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月亮

作者:YvonneZ 更新时间:2025/2/26 1:10:34 字数:4152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候船厅门口的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声响越来越急。我抬手徒劳地抹了一把从头发上流下来的雨水,那冰冷的雨水顺着手臂滑落,浸湿了衣袖。电子屏散发的红光在雨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刺得我眼睛发酸。好不容易匆匆赶到码头,却听到船因台风停航的消息,心情瞬间跌入谷底。裤脚湿漉漉地黏在脚踝上,鞋子里也进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噶几噶几”的声音,别提多难受了,身体的不适和行程被打乱的郁闷交织在一起,让我满心烦躁。

“要拼个伞吗?”一个俏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头看去,发现是个穿着白蓝校服的女生。她的马尾辫大半都被雨水打湿了,一缕缕地贴在脖子上,齐刘海也往下滴着水,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手里攥着一把便利店买的透明雨伞,伞骨有一根歪了,斜斜地支棱着,看起来有些滑稽。

“去城际公交站?”她往前挪了半步,眼睛看着我,又说道,“你不是这里的学生吧?”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胸口的校徽。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来的冲动,在台风来临前心血来潮跑来临市玩,结果人生地不熟的,此刻又被困在这风雨中。她说话带着浓浓的闽南腔,后来我就管她叫地瓜腔女孩。

“这伞撑两个人不够吧。”我不太习惯在这样的窘境下突然被人搭讪,眼神有些闪躲地看了眼外面如注的雨幕,那雨幕像一层厚厚的水帘,让人看不清远处。台风停航的广播又在头顶响起来,声音混在嘈杂的雨声里,听得不太真切。

“反正今天是没法坐船了。”她似乎没在意我的犹豫,已经把伞撑开了,塑料布被撑开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叫阿云,云朵的云。”水珠顺着歪掉的伞骨滑下来,在她肩头洇出深色的痕迹。

我们猫着腰钻进雨里。她举伞的姿势很别扭,为了能多给我挡些雨,伞面总是朝我这边歪。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经过便利店时,她突然小跑起来,帆布鞋啪嗒啪嗒地踩进水坑,溅起一片片水花,校服后背很快就透出淡青色,那应该是里面衬衣的颜色。

“你裤子全湿了!”在公交站牌下收伞时,她突然笑出声。我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裤子湿漉漉地耷拉着,裤脚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狼狈极了。再看她,刘海紧紧地粘在额头上,袖口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可她却把书包抱在怀里护得严严实实,尽管这样做在这大雨中似乎没什么用。

我疲惫地回到家,脱下衣服扔到一边。湿透的衣服在椅背上洇出一坨水渍。母亲推门送来姜汤,瞥见地板上蜿蜒的水迹,皱了皱眉说:“垃圾不要随便丢,跟你说多少次了。”我才注意到地上还有团湿哒哒的纸条,我随手扔在桌上,几天以后才隐约从洇开的墨渍里辨认出一串字符。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在微信里输入了这堆我不知道准不准确的字符,跳出来一个人,性别女,地址福建。

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台风大势已去却还在犹豫要不要走的周末。那天,天空中还飘着几朵厚厚的乌云,阳光时不时地从云缝里钻出来。我这才知道,她虽然在邻市上学,却和我住在同一个城市,每周末都会回家。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一开始还有些拘谨,话也不多。但很快,我们就找到了共同话题。刚升上高中的我们,对新的学校、新的同学都有着说不完的感受。她跟我讲她们学校那些有趣的老师,上课的时候总能讲出一些新奇的故事;我也和她分享我们班同学的各种趣事,有人在课堂上闹笑话,逗得全班哄堂大笑。不知不觉间,两颗年轻的心逐渐接近。

第二个周末,她带我去老城区找二手书店。老城区的街道有些狭窄,两旁是老旧的建筑,墙壁上爬满了斑驳的青苔。二手书店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书墨香和陈旧的味道。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有些书的封面都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书名了。她在书架间穿梭,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对每一本旧书都充满了好奇。她会轻轻地拿起一本旧诗集,轻轻地翻开,好像那是一份文物,小声地念给我听。压完马路以后,我们去八婆婆喝烧仙草。店里人很多,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她哼着老歌的调子,后来我才知道那首歌是邓丽君的《雨夜花》。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我高一上学期的生活以周为单元,迅速地过去了。然后就是寒假,我和爸妈回老家过年,也就暂时地不能见面。但青春期少男少女的废话又怎么是距离隔得开的呢。她在家里帮工,把见闻编成连载小说:卖海蛎煎的阿嬷年轻时私奔到厦门,杀鱼大叔会唱歌剧。

吃年夜饭的时候我接到了她打来的电话。

“听到没有!你那边能听见吗!”她几乎在喊,背景音里有尖啸声。我推开外婆家生了锈的窗户,把头尽量探出窗外避开室内的吵闹,对面居民楼的电视正播着春晚。突然有闷雷般的声响从听筒爆出来。

“是烟花!有人在放礼花弹!好大啊!”

我说:“我这里好像要下雨了。”

开学前,我回了那个海边小城。寒假时我可以放肆用手机,爸妈也不管我。我们从白居易聊到李白,聊到以前学过的《水调歌头»和以后要学的《春江花月夜»。“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和“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她突然说:“你看今天月亮好亮。”

我站在阳台抬着头,继续卖弄我的学识。

“是啊,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她过了一会儿,又发消息来:“现在我们都看着同个月亮了,是不是也可以算是面对着面?”

我有点哭笑不得:“那就算是吧”

她说:“那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无奈地看着月亮,把手机举到脸上,打字发消息:“看着呢。”

“我们以后也一直一起看月亮好不好?”

海水在远处涨潮,我把“好”字打了又删,折腾了七遍才发出去。手机很快又亮起来:“开学后周末见!”

南回归线附近的亚热带城市,夏天来得很快。开学两个月,本应是暮春时节,小城却热得不像话。

那些周末里,我们一起走了城市的旧铁路,工业区的老厂房,跑去当地的寺庙拜拜却不知道自己拜的是什么神。曾经的平交道如今满是游人。她睁大眼睛看着我:“怎么会有人没有吃过茯苓糕啊!”声音又尖又响亮,我感觉到周围的人在偷偷看我。“没吃过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走了走了。”

临近分科,家人们对我每周六雷打不动出去野颇有一些意见,我只好“出门找同学一起学习”,每次都夹着一摞作业溜出家门。她也抱着个装着卷子的文件夹,打开一来里面还有个热热的鸡蛋仔,历史卷子被捂得都是潮气。

当然,去图书馆这么无聊的地方是不可能的,好在有数不清的咖啡厅奶茶店,我们在里面两杯奶茶几张卷子,一坐就是一天,临回家了才发现作业根本没写完。

再后来真不能每周末都出门摸鱼了,我们开始就写交换日记。那时候的我整个人都充满了表达欲,每天晚自习写完作业后就开始在笔记本上天马行空地写。几个星期以后见面的时候再交换笔记本,然后迫不及待地一晚上读完对方写的东西,再给那些文字写写小注记,又继续搭建自己的文字城堡。

一放暑假,我们马上约在海边见面,那天我们沿着海岸走了很远很远,说了很多很多。最后走到了一个海湾,落日把跨海大桥染成金红色,粼粼水波反射着天光好像碎金入海。她突然毫无预兆地拽着我往沙滩跑。咸涩的海风里,她泛凉的指尖突然扣进我的指缝,像搁浅的月亮终于找到潮汐的轨迹。

我想,那就是我们第一次牵手。

高中生活值得记录的事情有很多,但如果是关于阿云的事情,则像海浪,有时起有时落。她就像六月的晚自习课间走出教室时眼镜头发和指尖的冷凝水,没有什么实感却又确确实实地包裹着我。可能是因为这个小城市的夏天太长了,我总觉得一年里重要的事都发生在夏天,以至于在天气转凉的时候像老头一样感叹一句“夏天结束了啊…”可惜因为这几年吃药的缘故,那段时间总好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隐约看得见,又什么也看不到。

平安夜那天她给我织的围巾勉强算有个雏形,猫毛纠缠在毛线里,像错误连线的群星。她把脸埋在咖啡杯的热气里。“我家养了只猫!每次都是我去给它添粮,现在它见到我就翻肚皮。”玻璃窗外的圣诞彩灯映在她瞳仁里,像沉在深海的星星。后来我把这条围巾压在衣柜里很久,再翻出来时,上面淡淡的中药味一下子抓住我,把我拉回了高中时代。

元旦凌晨我们偷跑出来在沙滩上等新年日出。我们坐着靠在一起,她裹着我的外套发抖。一人一只的耳机循环播放着陈粒的歌,耳机线耷拉在我们中间。“要是明年这个时候…”她忽然转头,鼻尖蹭到我的围巾,“我说如果,能不能把你的地理笔记留给我?”

寒假一起写作业的日子她总是带着一保温杯中药,保温杯上画着一只细长的猫。吃完午饭后她就开始和我吐槽中药有多难喝,说几句喝一口,又把脸皱成一团。我喜欢这个时候捏捏她的脸,软软的,像麻薯。

那天我们坐在咖啡厅的角落,我笑话她的中药和店里咖啡豆的气味格格不入,她眉毛一挑,睁大眼睛:“这有什么好笑的,要不是我家里要我喝我才不喝这东西嘞!”然后猛灌一口中药,双手突然抓住我脑后的头发,凑上来,把中药灌进了我的嘴里。

我根本不知道中药是什么味道就吞下去了,只觉得大脑空白。虽然外面的天气凉凉的,但风吹不到店里的角落,我突然觉得好热,但她一点不松手。我觉得自己好像烧开的水壶,脑袋上冒着水蒸气。

她终于松手了,回到座位上,低着头。没有看我,我也不敢看她。那天一直到分开回家我们也没有说一句话。

每周六清晨6:20的城际巴士成为我们的时光胶囊。阿云总蜷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帆布包里总有给我做的奇怪食物——有时候是包着巧克力的糯米丸子,有时候是椒盐肉馅的饼干,有一次她做的抹茶丸子放多了抹茶粉,苦得根本没法吃,在公交车的摇晃中,在塑料袋里被挤得没有形状。我上车时她大半时候在补觉,我们会一直坐到海边下车。某次急刹车让她的额头撞上玻璃,回过神却指着雾蒙蒙的车窗笑:“你看像不像地理课本里的锋面云图?”

四月连绵的雨把走廊瓷砖泡得发亮。她开始频繁在午休时间打来视频,镜头总对着天花板。“在医务室补觉呢。”她鼻音很重,“过敏季真烦。”她家的猫长大了,不再听她的话翻肚皮了,总是很调皮。她的衣服上猫毛越来越多,左手臂上也时常有猫抓的伤口。

五月趁着运动会不上课,我溜出了学校,坐船又转公交跑到她的学校。午休时间,我终于见到了她描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操场和大楼梯是什么样子。我们一起去她的学校门口吃了麻辣烫,她送我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码头又匆匆赶回去上课。日子就这样过着。

七月十一日,她学校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她是离开宿舍的最后一个人,估摸着在宿舍收拾东西,我在家写作业。手机在一边震了又震,我写完两页五三终于拿起手机看。是阿云发的短信。

“以后的月亮就拜托你替我看了。”“我还是很抱歉有这么多事情没有告诉你。”“对不起,我有罪。”

我愣了好一会,然后出奇冷静地拨打了110,对着手机备忘录念了她学校的地址。放下手机的时候才发现我的手有一些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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