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折叠起的眼皮联合重力,对这个小动作发表抗拒 ,我还来不及想去对付它们 ,就看到眼前的事物那么模糊。随即我发现,是眼睛还没有对上焦,这个过程第一次变得那么消耗精力,我每隔一米重新看向这个模糊的世界 ,它终于逐渐变得清晰。
接着,我让眼睛根据自己看到的景象去测算焦距。自己则开始想:我到底是在哪儿?我到底是谁?这里怎么那么挤?
这个房间很有意思我坐在电脑桌前,身后便是卧室。但右手边马上就能通向客厅,不到三十平的狭小空间又用贴了墙纸和瓷砖的夹芯板划分出了厨房和浴室。
这种布局应该是个常见的单身公寓,我以前也住过类似的…
我到底是谁?
不,这里应该不是我的住所。这间公寓的主人应该是一个很有危机感的人 ,卧室到阳台的通道并不是工人打通的,而且连接了消防通道。本来的死胡同居然被硬生生开辟出了一个逃生通道。
而且这间房子的采光很不好。明明比周围的建筑更高,可这一户阳台偏偏朝北,连对面窗户能反射进来的二手阳光也没有……
却看得到雪山。
朝北的阳台,却看得见雪山…
不知为何我在这句话上面,停留了许久,似乎对我十分重要。
我为什么又会这样觉得呢?
我是谁?我在哪儿?
我想起面前的电脑,右键点击右下角“IP未知”。这还是个用于专业工作的虚拟机。
无妨,只是把本体的UI藏了起来而已 。意大利语,意大利。此外这个电脑也就能告诉我,主人是做it工作的了…
绝对是it工作,我对那一套工作流和每一步中要用的软件都很熟悉,不过看起来这电脑的主人更精通it相关的一点副业。
我是谁?为什么会对it工作很熟悉?我是这间房子的主人吗?
我…应该去卫生间照照镜子,一直都忘了…
我站了起来,身体很自觉地响应我的命令,动作幅度却有点过大,把椅子向后弹开了将近一米。
我低头看一下刚才完成这一动作的双腿,它包裹了D数正合适的黑色涤纶,健康的肉色从排列整齐的纤维中透出 ,如同广告中如丝绸般柔滑的巧克力。这纤细的线条令我难以置信它刚才完成了那么有力的动作同时,还能具有这样的 性张力。
有这双美腿给我带来的预警,当我穿着拖鞋噼里啪啦地走到镜子前,对这个拉丁美女的放荡形骸也不感到震惊了。发箍束着头发,露出了发际线,可摘下来就会显得温柔妩媚 。 睫毛,眼线,嘴唇,潮红的面色,它们彼此之间用相同的言语交流,与我现在的神情,仿佛在互相争夺这幅美丽脸庞的所有权。
这是我吗?我现在站在镜子跟前,所以…这是我 。
我试着摆出一副沉醉在虚幻美梦中的神情,五官立即和妆容和谐地混合在一起,融化了 。
看来这真的是我。
我轻轻地试图让自己接受这一切,慢慢地又就开始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感到震惊 。
我…是这样的。可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随着窗外的雪山上开始出现明显的明暗交界,我终于发现,现在并不是白天,而是我自己有夜视眼。
我现在在意大利能看到北边雪山的位置,也许我应该出去吃个早餐,或者点一份外卖。
我全身上下摸索,在包臀裙里面的夹层里找到了手机。可手机却恰好没电。
所以……我现在就这样出去吗?
大白天这样打扮会太惹眼,我也会觉得有点羞耻。
我这么问自己,我自己却好像真的回答了,说当然不。
卫生间不是有卸妆水吗?我又不是没别的衣服鞋子!
卸妆水的气味比起脂粉香气实在是难闻多了,感觉像是发动机防冻液和润滑油一起灌进了椰子里打发出的泡沫。
换完衣服换好之后,我又猛然想到,别看我现在皮肤状态很好,但这也是长期保养的结果呀!于是又拿起旁边 一小罐散发着轻微防晒霜与防水漆气味的乳液在脸上一阵涂抹。
大街上,我扎着头发,穿着和寻常路人没有区别,隐身在了早高峰的人流中。我的路线逆着人流的方向,感觉那里不会有我想找的答案 。
我到底是谁?
虽然拥有这样的外貌不是错误,可那样的打扮,把我对这个问题的想法,引上了一条乱七八糟的道路。周围的人会发现我衣服下的躯体吗?该不会已经看透我的想法了吧?他们应该还注意不到吧?
距离望不到顶的居民楼越来越远时,楼房的影子盖不住我 时,阳光将我和整片雪山连接在了一起 。
然后我看到了,铁丝网 。
马上,一段记忆开始闪回。米兰这座城市拥有仅是从地图上观赏便足以令人赞叹的边境防御工事,令亚平宁在半岛上的天灾绝无北上的可能。可明明生骸只会从南面袭击,为什么要把北面也围起来?南面明明包括了大量海滩荒地,北面为什么不包括阿尔卑斯山?
在这样的版图下,两边会采取怎样的出入境审查?可想而知…
可我还是忍不住沿着铁丝网继续走,兴许是我猜错了?雪山的另一边,分明在呼唤我。
……我为什么想去雪山的另一边?我到底是谁?
这栋小平房的两边均连接着边境的铁丝网,它会是过境的关口吗?我回忆了一下,意大利语我应该是会说的。
“这里海关吗?”“我有急事可不可以通融一下?” 陌生的言语从我嘴里冒出来,我还听得懂是什么意思,我也觉得很惊讶……如果恰好我也能看懂意大利文,这也就只能算两句废话了 。
“请出示您的护照和无犯罪记录证明 。”
关口的人员这么对我说。
“请出示您的护照和无犯罪记录证明 。”
这次他从意大利语换成了德语。
意识到这是重复工作,我连忙用意大利语回应他 :“如果是人形该怎么走 ?”
“在那边,需要有人类担保。一样需要您先出示护照和无犯罪记录证明。 ”
“抱歉我忘带了,这里可以临时办理么? ”
“很抱歉不可以,而且办理护照和无犯罪记录证明都需要至少十个工作日。 ”
“好吧,谢谢。 ”
边境到公寓的路程,比从窗台俯瞰时的要长多了。电梯的广告屏幕 告诉我,现在都快要下午两点了。
我已经漫无目的的游荡了大半天。
我突然想起自己是不是没有带钥匙,这应该是个智能锁吧?
猫眼正对着我的眼睛闪了一下,接着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
Daibolla
我的眼前猛然出现这两行字令我因猝不及防。我故作镇定,终于意识到这具身体恐怕不是纯原装的……应该说,原装的部分可能不多。
Daibolla是我的名字吗?我开始在房间里翻找这个词汇相关的事物。
我的生活简直简单到不可思议,这个房间里除了最基础的家具显示什么都没有丝毫没有能体现我生活情趣的用品,更别提与黛博拉相关的线索。除了一个抽屉里的文件包 。
放在抽屉里,上面却已经落了灰,肯定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
最开始,这是一个修电脑的店铺的名字,老板因为生意繁忙,再加上有段时间人形打折,便购入了一个。为了图省事儿,人形和店铺一样,也叫黛博拉。
老板去世之后,我也独自经营了店铺一段时间。我现在已经能想起来,与各种软件硬件打交道的同时,还要和各式各样的人以及账本对峙,真的要麻烦很多。无论是老板以前 精力充沛,还是往后越来越干不动,甚至直到去世之后,店铺的收入,都几乎是只够勉强维持,不敢多花一分积蓄 。
无论对于人还是人形,这段故事多已经很久远了…
我先把之前店铺的各种许可证书 ,主人生前的证件 ,和我的出厂证明归到一边,先默默接受了自己原来是个人形的现实。为什么之前自己还没有发现呢 ?
大概是十几年前有段时间,各路媒体都在争相辩论。剥夺自由人形的人类财产继承权,以防止跨国聚集转移资产 …直到这一切在电视新闻中被证实 ,我都不敢相信那场远在天边的军工叛乱,会导致我失去那个仅剩的小店。
你们防止你们资产外流,为什么不让我修我的电脑?
我当时应该是这么想的,并没有像不少人形一样,顺势登记为公共资产,解决往后所有的维护花销。而是找了个中介…我也不知道该找什么中介所以找了个房产中介。来托管那家店铺,自己则租住在了这间公寓 。业务也转型为了上门服务或者远程 。
嗯,所以我的电脑里会有那些软件。
去年年末,货币潮爆发。我仅有的积蓄已经不方便挪动 ,将不得不断臂求生……
具体是怎么做的呢?手机上应该会有线索。
哦~比如昨天。我只是个修电脑的,并不擅长从网络空间直接黑入,但是借由对硬件的理解,我可以在现实中寻找目标。比如酒吧虽然吵闹,不过如果能听清客人微醺之际的话语,也不难找出值得下手的目标。比如昨天那个疑似富二代的家伙,我苦练已久的化妆和表演终于派上了用场。 在把他扶回酒店之后,安抚他睡下。临走时顺走了点现金和活期,最后再在网上骇入抹除监控证据,对于他而言,这点小钱肯定也用不着大动干戈……
虽然这一票干的行云流水但收成不算多,离目标还有很远…
我想继续回忆,可记忆却突然中断了。
我只能咀嚼这当中的些许词汇——目标?我想去雪山的那一边。
传统业务无论是赚钱还是积攒声望,速度都无限趋近于零。可是从这种产业,弄犯罪记录证明这种东西也会变得麻烦。要钱没钱,要门路没门路, 做什么都不上不下 。
我好像…去过雪山那边,去不难,但是要留下很难。
应该是在电脑里。
我去过瑞士,应该给自己留了一个遥远的后门来着,真搞不懂有什么用。就算是出于习惯,这习惯也真够危险的…
我重新坐到了电脑跟前,我,黛博拉,应该还算专业的一个人型黑客。自然不需要像人类一样手动操作,我可以直接连接进去。
这我才使终于想起为什么是一间公寓的装饰那么简朴。虽然电脑内的空间是虚拟的,但感官上就是更大,能放的东西更多 ,就算只是在这个封闭空间内四处走动 也比小公寓宽敞,大街上自在 。
而且,我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我先试着将这个电脑通向外界的所有网络出入口展现在我面前。的确有那么几个泛着红光寓意着危险,是我留下的后门 。
接着,我凭着已经被唤醒的记忆,找到那个连接线路最长,最不稳定的端口把它接入了小房间——保证本体安全的虚拟机。
这个小房间里存了一些远程时的工具包,还有一整套保证我心智系统不携带病毒的手动查杀程序,甚至必要时随时启用的备份。在我的设计之下,这个小房间离开要比进来困难得多。必要时把虚拟机整个销毁,外面的备份还能给我留条小命 。
首先,光纤先把我带到了火车站的局域网,这里这里拥挤的网络令我神识模糊。我顺着一些数据朝,一个我能稳定连接的端口艰难蠕动。
感觉大脑已经变得残缺不全,稍微出现了一点信息都会,立刻将它塞满。在我眼中已经模糊不清的城市虚影中闪着光的,应该是我上次来做外包的地方。还在驱动我的到底是理智还是本能,也完全感受不到。明明已经调动全部的力量在朝那里移动,可感觉上好像是根本不想调动多少力量……
是糟糕的网络连接,令我感受不到的一半躯体仿佛都在不停发出不要做任何动作的信号,那种无力感十分的真实 ,在缓慢的数据流中甚至还让我感到十分舒适。
这里已经彻底侵蚀了我……可能仅凭意识,是永远无法到达那个亮点的?只能把仅有的清醒保存在一个狭小的角落里,然后等待,不知道本能,会把自己带到哪里了……
热浪托举起我的意识,终于让我能感受到全部的躯体,却完全不能操控它。我想看眼前的事物, 可眼睛马上不听使唤地到处乱转,什么都看不清,天旋地转 。方向感也开始变得颠三倒四。耳朵深处传来了细腻的磨蹭,我想问耳廓那是什么伸了进去,可是所能接触到那里的每一片皮肤,马上开始传来麻痒的感觉。意识清醒了可是感官又变得混乱了。
我在心里念叨,这是网络空间,这都是没有实体的数据 。 可我的心智就是由数据构成的。我觉得我意识清醒,这也只是一种数据罢了,它们本身的存在和我一样。这种感官和意识一样,也是清醒真实的…所以,这是真实的。
我试着开始接受新的常识。我敏锐的感官,将这个真实的世界,诚实地描绘给了我。它模糊,没有具体的景象,没有固定的重力方向,永远在变化。细腻却具有侵略性的声音无处不在,无法被抵抗,包括我的耳道里也存在一个无法被触摸的音源。还有空中到处乱飘的电流,无处不在,触碰到的一瞬间,就会带来贯通全身的刺激,随时随地。
那么……我是谁?
模糊的像素点逐渐排列成了线条,接着构成轮廓组成了面,又有了颜色。随着我注意到某一处,网络空间的痕迹突然消失,告诉我这里有多现实。
我把 注意力扩宽到 全部的事业 整个空间就突然展现了出来。这里是一个灯光十分温馨的屋子,面前的人开口对我说 。
“回来啦?今天就别喝酒了…”
她穿着围裙靠近我。我正在想上面会不会有油污,她已经一只手解下了围裙挂在一旁,另一只手接下了我手上的重物放在地上 。我想去看自己原本手上拎着是什么,可她已经顺势不由分说地抱紧了我。
轻盈,温暖,感觉甜丝丝的,难以让我保持理智。靠得这么近,呼吸都会被彼此阻碍吧?这是我最后的抵抗,的确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心跳,面颊与脖颈之间的磨蹭。
抱这么紧,为什么不干脆亲一个?
同样的温柔裹挟着黏腻的触感灌入了我的口腔。之前忽视了那里,她猛然提醒我这里还可以接触外界。新的的触觉信号瞬间占据了大脑,又一次被冲击到神智不清。
小蛇利落地收拾干净洞里的水分,收了回去。对我莞尔一笑 。
对啊,我是妻子的爱人,这个家里的顶梁柱 。
我脚步逐渐向前,看清了这个家的全貌,经过拐角,在餐桌旁坐了下来。两个孩子的声音也传入了耳朵。 接下来是美妙的晚餐时间。恬静,祥和 。
“我想起了我们在佛罗伦萨的那段时间 。”
我把手腕搁在餐桌上,习惯性地放松。眨眼的一瞬间,那些曾在佛罗伦萨的画面也开始浮现。最初在实验室里的那些日日夜夜,她的笑容,她的气息,她的面庞,她的声音…背景不断变化但我只记住了这些合在一起时,会呈现的一种独特的感觉 ……
这是,爱情?
多么虚幻?我立刻清醒过来 。沉溺在这种虚幻的感受间 如果什么都不做,最终真的会除了爱情什么都不剩下!
公司!在雪山的那一边有一栋大楼!黄金,只要我上班时不再走入这扇门,就会有机会!必须到雪山的那一边去……
为了我爱的人,为了支撑我们间爱情的东西还存在…
“亲爱的…”
我想对她做出回应,可这个举措没有成功 。房间里温暖的灯光和色彩消失了变回了毫无生气,暗淡的,数据轮廓。
透过在数据空间中并不存在的地板墙面,我可以看到远处的人形 ,附近的每一个终端。却看不到任何一个人,除了我自己 。
孤寂感一下子涌了上来。是他们抛弃了我?还是我离他们已经太远了 ?现在我们就在瑞士,却没有了像以前一样悠闲度日的时光 。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换一份轻松点的工作, 多陪陪他们了 。可直到现在,都还没来得及 说出这个好消息。
我想起了自己放在家里的备用手机。里面存放的都是些 工作上的数据备份,图库却被她翻了个遍……是因为她的手机相册里,已经找不到更多我们俩的照片了……
内心五味杂陈之际,我突然想起可以去公司来着。却不记得为什么了 。
因为……因为我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爱人的丈夫,最终生命的员工,曼恩。 是米兰一个不知名的小黑客黛博拉……
我来最终生命大楼的局域网,是因为这里有我之前留下的端口,可以保证我连接稳定…至少比公共网络稳定 。
如果,这份在于瑞士的记忆是真的。那我在米兰的呢?
我意义明确地要求眼皮抬起来一点,看到了眼前的电脑屏幕,松了口气 。
我是黛博拉,那我是谁?不对……我是谁???
我朝最终生命大楼的门口移动,建筑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内网里奔涌的信号数据如潮水般奔涌。就是这里没错!
我就在这里!我是谁?
大门口,我看清一个由数据构成,却只有单手单脚的人形轮廓。
瑞士的网络空间,最终生命的局域网,里怎么会有这样 诡异的数据体?
它站在大门的正中央,不偏不倚挡住了入口,毫无要移动的意思!
意思是,我必须要迎上去了吗?
就算是一个数据体怪物,我也只能去看看了……
随着我离他越来越近,它的肠子,心脏,肺全部的内脏和骨骼开始向前生长。那是一个切面,现在在将自己补全。
它随着我的靠近正在增强!我逼着自己再往前迈了一大步,它的五官开始出现了。
玻璃门的位置,仿佛存在一个幕墙,它所有生长出来的 组织也贴合着玻璃,使他艰难地蠕动,向在陡峭光滑的山崖上攀登。
我来不及去想卡住这怪物的玻璃门会不会阻拦自己的去路,只想趁他的行动被限制住赶紧通过!
可不知是随着我靠的越近看的越清楚,还是它生长的真的变快了。
这人形怪物的五官也开始逐渐重现,下颌骨和牙齿生长时还前后抽动了几次,肌肉如同纺织物一样,把整个面庞用最粗糙的裁缝手艺连接起来,之后留下了无处不在的针脚。用扭曲着,打结再解开, 使外面包裹的皮肤 突然撑起一个肿块,有突然瘪了下去。这副面用尽全部的力量,把嘴张到最大正对着我,做出即将啃咬的架势又有牙齿掉了下来。
我细心留意了这些变化,已经不敢细想这意味着什么。即将发动攻击,还是 静候我向前的陷阱 。因为没有眼睑的 眼球也死死的瞪着我,一样读不出这当中的任何信息。我们的距离,从现在开始已经近到让我退无可退……
可当我再靠近一步,它肌肤的抽搐程度变小了。它的外形不再酷似一个人形怪物,而是一个全身大面积烧伤的患者 ,伤口正在快速愈合 。
刚才是怎么回事?这应该只是一个正常智能体而已 ……
一阵胆战心惊之后,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没有直接穿过他走进大楼,也没管他为什么块好像被一块玻璃卡在了身体中央。我靠近了他可离他的面庞只剩十厘米的时候,我却看不清……
我只看得清他的鼻梁骨有多高,他的脖子有多粗,他的 颌骨和眉弓骨到底是突出还是圆润 ,他的肌肤到底是苍老还是年轻细嫩…这些我都看得清却唯独看不清他的长相。
再靠近一点 。
我壮起胆子,把自己的视角探进了它的前半张脸内部—— 那个在我面前生长起来的位置,在那个最开始的切面上,终于看清他的长相…他的身份…
就是我,曼恩。
这个只剩半身躯铁的怪物,是我被那扇玻璃门终结生命的瞬间,真实而强烈的身体知觉留下的痛苦回忆。
而我自己,完全不熟悉网络空间 。无意识间乱窜到了米兰,成了黛博拉……
所以,我也是黛博拉?对,也是黛博拉。
好了,真相大白了!我断开了与电脑和网络的连接 ,看着只有三米高的天花板不禁苦笑。
“黛博拉,曼恩,毫不相干的组合,现在变成一个人了,不对……人形?”
再次看向窗外的雪山,我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它在召唤自己了 。
我想起来那次外包看到了什么:那个世界里有至死不渝的爱情,有幸福美满的家庭 ,有真正能让人拥有更好生活的工作……
而我作为曼恩的记忆,清晰地记得一次开会时,讨论 最终生命的货运关口,是否要加强安保管理…这分明是在投票表决,要不要把现在的我关在外面。
我想起,前阵子还托那个房产中介去帮我办证件来着 ,如果弄张足够逼真的假证,频繁往返于瑞士起码也比现在好。不过现在,看看手机上的消息 ,不知道他有没有被骗,我肯定被骗了。
这种令我痛苦的事情分明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没必要再回忆一遍了!
还有,还有……就算别的都没有,对雪山那托的景象 现在也不再是一厢情愿。不会有谁再夺走小店仅有的盈余,那个名字和我一样的店,和我这个失业人形仅能弄到的一点……黑钱 。
也许,像一个普通人形,渡完一台机器的漫长岁月也是不错的选择。可知道雪山那边的美好,已经让我不甘再呆在这里。
可我中午已经去关口走过一趟了,现在边境 安保做得确实很好,我无法偷渡出去 。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为了在雪山那边扎根,我已经花了足足四十年,往后要花的时间只会更久。还真得感谢那些包括曾经的我在内的 大善人啊 !
我把手举到眼前,弯了弯指节,再放到耳边听了一下 。已经足够发达的材料和机械加工技术,让我的身材比正常人类更加纤细,不过身体机能方面反而更强。
现在足够快而且可行的计划只有一条。不成功,便成仁。各位领导 ,也别怪我们“本来就更适合干这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