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機場的冷氣吹得腳踝生疼，姜多妍第三次調整絲襪邊緣時，金屬長椅的涼意已經穿透了薄薄的黑色裙裝。她盯着手機屏幕倒映的自己：齊肩發用珍珠髮夾別得一絲不苟，特意去明洞做的霧面妝維持着恰到好處的精緻——如果忽略正在發紅的腳後跟的話。
"Cuggi專櫃應該往左……"中文導購的對話碎片掠過耳際，多妍條件反射般挺直脊背。帆布包裏的手機突然震動，塑料掛件撞在限定版《刀劍若舞》徽章上發出輕響。是母親發來的kakao消息：「面試穿的高跟鞋還在用嗎？」
指腹摩挲着包袋裏備用的創可貼，多妍想起上週在教保文庫扔掉的那雙漆皮淺口鞋。第四次收到離職通知的那個雨天，雨水就是順着那道被HR高跟鞋踩出的裂痕滲進腳趾的。
"姜多妍xi？"
鑲着金邊的鏡面牆突然裂開一道縫隙，穿駝色羊絨大衣的女人像從廣告畫報裏走出來。多妍慌忙起身，右腳跟卡進皮鞋縫隙的瞬間，前天背下的品牌歷史在舌尖打轉："早、早安，Sophie前輩！"
"叫我宋代理。"對方的目光掠過她微微發顫的小腿，"從員工通道開始記，下次不要站在客用區等人。"鑲着碎鑽的胸牌晃過眼前，多妍注意到那串工號數字——比她大學時兼職中文家教時的時薪還要多兩個零。
更衣室的感應燈隨着她們的高跟鞋聲漸次亮起。當多妍套上那件米白色制服時，金屬扣硌在鎖骨上的微痛突然變得真實。三個月前被外貿公司辭退時，部長說的"姜老師更適合教育行業"還粘在耳膜上，此刻卻被隔壁櫃檯的日語問候衝得七零八落。
"VIP休息室有中國旅行團過來。"宋代理將香氛試紙別在她領口，柑橘調混着皮革香突然喚醒記憶——這味道像極了大學時那個總噴錯男香的北京留學生，"你去接待。"
多妍按住試衣鏡邊緣，中文敬語在鏡面折射成流暢的英文字母，最後落在韓國口音的尾調上。當第一個拎着登機箱的客人指向櫥窗時，她突然想起昨夜整理的銷售話術的筆記本還躺在文件夾，和《鬼滅之刃》的抽卡疊在一起。
"這是2023早春限定款……"絲綢方巾在她指尖綻開時，免稅店的射燈在琉璃擺件上折出彩虹。客人的微信支付提示音響起剎那，多妍瞥見收銀臺跳動的匯率數字，胃部突然泛起熟悉的抽搐感。藏在制服口袋裏的手悄悄攥緊，指甲在掌心壓出月牙狀的紅痕。
李在勳前輩的婚戒在紫外線下泛着藍光，當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指尖拂過鱷魚皮手袋時，多妍恍惚看見手術檯上正在解剖標本的醫學生。
"記住，檢查B級瑕疵要用斜45度光源。"他的金屬鑷子夾起一根絨毛，輕輕放在黑絲絨託盤上，"就像找老婆睫毛膏結塊時的耐心。"
培訓室的恆溫系統發出細微嗡鳴，多妍的筆記本上已經畫滿各種材質瑕疵圖示。當李前輩第七次提到新婚妻子時，她終於發現對方駝色圍巾內側繡着"美善"的韓文刺繡——這大概比陳列櫃裏的限量款更讓他珍視。
"姜小姐的觀察力很特別呢。"李前輩突然指向她筆記上的速寫，那隻把五金件瑕疵標註成《進击的巨人》立體機動裝置的手繪圖，讓多妍耳尖發燙。三個月前給外貿公司畫產品漫畫被部長訓斥的記憶突然復活，筆尖在紙面洇出墨點。
通往VIP休息室的員工通道像條發光的水族箱，李前輩的婚戒隨着解說路線的手勢劃出銀色弧光。"我妻子在3號航站樓的雪花秀專櫃，"經過鏡面立柱時他突然停頓，"塗漸變腮紅的…"
"歐巴！"
薄荷香飄來的瞬間，多妍看見鏡中浮現出穿淡粉色制服的女子。李前輩的圍巾穗子突然亂了節奏，他伸手拂去妻子肩頭根本不存在的浮塵，這個動作讓多妍想起自己打翻咖啡，不小心弄髒男友求職簡歷忙亂的夜晚。
"這是我們新來的多妍xi，中文比科班生還厲害。"李前輩介紹時，婚戒不小心蹭到妻子胸前的珍珠項鍊。美善前輩的視線掃過多妍制服上毫無褶皺的領口，突然用氣音輕笑："現在新人都不戴婚戒來面試了？"
多妍下意識捂住左手無名指，那裏還留着去年生日男友用易拉罐環自制的手工“鑽戒”硌出的淺痕。當美善前輩的護手霜香氣飄遠時，她才驚覺自己脫口而出的是："我…比較嚮往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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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點便利店：男友在關東煮霧氣中核對兩份兼職的排班表，屏幕藍光映着他西裝袖口的磨邊
- 教培時期：多妍把學員的HSK模擬考卷鋪滿榻榻米，試卷評分欄都寫着鼓勵的話語
- 現在：檢查珠寶陳列櫃時，防塵布上的序列號像無數個嘲笑她的小數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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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培訓室時，夕陽正透過防彈玻璃在愛ma仕絲巾牆上流淌。李前輩打開密碼櫃取出養護工具，多妍注意到他手機屏保是超市採購清單的拍照存檔。
"下週要教庫存盤點，姜小姐需要準備計算器。"羽毛刷掃過麂皮包面的沙沙聲裏，李前輩的婚戒又閃了一下，"我妻子當年背了三天價目表，結果把眼霜和精華液代碼記混…"
多妍的鋼筆突然在《特殊材質養護指南》劃出長痕。玻璃櫃倒映着手機自動解鎖的畫面——男友的kakao頭像還停留在凌晨四點："今天去清潭洞應酬，西裝乾洗費可能要晚點轉你。"
"姜小姐？"李前輩的聲音突然迫近，他手裏舉着放大鏡正對某處，"說說看這個縫線的問題。"
冷汗滑過後頸時，多妍突然看清鱷魚皮接縫處藏着極小的跳線。那個形狀很像男友公司破產時，財務總監用紅筆圈出的壞賬數字。
"是雙針走線偏移了0.3毫米，"她聽見自己機械化的聲音，"屬於A級瑕疵，需要返廠。"
李前輩的婚戒在驗收單上敲出清脆聲響："很敏銳，但下次請用數據說話。"當他在表格輸入入"0.3mm"時，多妍的胃部又開始抽搐，彷彿看見HR在離職文件寫下的"累計票據誤差率1.7%"。
更衣室的電子鐘跳向20:00，多妍解開制服領釦時，金屬扣突然彈飛進《鬼滅之刃》掛件纏繞的帆布包深處。手機屏幕亮起新消息，是男友在便利店貨架間拍的飯糰照片：「微波爐壞了，當冷壽司吃也不錯:)」
她將額頭抵在冰涼的門板上。隔壁傳來宋代理訓斥新人的聲音："連基礎油和香精比例都記不住，當這裏是動漫周邊店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