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全身鏡忠實地映出姜多妍僵硬的嘴角,她盯着鏡中像被透明膠帶強行提起的蘋果肌,突然想起教中文時教學生們"苦笑"這個詞彙的場景。隔壁隔間飄來蜜桃香氛噴霧的氣息,那位說話可愛的瘦削後輩正在哼《偶像大師》的主題曲——她在套上制服時,鬼使神差地把《鬼滅之刃》的痛包掛件偷偷塞進了裙袋。
李在勳前輩的婚戒在展示櫃玻璃上敲出清響時,多妍正被晨光裏的塵埃迷了眼。那些懸浮在空中的微粒像極了昨夜視頻通話時,男友背後便利店冰櫃騰起的白霧。
"這是徐英宇xi,負責腕錶區的治癒系擔當。"李前輩介紹那位皮膚透亮的男生時,對方擦拭櫃檯的動作彷彿在撫摸貓背。多妍注意到他左手尾戒刻着《夏天友人帳》的妖怪紋樣,剛要開口卻聽見身後傳來冷笑。
"姜多妍xi的履歷真是彩虹色呢。"副店長金承煥用陳列鉗調整着絲巾角度,187cm的身高在鏡面天花板間製造出雙重壓迫感。當他聽到"新媒體運營"這個詞時,鉑金袖釦在琉璃展臺上劃出細微刮痕——三年前他正是被會做數據可視化的後輩搶走晉升機會。
貨架深處突然傳來陶瓷相碰的脆響,最年長的文靜雅前輩捧着青瓷茶具現身。她眼角的皺紋在瞥見多妍制服上的工牌時突然舒展:"我們多妍和我女兒同歲呢。"這句話讓整個專櫃的空氣微妙流動,多妍看見那位畫着上翹眼線的資深前輩偷偷把《進击的巨人》筆記本塞進收銀臺抽屜。
正午的機場穹頂灑下教堂般的光瀑,多妍站在店門口的第137分鐘,小腿肌肉開始回憶起大學時期登山社的酸脹記憶。當第24位客人推着印有奧特曼貼紙的行李箱經過時,她的嘴角機械上揚到教培時期給學員示範"商業微笑"的弧度——卻被突然現身的店長用手機攝像頭當場定格。
"姜小姐以爲自己在拍一寸照嗎?"不足160cm的佐藤店長舉起手機,屏幕裏僵硬的嘴角像是被縫線拉扯的人偶,"你寄存行李車的動作,簡直像在給客人遞解僱通知書。"
---
**>**
- 小腿靜脈:化身爲《進击的巨人》裏被鋼索勒住的肌肉組織
- 腳後跟:正在播放前四次離職畫面的老式錄像帶
---
暮色降臨時,多妍的帆布包成了潘多拉魔盒。她抱着從自動販賣機買的玉米鬚茶縮進末班車角落,LINE對話框裏男友發來的自拍照正在閃爍——背景是清潭洞某俱樂部洗手間,他領口的粉底印像朵凋謝的櫻花。
「多妍笑起來像初雪一樣乾淨啊」
已讀未回。
玄關感應燈亮起的瞬間,多妍踢飛的黑皮鞋撞翻了《間諜家族》的周邊立牌。她把自己摔進沙發時,茶几上的《鬼滅之刃》馬克杯突然傾倒,冷卻的大麥茶在男友手寫的還款計劃表上洇開血漬般的茶痕。
視頻請求的鈴聲在23:17分刺破寂靜。屏幕那端男友的西裝還沾着居酒屋的烤魚氣味,他背後的便利商店冰櫃發出嗡鳴,像極了奢侈品專櫃的恆溫系統。
"我的臉…真的看起來很兇嗎?"多妍把手機支在抱枕上,連續按下快門。五張強行咧開的笑容在對話框裏排成整齊隊列,背景是文靜雅前輩送的護手霜——包裝上"抗初老"的字樣正在反光。
男友的沉默持續了三十秒,便利店關東煮的咕嘟聲填補着空白。"多妍啊,"他突然切換成中文,"你教我的那句詩怎麼說來着?'欲買桂花同載酒'…"
終不似,少年遊。
電子鐘跳向午夜時,多妍在加密相冊上傳了今日唯一私藏:徐英宇xi擦拭櫃檯時,玻璃倒映出他尾戒上的妖怪紋樣。
這個祕密和收銀臺深處發現的《進击的巨人》筆記本一起,在夢境裏化作會呼吸的鱗粉,輕輕覆蓋住她腳後跟滲血的創可貼。
‐--
羊絨披肩從貨架滑落的瞬間,姜多妍看見2018年的自己正在城北區某棟五層建築的窗邊沖泡速溶咖啡。那時她彆着東大門市場淘來的鍍銀領針,Sam Edelman樂福鞋跟敲擊着二手木地板,爲小貿易公司的社長同步切換中英韓三語郵件。
"多妍xi!發什麼呆?"
宋代理的呵斥劈開記憶,多妍驚醒時發現試衣間的羊絨披肩正皺成一團。那位中國客人簽單用的英雄鋼筆還冒着熱氣,而她竟忘了收走印着口紅印的紙杯。
**>**
- **2018年社長室**:從五樓窗戶能看見便利店招牌,她穿着Uniqlo U系列襯衫修改合同,社長送的生日禮物是仁寺洞買的陶瓷胸針
- **暴雨夜樓梯間**:抱着裝有公司章的鐵盒狂奔時,Everlane平底鞋在防火通道打滑,耳後彆着的韓紙髮卡被雨淋出褶皺肌理
- **最後工作日**:社長遞來調崗通知時,她正戴着弘大設計師集市買的黃銅手鍊,鏈節碰撞聲蓋過了"百貨事業部"四個字的迴音
---
"姜小姐以爲還在當白領?"文靜雅前輩用消毒溼巾擦拭被咖啡漬濺到的陳列臺,她手腕上褪色的DW手錶突然刺痛多妍的眼睛——三年前社長夫人視察時,曾誇讚過她戴的同款。
更衣室的節能燈管嗡嗡作響,多妍把弄髒的披肩疊成豆腐塊。帆布包裏滑出的手機殼是純色磨砂款,男友發來的便利店飯糰照片裏,海苔碎拼出歪斜的愛心。她突然想起曾用同款手機拍過社長室的發財樹——那盆植物如今應該和倒閉的貿易公司一起消失了。
"聽說多妍xi以前還做過祕書?"金承煥突然出現在儲物櫃間隙,他把玩着車鑰匙上的大衆標,"不過在這裏..."鑰匙串砸在鐵櫃發出悶響,"連社長女兒都要跪着給客人試鞋。"
末班公交駛過清溪川時,多妍把起球的圍巾裹緊了些。車窗倒影裏,戴陶瓷胸針的自己正與穿米白制服的多妍背對背站立。當報站器響起"往十里站",兩個影子同時伸手觸碰帆布包裏的潤脣膏——社長夫人送的悅詩風吟贈品,管身還印着過期促銷日期。當報站器響起"弘大入口站",兩個倒影同時伸手觸碰《鬼滅之刃》掛件上錆兔的面具——那個總說"請帶着我的份活下去"的水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