠悠地说：“这儿以前有个渔娘，天天在海边等她男人回来。有一天暴风雨来了，船翻了，她男人没回来。她就天天在这儿站着，后来人没了，影子还在。有人说，海风吹过时，能听见她的叹息。”
沈书然听着，手指攥紧书角。她听过这个故事，小时候父亲讲过，可每次听都觉得心口发紧。她抬头看了看海，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她突然想到自己写的诗，那句“留下盐和叹息”，像跟这个故事撞上了。
“挺美的故事。”叶昭妍停下画笔，抬头看着老王，“我得画下来。”
老王笑了一声，起身拍拍裤子上的沙。“你们慢慢画，我走了。”他拎着水壶，慢悠悠地离开，背影像礁石，沉默却稳。
沈书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晃。她转头看叶昭妍，画布上多了几笔灰色，像风，像影子。她低声问：“你真要画这个？”
“嗯，感觉对了。”叶昭妍笑了一声，手指蘸了点灰色，在画布上抹开，“你写的诗，老王的故事，都像海，藏着东西。”
沈书然没说话，低头看着膝上的书。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怕自己说多了，像翻开的书页，露出太多让人笑话。可她又想说点什么，像叶昭妍这样，把心里的东西摊开，哪怕碎了，也好过空着。
太阳升高了些，海风吹得更急。叶昭妍画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朝她笑：“今天就到这儿吧，改天再来。你呢？”
“我也回去了。”沈书然起身，拍掉裙子上的沙，低头抱着书。
她们并肩往回走，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一深一浅。沈书然低头看着脚印，心里却像被风吹乱。她不知道今天算什么，可她知道，那抹蓝色颜料和那句“喜欢”，像海浪拍在她的岸上，留下了印子，抹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