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我妈说，我要出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我妈絮絮叨叨了些什么，好像不太乐意。我拿着钥匙出门了。
去码头的路上接到了出警的民警打来的电话，说是在救护车上，我问送到哪个医院，他说四院，我说好的。
我不知道在码头等船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下船后我打车去了医院，医院不大，急诊区也不大，抢救室没关门，我走了进去，看到她眼睛睁着躺在床上，嘴角有一层薄薄的白沫。
医生将我请了出去，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喘着气，不知为何觉得浑身发冷，冷得我不停地颤抖。不知道什么人来给了我一瓶能量饮料，我抬头喝了半瓶。
好在及时，洗胃后她被转消内科住院部，住在四人病房。隔壁床阿婆的收音机放着佛经。她母亲说明天一早还得去上班，让我在医院看着点吊瓶，有什么消息联系她。然后病房安静了下来，只有佛经和监护仪的声音。
七月十二日凌晨四点三十七分，她醒了过来。她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在这？”第二句话是：“我在哪里？”
到了第二天中午，她已经完全清醒了，但不怎么和我说话，只是看着输液器里的水一滴一滴一滴。晚上，她爸妈来了，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又不见了，又是只有我和她的一夜。真没想到，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夜是这样的场景。
她父母走后，她突然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从前有一家人，这一家人想要一个男孩子，可是连着生了四个都是女孩。这家人很头疼，他们只是做小生意的家庭，养不起那么多小孩。于是把老三和老四送了出去。老三送到了一家人当童养媳，老四呢，则送给了他们的朋友，一对久婚未育的夫妻。
这对夫妻拜了七年送子观音，观音也没送来子。不过倒是别人给她们送来了一女。夫妻很高兴，况且老四伶俐可爱长得漂亮，一家人生活不太富裕倒也过得和和美美。夫妻俩视她如己出，日子就幸福平淡地过着
直到老四七岁那年，弟弟出生了。
弟弟周岁抓周抓了计算器，夫妻俩太高兴了，赶紧跑去买了彩票。居然真的中了50块，看来这个小男孩是上天送来的礼物，是给他们生活的奖励。中奖那天他们带弟弟去出去玩，老四则在家打扫卫生。
老四十四岁了，早就到了青春期的年纪，但月经总不规律，不过也是小事，毕竟一开始不规律也很正常，一家人也就没上心。直到有一次她痛到倒在地上，家人们才匆匆送她去医院。幸好只是普通的痛经，但也有坏消息，老四患有多囊卵巢综合征，不孕的可能性很大。
从此老四彻底成了弃子，成了被别脚的马，被车顶的卒，成了海蛎里的沙，鱼里的刺。在某一次家庭冲突中，老四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故事说到这里，还没有介绍老四的名字，她叫阿云。
我才知道原来我对她了解那么少，那么少。我总在卖弄自己，迫不及待地打开我自己，把每一样东西拿出来展示给她看。却从来忘了听她的声音。
初中的她变得暴躁，变得“像疯子一样”。父母不知道怎么办好，请了神又开了中药，最后在高人的指点下，带她去了精神科。
结果并不令人意外，阿云偷偷把每天该吃的药藏了起来，一口气吃下。
出院那天下了点小雨，她母亲…养母带了两个塑料袋来套在她的鞋子上。沉默地办了手续，沉默地回家。她母亲走在前面，我们走在后面。她突然扯扯我的手，和我十指相扣牵在了一起。她偷偷说：“反正他们也不喜欢我，我去你家好不好？”
我没有说话。对我爸妈来说，我现在带个女朋友回家有些为时过早。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就当换个父母。”我有点被她噎住，不知道她古灵精怪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她则贱兮兮地朝我咧了咧嘴。
她很快恢复了元气，我们继续在大街小巷游荡。在老工业区的楼顶，她说：“家里打算让我嫁给表哥冲喜。反正也没有血缘关系。”说这话的时候，她看着空中飞过的飞机即将降落在我们旁边的机场。我不知道该如何作出反应，我们只有沉默。许久，她又轻松地说：“我当然不会答应的啦，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时间来到了高三，生活里多出了一丝紧张，老师和同学们都变得匆匆忙忙，大家好像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发现了时间，并把它写得大大的贴在教室后面。我也被动地卷入了匆匆忙忙的人群，写题，改卷，讲评，订正。早餐被我搬到了教室里来吃，晚自习下课后总觉得饥肠辘辘。每天大量地用脑让我好像总也吃不饱。我们交换日记的内容居然也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学习交流。我们默契地避而不谈那个毕业的时候情侣总会面临的问题，我想没关系，我们成绩差距也不是太大，同一个城市肯定有戏。两校考试安排残酷地总是错开一周，为数不多的见面次数里，要么是她在订正错题，要么是我在准备下次考试。某次她突然用红笔圈住我草稿纸上的抛物线：“看，这是我们见面频率函数图像。”波峰是寒暑假，波谷总在开学的时候，还有渐近线……”她突然停下了，没有说话，继续看她的试卷。
四月的一次质检是在周末，第一天考完后她突然出现在我们班门口。刘海乱乱的，不知道哪里弄来的我高中的校服，怀里抱着个保温桶。“我亲自熬的猫仔粥，”她眼睛亮得吓人，“吃了包你考高分！”我在众同学八卦和羡慕的眼神里送她到校门口，简直要像热气球一样飘起来。她突然抓住我手腕，说：“你一定要好好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