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夜晚来得悄然无声,海风从远处吹来,夹着咸味钻进窗缝。沈书然坐在她家二楼的小桌旁,台灯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桌上摊着那本泛黄的诗集。她手里握着笔,盯着空白的页面,迟迟落不下一字。窗外海浪拍岸的声音低低回荡,像在催促什么,可她的心却像被风吹乱的海面,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昨天写的那句:“海风吹过她的影子,留下盐和叹息。”指尖摩挲着纸边,那行字像烙在纸上,带着点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温度。她想起了叶昭妍,下午海边的那抹笑,指尖的蓝色颜料,还有她说“喜欢”时的轻快。她咬了咬唇,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小块墨迹,却还是没写下去。
她合上书,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海风扑进来,凉得让她缩了缩肩。她眯着眼睛看远处,海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点渔船的灯火,像漂浮的星光。她喜欢这样的夜,安静得像深渊,能让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可今晚,这份安静却让她有些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涌动,按不下去。
她想起了叶昭妍的画板,那些蓝色和灰色的线条,像海,像风,像老王说的那个渔娘的影子。她不知道为什么那幅画让她心口发紧,也许是因为那句“藏着东西”,像在说她,像在说她藏了二十六年的叹息。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才见了两次,怎么就想这么多呢?可她又忍不住想,那个笑得像海浪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那么自然地说“喜欢”,能把海画得像活的。
她关上窗,转身下楼,拿了壶水烧上。杂货店的柜台上放着陈渔送来的海蟹,还没煮,她盯着那篮子发了一会儿呆。陈渔昨天送蟹时憨憨的笑又浮现在她眼前,她认识他太久了,久得像海边的礁石,熟悉却从没细想。她知道他关心她,像兄长,像朋友,可她从没往别处想。她怕想太多,怕打破这份简单,就像她怕写太多诗,怕露出空空的自己。
水开了,她关了火,坐在柜台后的小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二十六年,她守着这家店,守着图书馆,像海边的灯塔,亮着,却不指望谁靠过来。可叶昭妍的出现,像石子丢进她的海面,泛起涟漪,她抓不住,也躲不掉。她低头笑了笑,笑自己的多想,可那笑还没散,门铃响了。
她抬头,看到林若溪推门进来。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林若溪是她大学同学,如今在小镇小学教书,性格温和,是她少数能说心里话的朋友。
“书然,还没睡?”林若溪走进来,把书放在柜台上,“我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刚烧了水,要喝吗?”沈书然起身,拿了个杯子,尽量让语气自然。她喜欢林若溪的到来,像海边偶尔的灯火,温暖却不刺眼。
“好啊。”林若溪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笑着打量她,“你今天气色不错,比平时精神点。”
沈书然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顿了顿。她低头倒水,低声说:“有吗?没觉得。”
“真的。”林若溪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是不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沈书然脸一热,低头掩饰。她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叶昭妍,下午的海边,那句诗,那幅画,像风吹过她的影子,留下了印子。她怕说出来,像翻开的书页,露出太多让人笑话。可林若溪的眼神太温柔,像在等着她开口,她咬了咬唇,低声说:“也没什么,就是认识了个新朋友。”
“新朋友?”林若溪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谁啊?镇上的?”
“新搬来的,叫叶昭妍。”沈书然低头看着杯子,手指攥着杯沿,“是个画画的,今天一起去了海边。”
“哦?”林若溪笑了一声,靠着柜台,“听起来挺有趣的,她怎么样?”
沈书然犹豫了一下,脑海里闪过叶昭妍的笑,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指尖的蓝色颜料。她低声说:“挺开朗的,喜欢画海,说话很自然。”
“听你这么说,我都想认识她了。”林若溪笑着打趣,“你很少跟人走得近,这次怎么主动了?”
沈书然愣了一下,心跳有些快。她不知道该怎么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说是叶昭妍找的她,可她答应去海边,分明是自己点了头。她低头笑了笑,低声说:“她邀请的,我就去了。”
林若溪没追问,只是点点头,喝了口水。她们聊了一会儿,林若溪说起学校的事,几个调皮的学生,昨天批作业批到半夜。沈书然听着,偶尔应几句,心里却有些晃。她看着林若溪的笑,突然有点羡慕——羡慕她能那么自然地说起生活,羡慕她有故事可讲。她呢?她的日子像白开水,连点涟漪都没有,直到昨天,直到叶昭妍。
“书然,你最近怎么样?”林若溪突然问,语气温柔,“老守着店,会不会闷?”
沈书然低头,手指攥紧杯子。她想说不闷,可喉咙却像堵了什么。她抬头笑了笑,低声说:“习惯了,没事。”
林若溪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探究,没再问。她们又聊了几句,林若溪起身告辞,临走时说:“有空来学校找我,别老一个人待着。”
“好。”沈书然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关上门,转身靠着门板,手指按在胸口,心跳有些乱。她知道林若溪是关心她,可那句“别老一个人待着”,像针扎在她心上。她不是不想走出去,可她不知道怎么迈出那一步,像海边的礁石,习惯了被潮水拍打,却不敢漂走。
她收拾好杯子,上楼躺下,可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林若溪的话,想着叶昭妍的画,想着自己写的诗,心里的涟漪越来越大,像暗流涌动,按不下去。她闭上眼,耳边是海浪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叹息。
第二天早上,沈书然刚打开杂货店的门,就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到母亲沈翠兰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菜,脸上挂着惯常的严肃。
“书然,店里生意怎么样?”沈翠兰放下袋子,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没事,就是晚上有点热。”沈书然低头整理柜台,尽量让语气自然。她知道母亲一来就问东问西,她习惯了,可每次都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热就开窗,这房子老了,通风不好。”沈翠兰皱着眉,走过去检查货架,“你一个人守着店,也该找点事做,别老这么闷。”
沈书然没说话,手指攥着抹布。她想说自己有图书馆的工作,可母亲从不当回事。她低头擦着柜台,心里却有些乱。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可那句“别老这么闷”,像昨天林若溪的话,又在她心上扎了一下。
“你这年纪,也该想想以后了。”沈翠兰转过身,语气沉沉的,“老守着这店,能有什么出息?隔壁镇的张婶,前天还问我你有没有对象。”
沈书然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她抬头看着母亲,喉咙有些干。她想说自己不想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说出来,像翻开的书页,露出太多让人笑话。她低声说:“我还年轻,不急。”
“不急?”沈翠兰瞪了她一眼,“二十六了,还不急?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总得看着你有个着落。”
沈书然低头没说话,手指攥紧抹布。她知道母亲的脾气,说多了只会吵起来。她不想吵,她怕吵完之后,那点脆弱的平静也碎了。她低声说:“我知道了,会考虑的。”
沈翠兰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在店里转了一圈,叮嘱了几句,转身走了。沈书然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像被压了块石头。她靠着柜台坐下,低头看着手里的抹布,脑海里突然闪过叶昭妍的笑。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像海面上的波光,晃得她心跳有些快。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母亲的话,林若溪的关心,像潮水拍在她身上,可她却想着昨天的海边,想着那幅画,想着那个说“喜欢”的女孩。她拿起诗集,翻到昨天的那页,手指摩挲着那句“留下盐和叹息”。她突然觉得有点酸,不是因为母亲,也不是因为林若溪,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守着这小镇,守着这店,像礁石,可她不想一直这样,可她又怕动一动,就碎了。
她低头笑了笑,笑自己的多想。可那笑还没散,她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到叶昭妍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画板,脸上挂着笑。
“早啊,沈书然。”叶昭妍挥挥手,语气轻快,“我昨天画的还没完,想再去海边,你有空吗?”
沈书然愣住了,手还攥着抹布,心跳突然快了一拍。她看着叶昭妍的笑,喉咙有点干。她想说店里忙,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好,等我一下。”
她起身锁上门,心里却像被风吹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答应,可她知道,那抹蓝色颜料和那句“喜欢”,像海浪拍在她的岸上,留下了印子,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