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踮起脚尖擦拭橱窗时,蒸汽钟楼正喷出第六道紫色烟柱。混杂魔法粒子的雾霭漫过"黑猫古董屋"的雕花门楣,将橱窗里陈列的星象仪镀上一层朦胧的釉色。她习惯性扶了扶左眼的黄铜单片镜,镜框内侧刻着的古代魔文微微发烫——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小莉莉!别偷懒,今天有贵客要取货!」
店长莫雷先生从地下室探出半个身子,机械义肢抓着的账本哗哗作响。他镶嵌着翡翠的青铜眼珠转向墙上的魔动挂钟。
「在星界航道关闭前,把三楼仓库的圣历1370年星图送下来。」
「来啦来啦来啦!」
少女应声时,缠绕在腕间的银链发出细碎铃音。这是她上周从旧货堆里翻出的禁魔镣铐,此刻正伪装成普通首饰。当她抱起落灰的星图卷轴,发梢不经意扫过墙角蒙尘的骑士盔甲,沉睡三十年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
——沾血的鸢尾旗插在焦土上,年轻骑士跪在折断的剑前亲吻恋人的戒指。
「咳咳……」
莉莉安踉跄扶住陈列架,喉间泛起铁锈味。单片眼镜闪过幽紫光芒,将擅自启动的读忆能力强行压制。货架上暹罗猫造型的魔法留声机突然开始吟唱,沙哑的女声哼着《破碎大陆摇篮曲》,正好掩盖她紊乱的呼吸。
当暮色将橱窗染成葡萄酒色时,黄铜门铃终于叮咚作响。裹着星辰斗篷的客人带来北境特有的霜雪气息,胸前的六芒星银章显示着魔女评议会的身份。莉莉安低头整理天鹅绒托盘,任由发丝垂落遮住耳后暗红的魔女纹章。
「预言水晶球居然提前三个月出现裂痕...」
客人焦虑的低语随着金币叮当声坠入收银柜。
「莫雷先生,星夜祭典的占卜仪式...」
莉莉安的指尖猛地刺痛。她装作擦拭柜台转身,瞥见客人露出的手腕——那里本该有魔女契约印记的位置,此刻盘踞着教廷的荆棘纹身。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收银机齿轮转动的咔哒声突然变得像断头台的铡刀。
她可是暗夜魔女的后裔,要是被发现了就糟糕了。
「莉莉安!」
店长的喝止惊醒了她,
「去把阁楼的祭典用提灯取下来。」
少女几乎是逃跑般的跑向螺旋铁梯。生锈的阶梯随着她的脚步唱起哀伤的金属歌谣,当她伸手推开橡木阁楼门时,一道月光正巧劈开云层。
尘封的祭典道具堆里,某块暗红色天鹅绒突然无风自动。
那是枚镶嵌齿轮的怀表,表盘数字却是失传的古代神文。莉莉安瞬间失神,芊芊玉指向前伸出,缓缓地触碰表壳,刹那间有星辰在视网膜炸开——她看见银发少女沉睡在透明棺椁中,十二根圣钉贯穿心脏,机械齿轮在血肉间咬合转动。
「找到你了。」
沙哑的女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怀表齿轮疯狂转动起来,莉莉安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影子正在融化。窗外传来蒸汽飞艇尖锐的汽笛声,白银教廷的巡逻艇掠过悬月,圣光十字旗投下的阴影恰好笼罩整个古董店。
眼前奇异的景象突然消失,就好像之前从未存在过一样
橱窗外的魔法霓虹开始逐一亮起,星夜祭典的钟声响彻七大陆。莉莉安握紧发烫的怀表,却没注意到自己左眼的单片镜正渗出鲜血般的红光。
……
天空被黑色吞没,红月早已升起。
绯红的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她身着一件深紫色的羊毛斗篷,斗篷边缘缀着细小的齿轮流苏,随着夜风轻轻摇曳。斗篷下是一件墨绿色的束腰长裙,裙摆上绣着暗金色的星象图案,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黑发如夜色般垂落至腰间,发梢微微卷曲,在祭坛的魔法光晕中泛着幽蓝的光泽。左眼戴着黄铜单片镜,镜框上雕刻着繁复的古代魔文。右眼则是深邃的紫罗兰色,瞳孔中倒映着那无垠的月光。
她的脖颈上缠绕着一条银链,链坠是枚镶嵌着暗红色宝石的齿轮,此刻正随着怀表的震动而发出微光。手腕上伪装成首饰的禁魔镣铐已经显露出原型,荆棘状的光纹顺着她苍白的手臂蔓延,与银链的微光交织成诡异的图案。
她的短靴是深棕色的皮革制成,鞋跟上镶嵌着细小的魔法水晶,此刻正随着她的颤抖而闪烁不定。斗篷的阴影下,隐约可见她耳后暗红色的魔女纹章,那纹章正随着某种东西的苏醒而逐渐变得灼热。
在绯红的月光下,她的身影既像一位误入祭典的普通少女,又仿佛是从古老预言中走出的禁忌魔女。斗篷的阴影与月光的光晕在她身上交织,勾勒出一幅充满矛盾却又异常和谐的画面。
星夜祭典的霓虹吞没了机械神像林立的中央广场。莉莉安裹紧缀着齿轮流苏的羊毛斗篷,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古董店铜钥匙的锯齿。蒸汽飞艇投下的流动星图掠过她鼻尖时,空气里漂浮的魔法萤火虫正与齿轮灯笼的铜色暖光交缠。
「请让让——」
推着发光糖苹果车的侏儒商人擦过她手肘,车轮碾碎了几粒掉落的星辰砂。莉莉安扶住左眼发烫的单片镜,镜框边缘映出茶点铺老板娘涂抹炼金油彩的脸。
「月见草味的记忆软糖,要尝尝吗?」
琉璃罐里蠕动的胶质物让她胃部抽搐。正要摇头时,怀表在内袋突然震动,金属棱角隔着衬衣在肋骨刻下灼痕。她仓皇后退半步,撞翻了占卜师的水晶球架。
「今夜星辰在哭泣呢。」
蒙眼占卜师空洞的眼窝转向她,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攥住她手腕。莉莉安清晰看到对方指甲缝里嵌着的星屑粉末,那是魔女评议会特供的占卜媒介。
这温度…是活体占卜媒介?
她盯着占卜师手腕内侧的鳞片状灼痕,突然想起莫雷先生警告过的教会暗桩。喉间泛起酸涩的恐惧,像吞下了整块未打磨的魔晶石。
「死亡正在齿轮间隙凝视你。」
冷汗顺着脊骨滑落,她猛地抽回手。占卜摊的铜铃无风自鸣,系着教廷纹章缎带的巡逻队恰巧经过,金属长靴踏碎了地上流淌的霓虹。
…只是占卜师的危言耸听罢了。
她对着掌心呵出白气,看着那些雾气在魔法霓虹中扭曲成骷髅形状。禁魔镣铐在袖口微微发烫,仿佛在嘲笑她拙劣的自我安慰。
莉莉安将颤抖的手指藏进斗篷褶皱,转身混入巡游花车队伍。机械神像胸腔里的齿轮组正演奏《创世颂歌》,发条人偶向人群抛洒镀金齿轮形状的祈福币。一枚祈福币撞上她锁骨,瞬间融化成蓝色黏液。
「不对劲,怎么融化了?」
她盯着指尖沾染的黏液,那些胶质正沿着皮肤纹理渗入血管。怀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表链如活蛇般缠绕住她的手腕。
又要读取记忆了?在这种地方?
喉间涌上熟悉的血腥味,她慌忙咬住下唇。机械神像的眼珠突然齐刷刷转向她,齿轮颂歌的节奏开始紊乱。
「今年的圣遗物巡游要开始了!」
孩童兴奋的叫喊裹挟着人群涌向中央祭坛。莉莉安被推搡着踏上虹光大桥,桥面透明玻璃下流淌着教会豢养的发光水母群。她俯身调整松开的短靴系带时,瞥见自己倒影中左眼正渗出蛛网状的血丝。
得快点回去…魔女化前兆越来越明显了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强迫自己仰望祭坛方向。全息投影突然遮蔽了月亮,水晶棺椁里的银发少女在绯红光束中缓缓旋转。
「怎么会…」
她踉跄着抓住护栏,怀表隔着衣料灼烧着心口。棺中少女胸口的十二圣钉,与她今晨在阁楼看到的幻象分毫不差。
那根本不是圣遗物,是囚笼
「那是初代圣女的遗骸吗?」
「听说能治愈魔素污染...」
身旁主妇的议论被骤然响起的十二声钟鸣切断。莉莉安突然咬到舌尖,铁锈味在口腔漫开。怀表齿轮开始逆向转动,烫得她几乎要惊叫出声。
「快看!圣遗物发光了!」
银发少女的睫毛在骚动中颤动,莉莉安感觉自己的魔女纹章在耳后灼烧。腕间的禁魔镣铐突然收缩,荆棘状的光纹顺着血管爬上脖颈。
契约?什么时候——
「禁忌人偶苏醒了!」
祭司的尖叫刺破夜空瞬间,莉莉安的视野突然浸满猩红。艾丝特悬浮在崩裂的水晶碎片中,绯红瞳孔准确锁定了她的位置。
「你究竟…」
质问被齿轮轰鸣声碾碎。怀表挣脱衣袋化作流星,拖着银蓝色数据流贯穿了少女的机械心脏。无数记忆碎片突然涌入莉莉安脑海——实验室的惨叫、齿轮咬合声中的哭泣、还有穿透胸腔的冰冷圣钉。
「找到你了。」
冰冷的机械音直接在脑内响起时,莉莉安感觉有齿轮在自己血管里苏醒。审判骑士的蒸汽弩箭擦过她耳际,将贩卖记忆软糖的摊位炸成纷飞的琉璃残片。
「抓紧。」
银发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带着机油气味的指尖扣住她腰间。莉莉安在失重感中低头,看见自己发梢沾染的星屑正与艾丝特背后的机械羽翼共鸣发光。
「妈,妈妈妈呀!!!!这种高度…要死要死要死啊啊啊啊啊!」
莉莉安脑子空空,眼泪一下子飙了出来。
「否决,死亡概率7.2%,但是有我,所以是0%。」
艾丝特毫无起伏的回应消散在夜风中。莉莉安望着下方化为火海的祭坛,突然发现两人相握的手腕上,正浮现出齿轮与玫瑰交缠的契约纹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