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进入公司大楼我们就遇到了两个检察官。
相比起时对于我的态度,亚恒,汀佩斯溚和这两个检察官交流只保留了最基本的礼貌。显然互相看不对眼 ,他们的对话中也不知道到底多少是打趣,开玩笑,还是阴阳怪气 。
直到我和他们一块上了电梯,这俩检察官才反应过来:哦!原来我是一个人形侦探。其中一个检察官对着我上下反复地打量,这令我很不自在——一个人类又不能够通过扫描读取到什么。可无论怎么说,对于其他两人的那种敌意,显然远胜于对我的上下打量 。
两位检察官提出了我一直以来想进行的调查方向:先看看尸体 。
可是很不巧,尸检正在进行,而且尸检室并不是一个常规的太平间,那是一个只有一道船闸一般的舱门密封的无菌室。门外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 ,里面的法医不仅有专业的资质认证 而且参与的 案件调查还不少,值得信任 。不过像我们这群在外面跑了大半天,肯定是不能现在就直接闯进去的 ,只能等尸检报告了 。
尸检为什么要在这样的环境中,以这样的方式进行?如果能把这个迷题解开,那将是非常有用的线索……可也比不上直接看尸体。
检察官的脚步也没有停下,他们并不打算亲自参与尸检,直接开始了走访调查。
比起早上更不顺利。他们向每一个员工出示证件,询问了流水线般的问题。他们但凡有一点异样,都会在继续追问,可无论怎么追问,能获得的信息依旧只有那些——曼恩是这间办公室的老大,整个人工智能产业的总管。地位不低但是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除了有时会带他们出去野餐团建,所有人对他的了解都停留在了工作项目上。
而这些,贝伦已经向我们介绍过了 。不过在其他员工的描述中,我重新确认了一点:自从他开始参与人工智能,或是仿生人技术相关的项目,哪怕只是生化义肢,所涉足的都无不是尖端科技。
本来以为线索就会就此中断。不过检察官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调查受害者的邻居和亲属。
这方面的资料我们可不太好找。亚恒大大方方地说“我们的调查也陷入瓶颈了!这回我们一起吧,保证不添乱。”
汀佩斯溚在路上向我解释,作为非官方的调查人员 ,过往他们想要查找当事人亲属的资料,也只能依靠他们自己的配合。换言之,如果当事人不配合,或者配合不了,也就只有职能部门相关的人员能入手调查了。
这和我们之前的计划一致,简直是想睡觉就来枕头 !
曼恩出生的那一年天灾不断,他是独子,所以亲属关系也非常简单 。
我们甚至不需要按照住址,跑到另一个郊区的小屋子去。他的父母和一个表亲已经被带到了警察局。警察也担心曼恩的父母的安全是否已经受到威胁。涉及到问话的部分,我们还是直接在观察时,看到了近大半个流程。
作为他的长辈,曼恩上学时的经历几乎一清二楚,可是也就只了解到了这些…曼恩九岁时经历一次绑架,14岁时又毫发无损地被找到了。那时他甚至已经在儿童福利院安稳度过了两年…与同学冲突什么的,相比于此有再平常不过,几乎都是在重复资料上的内容。而当问题问到他毕业之后参加工作,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不清楚,不了解 ,没怎么联系 。
没有什么疑点 也找不出什么样的突破口,写笔录的年轻警员,甚至都有点不耐烦了 。一直纠结过去都二十年的事情,怎么会有像样的结果!
亲属调查完了,然后是街坊邻居。
我们先旁敲侧击地打听。他们已经从新闻中或多或少了解到:那个在最终生命大楼门口发生意外的男人,好像是自己的邻居。
可现在我们五个找上门来,才明确地给他们报了丧——那个死在最终生命大楼门口的男人,就是你们的邻居。
他们似乎都很难想象这个模范丈夫,模范父亲,除了给家里赚钱别无二心的男人,就这么没了。就算我们告诉他们,这可能是谋杀,他们也无法想象到底有谁,会想对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人下手。
可如果说这多半是个意外……他们的想法和我倒挺接近——好人没好报 。
曼恩的妻子是个坚强的女人。衣着任然很整洁,金色大波浪也不显俗气。虽然已经是晚上,她依旧化着淡妆,难以掩盖脸上的皱纹。眼袋微肿,遮瑕涂的有点厚,不过盖住的应该不是黑色。她昨天晚上从电视新闻里确认了丈夫的死亡,今天依旧照常上班。下午被领导告知,给她放了两个月的带薪长假。
我们到她家里的时候 ,她正在给两个孩子准备饭后水果。还没有想好怎么向孩子们解释,为什么自己的爸爸今天还是没有回来…而且以后其实再也回不来了。
“斯潘塞还好说,这个年纪的孩子也该知道死亡到底是什么了……阿克曼…”
亚尔弗列得女士也在最终生命工作,她的成就虽不及自己的丈夫,可一样让对医药界有重要影响。只是现在,她只是一个负责行政改岗新人培训的普通员工了。现在她最需要愁的,是如何重新把这个家安顿好,处理丈夫的身后事 。
一天的调查,仍旧几乎一无所获。她一定是我们今天问话的最后一个人了。仅仅是因为她更有可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我们也对她更加抱有耐心 。
在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我们先回到了2054年时的佛罗伦萨——世界上教堂最多的城市。在那里,他们相识,相爱,并结婚。接着又在他们自己依旧温馨的小家里,听完了整场恋爱故事。两人的婚后生活,去过哪儿玩…一个都没剩下,还有两个孩子是怎么长大的……
我的天哪,我当然知道这些信息不重要,可是除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也没办法再收集别的线索了。除非阿尔萨斯那边可以现在就把他九岁时的失踪案给查个清清楚楚!
总之,他们婚后生活一直过得很美满。两个孩子很健康。和老家联系不多,关系也不至于特别僵,就这么简单……
至于案发前有什么异常?没什么异常!尽管他和平常和街坊邻居们没什么来往,和家人的互动……还是平平无奇 !唯一的疑点,难道是两个月之前出去和同事踢足球吗!?
汀佩斯溚甚至都已经有意诱导地问她,曼恩有没有什么暴力倾向这种话了.可依旧会被斩钉截铁地否认.
没有人有动机!他的街坊邻居还有亲属同事,都没有动机!
亚恒还是给出了一种别样的猜测:“我们今天问话的人有点太多了,漏点细节也正常。不过凶手如果真在他们当中…我靠,那绝对是个老手!测谎仪都测不出来的那种 !”
“相比起这个版本,意外事故更合理一点……”
“没错 。”亚恒也赞成了我的想法。"就算这真的是场谋杀,那他也只是被某个被无差别随机中的倒霉蛋…… "
之后,已经避开了晚高峰 ,我们又去已经黑灯瞎火的最终生命大楼拷贝了尸检报告,和整个验尸过程中的录像。
今天的调查……可以说还挺顺利?就是没什么用。亚恒和两个检察官都很累,而且快一天没有吃饭,得好好来顿夜宵,我欣然加入了他们。汀佩斯溚仿佛不知疲倦,她说还要再回去整理资料。
亚恒和两名检察官很好奇,我作为一个人形,不回去充电,为什么会想吃人类的宵夜。我欣然托出了自己在 里斯本的奇妙经历 ,尽管……语言表述不太到位,不过想与他们增进感情的心意肯定是到了。一名检察官知道了我,作为乐手的身份之后,立即掏出耳机听了我创作的曲子,然后称赞连连 。
然后他还很礼貌地问我 :“既然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宵夜就吃这些,会不会有些不周到啊?”
亚恒说 :“不至于,我觉得已经挺周到了。 ”
我也表示赞同:“就算不周到,这也是真实的状态嘛! ”
蕾忒莉尔,那个神秘的安保主管。我仅是将与她的经历笼统地说一遍,也引得两名检察官好奇。似乎和今天一样无聊的调查,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而这样的故事才是他们对自己职业生涯原本的想象 。
她是一个在城市活动的游侠?一个隐藏身份准备扮猪吃虎的黑帮大佬?或者是一个从外星科技里诞生出来的异世界君王?
一杯啤酒而已,整这么高?
一直压抑着的氛围终于活络了起来,这应该才是我瑞士之行的起点!
可一直在旁边沉默,只顾着吃东西的亚恒,突然插了句嘴:“在PMC做过文职,会不会还是个独立佣兵?”
"独立佣兵?" 这个短语,对两名检察官而言更加陌生了 .
“意大利挺多的,葡萄牙……我不知道。不过瑞士肯定没有。就只是一群收钱办事的主儿,钱给够啥都能干,治安不好的地方比较多。”
“治安不好 。”一名检察官嘟哝了一下这个词。这种说法对我而言一样很陌生,在一些科幻文学作品里面才比较常见。
“反正有你们在,这种坏事应该轮不到瑞士。”
亚恒赶紧结束了这个话题。可这已经引起了一个检察官的质疑。
“那你呢?什么特派调查员,是不是也是那样,拿钱什么事都办?”
亚恒也不在意被这样猜忌:“我以前就是个私家侦探,私家侦探总该听说过吧?什么找宠物,抓小三,就这种。我老了,没以前那种旺盛的精力了。最终生命给了我份新工作,我终于不用再像以前那么累,也不至于把自己饿死啦~~”
他看着最多也就三十岁啊?比对面一个检察官还连轻一些,多少有些夸张了 。
可我还是触景生情——他只是谈及自己的日常,就为我展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
“而且……说实话,一天下来没什么进展,我也觉得很不好。”
一个检察官在他面前继续推测 :“可你也不能够就说这只是场意外,最终生命没办法这么简单向外界交代……”
“意外这种说辞你们俩也信不了对吧?可我们就是卡住了。现场没别的痕迹。线控,一晚上查不出来,再等一晚上还能有什么结果?动机,最有嫌疑的我们都已经走访过一遍了,再等两天还能有什么重大进展?”
“哼,开庭确实也是个重大进展。”
“所以你们别把我想得那么坏好不好?我还是很想找出真相的!”
亚恒好像提到了什么关键词,两个检察官突然扭头看向了我。
“德莉莎,对吧?”
“嗯…”
直到那时,有了他们的提醒我才意识,到今天一整天下来,我们五个人在查这起案件,两个是最终生命自己的人,我是个乱入的私家侦探,只有这两个人属于正规部门!
“按法规来说,他们自己的调查团,确实可以找第三方机构做担保。一般的私家侦探得经过一系列认证,可你 是个人形……”
“人形的记忆直接导出,如果被篡改也很容易被发现 ,我们应该也可以放心吧?”
同为不正规的调查人员,相比起亚恒,这两名检察官仍然不愿意怀疑我 。
“这样,如果调查没什么进展你就优先盯紧他俩,保证所有证据属实最重要。有什么事情就报警。”
“嗯,好的。”我答应了下来,“可真相如果不是意外?那会是什么。”
这次是亚恒这样回答我的疑问 :“举个简单的例子。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经济重新发展有人靠投机倒把赚了大钱,也有人赔个倾家荡产。知道后来被人们怎么调侃他们吗?空中飞人,因为每天都有一群人跳楼。二战结束后,全自动火器普及了,自杀率低了,不过在美国,拿着把冲锋枪朝人群一顿突突的无差别恐怖袭击开始出现。北美战后泡沫经济破灭,这是两个月以前的新闻。你知道我那边的同行说什么吗?交通事故率变高了。”
我不理解这段话的含义…交通事故,大量自杀事件,发生在不同的时代……为什么能和无差别恐怖袭击扯上关系?
“总之这就是接下来调查方向了,线索还没有完全断掉。”
宵夜吃完之后,我和亚恒顺道回酒店。路上他把罪案调查的一些基础知识全部教授了我。我们其实就住在同一个酒店,还真是个惊喜。我想顺道去看一下汀佩斯溚,看看那个整理资料整理成什么样了。却在她的房间里遇到了一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还露出一颗虎牙的小个子女生 。这是汀佩斯溚吗?和白天完全不像同一个人,也太可爱了点。
至于查案的事情。在里斯本的经验告诉我,没有新的线索,光想,想不出个所以然的。不如,先搁置下来,当所有的拼图齐全,自然而然就能整理成一条完整的线 。
所以我真的忘了看尸检报告……
我哪怕只是把它插在电脑上瞟一眼,就应该知道这是一幅真正的人体切面图……
曼恩就是那天下午我在门口看到了那个单脚站立的人影。那个背影的正面,就是这样一个绝对真实的人体切面图。
他被最终生命的玻璃大门,整整齐齐切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