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爱看耽美小说,就是那些男生和男生谈恋爱的故事。经常有一搭没一搭突然给我发一些里面的甜腻腻的文字。
五月底,高考前最后一次见面,我们在小城旁边的一个小岛上牵着手散步。白色的水鸟在海滩的上空盘旋。华灯初上,我们都不得不回家时,她靠在我身上,突然说:“我没有家了,我就这么一个人,在这里,脚底下是空的。我往后靠,后面有你,我就踏实。”
我知道这种风格肯定不是她的原创内容,但也没戳破。我们就靠着,看日落,看城市的灯光睁开眼,分别回家,就像这三年来每次那样。我在坑游客的礼品店买了一个云朵的胸针送给她,她高兴得大呼小叫,手臂环抱着挂在我的身上,我拖着她,两个人一路疯笑着走到分开的公交站。
她塞给我的地理笔记第24页夹着张一张拍立得,是海湾公园的日落。背面用荧光笔写着“平行宇宙B计划”——那是她发明的暗号,代表“如果考砸了就逃去别的地方卖四果汤”。我笑着弹她额头,她却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在皮肤上压出半月形白痕。“要是我……”她喉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海风掠过我们之间的空隙,带走了后半句。
高考后她没有回我的消息,那时住宿生们都忙着收拾东西,我也一样,也就没放在心上。
六月九号,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的“高考加油”。打电话,无人接听。
六月十号。无人接听。
六月十一号。“谢谢你曾融化过我。”
我又一次按下了110,然后茫然地发现,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三年来,我只知道她住在大概哪个区域,却完全不知道她具体住在哪里。我也没有她父母的联系方式。我去了她的学校,教高三的老师已经放假,没有一个我遇见的大人知道阿云,回应我的只有塑胶跑道上一掠而过的风。我冲进楼里打算找行政老师,被保卫处拦下了。我从她发给我的病历单的图片的角落找到了一个模糊的电话号码,打过去却无人接听。
阿云消失于2019年高考结束的黄昏。此后我再也没有收到过关于她的任何消息。就像她突如其来地进入我的生活一样,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那个电话号码我打了很多次,没有一次打通,最后一次,电话那头的提示音变成了空号。
后来我也成了资深精神病患者,现在我的药盒装着五六种记忆橡皮擦。度洛西汀让便利店蒸腾起2017年的白雾,碳酸锂随机把穿蓝白校服的背影烙上她的轮廓。氯硝西泮,喹硫平,伏硫西汀这些朋友负责把回忆变成泡发的鱿鱼丝。某天我在便利店,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帆布鞋踩水的啪嗒声,我转过头去,却什么也没有。我的大脑就以这样的方式嘲弄我,折磨我。而我在那个晚上想起了她。忽然想起她曾说:“所有没能说出口的再见,都会变成贝壳里的回音。”现在我知道了,那些回音需要二十年、五十年,或者也许需要一个庞加莱回归,才能被某个捡贝壳的孩子听见——而那时我们早成了潮间带的两粒沙,在月亮引力下相触,又在太阳升起前退回各自的深海。
我知道潮水带走的再也回不来。此刻我握着大学旅游时买的云朵徽章站在落地窗前,远处跨海大桥的轮廓在很久没擦的镜片后忽隐忽现。玻璃倒影里,二十五岁的我终于读懂了十六岁那年的海滩,原来她牵着我奔向的从来都不是晚霞,而是黑夜降临前最后的光。
现在是凌晨,我嚼碎了一颗唑吡坦,手机的云相册告诉我发生过的事不会随着记忆消失。所有的抗抑郁药都在这个瞬间失了效,我在2025年的2月里清醒地数着:
距离最后一次潮汐吞没她的足迹,已经过去两千零七十二个涨落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