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现在的你
当我画一个太阳,我希望人们感觉它在以惊人的速度旋转,正在发出骇人的光热巨浪——梵高
冬炙
这是一个极寒的冬季,我险些没有熬过。当我写下这段文字,已值炎炎大暑。
第一章
(一)
时间回到5年前,我在生日当夜,染了靛蓝色的头发。彼时正值寒冬,我走向车站,染料的化学气味久未消散,气味与刚铺的沥青马路相像。凛冽的风刮过我的脸颊,我打了个抖擞,裹紧大衣,继续向前。
回到宿舍大楼,在售货机买了绿茶。原本的甘甜只剩添加剂的苦。午夜时分,我的宿舍仍未熄灯。我推开门,门发出咯吱声,室友都看着我。
“耀辉你受啥刺激了?”刘贤宇说。
他和我都是编导专业的大一新生。浓浓的眉毛,眼睛内双,上下睫毛浓密,寸头。不少人说我们相像,甚至被人混淆。
我摸摸头。
“最近不是在看《我是大哥大》这部剧,就学着染了头。”我说。
言毕,吴伟强拨开床帘。
“挺好看的。”他说。
用他惯常平平的语气。
吴伟强是新闻专业的大三学生。白白胖胖的,戴着最普通的,长方形黑框眼镜。单眼皮,头发软软的正好遮住脑袋。
(二)
在这个凛冬前的秋日,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她让我称呼她为十一。我刚入学,她已经是大学三年级,我们是在一款社交软件名叫PDT上相识。
PDT和一般社交软件不一样,因为它与普遍意义上的性不同。这种性是通过统治与被统治完成的。也就是SM。当时我发给她的好友申请,她很快通过。我发送的内容是“我不想要自己了”。
彼时我接触SM已6、7年,也有和人实践,但都无感觉可言。由于学校都在W市,我和十一互聊得投机,换过照片。接着我们约定,在她学校体育馆前见面。在SM领域屡次受挫后,为何我还愿意尝试。因为我始终以为经由SM的方式,能得到亟需的温暖。
初见她,是秋日暖阳的一天。我穿着灰白的大衣。我进入她的学校,不大的侧门,并无民族大学的立牌。面前是米色的砖瓦路,目光跃过两侧密布的树林,可以望见阳光洒于两座高楼。翡翠绿与米白色呈小正方形,一个个镶嵌在外立面。后来我才知,这是她学校的图书馆。
我绕湖行,踩过遍地的树叶,穿过树皮脱落的樟树林,几度迷失在诺大的学校中。我终于来到体育馆。馆前一个瘦高的身影,我走近。她的模样开始清晰。透过她黑色卫衣,军绿工装裤,可以见她纤细的身姿。她的身材高挑,颧骨明显,头戴耳机,一双黑色眼镜后,有着颜色一致的眼圈。
“你是十一吗?”我说。
她摘下耳机,里面传出大声的摇滚音乐。
“你是黎耀辉对吧。”
“是,”我说,“你听的是什么音乐?”
她没有回答。她走下台阶,我稍稍抬头才能与她对视。
我们相顾无言。
“你想做什么?”她打破沉默的气氛,“我可以带你看看我的学校。”
我点头。
诺大的校园,我们一圈走完,天色已晚。关于学校,她介绍很少,更多是散漫地走。她走得很快,我尽量跟上,与她同行。
我拿出香烟,准备点燃。
“我不喜欢烟味。”她说。
我掐灭烟。
晚饭我们吃的是麦当劳。点餐,坐下,身后的儿童乐园传来嬉笑的声音。十一回头,起身走向乐园。双手搭在围栏上,看着里面的孩童。这时一个小孩走来,与十一对视。十一摸摸他的脑袋,小孩露齿笑。我也跟着笑。
吃过,我们走向校园。
“你介意我的身高吗?”她说。
十一避开我的眼光。
“不介意。”她展露笑颜。
校门前。
“今天先送到这儿吧。”十一说。
“再走走呗?”
“我还有课。”
我一时失望。忽地,额上暖。
十一亲吻我的额头。
“乖乖回去。”她说。
我恍惚之际,她戴上耳机,已经走远。我朝她呼喊。
“下次见,十一。”
移时,我回到学校,在楼下售货机买了绿茶。进入宿舍,刘贤宇从上铺的床罩里探出头,手上抱着他的鲨鱼娃娃。
“今晚去哪儿了?”他说。
看着他的五官,我忍不住想到自己模样。
我每每夜归,刘贤宇总会如此询问。除了上课和固定的课外活动,他多在床上度过。
我将自己的空烟盒,扔入我的垃圾桶,里面还堆满了酒瓶与泡面杯。我拨开室友吴伟强书桌的帘罩。他因为经常晚睡,所以以此遮闭光线。
“伟强,又在玩这游戏呢?”我说。
他抬头看我。
“你晚饭又吃泡面?”
我撕开泡面。他也从纸箱取出泡面,我们相视一笑。夜深,回到床上,十一仍未回复我的信息。
相比他人,她回得很慢。但总归在回。
(三)
学期中段,我对专业课失去兴趣。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社团活动上。由于我在学期开始,加入了诸多组织。所以在课程之余,我还有许多活动可以参加。伴随一步步实践,我参与的组织慢慢减少。譬如舞蹈社。
军训后的我灰头土脸,在舞蹈社高挑美女间填完表格,其中一位听出我的口音,询问我是否是同乡,我点头。我们对视一眼,她转移视线。
社团当夜,我报名的爵士舞有群体跟舞的活动,新社员在一旁,看着前辈在舞池舞蹈。台上的社长边喊着节拍,边鼓励新社员参与。
犹豫片刻,我走进舞池。因为白日的忙碌,我身着笨重,一件蓝色线衣,下着军训时的灰裤。乐曲激扬,节拍敲响,我努力跟上动作。蹒跚学步,时间流逝,我环顾四周,场上只有我一位男生。看着其他社员投来的好奇目光,我带着笨重离开舞池。
回到宿舍,对寝的周宝荣在我们寝室,和刘贤宇聊天。两人坐在寝室地上,新铺的棕白软垫上,欢声笑语。
“你怎么看起来愁眉苦脸?”周宝荣说。
“怎么了?”刘贤宇说。
我说。“没什么,刚去跳舞了。”
“跳的怎么样?”刘贤宇说。
“一般。”
不久,周宝荣回到寝室。星月将上,我习惯性来到对寝,查看对面女寝的烟火。眼神掠过,身后的宝荣喊住我。
“耀辉,想去看私影吗?”
周宝荣是本地人,他肤白鼻梁挺,类似西瓜头的发型。军训的清凉的晚上,他经常带我和刘贤宇闲逛。从姹紫嫣红的师范大学,坐上电车,再到理工大学银杏下规整的路道。
“好。”我回答他。
来到虎泉的一家私影,他选了《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这部电影。这部影片我之前看过,但是囫囵吞枣。打开投影,剧情来到奥利弗与埃利奥在池塘戏水的情节。
我和宝荣在榻榻米上的距离愈加接近,光影流离,他的手移向我的嘴唇,我张口不自主地
含住。我们的动作没有像电影一样继续,收回手与唇,我们看完电影。
进入校门,我们各自回寝。夜深,我躺在床上,回想私影里与宝荣的互动,只觉左胸下得到些缺补。
自此以后,周宝荣很少搭理我。我从旁人的讨论中得知,他经常换男友,甚至自称为渣男。关于男友,他得前渴求,得后嫌之。在这儿以后,我再未与男生有过这样的亲密接触。值得一提的,刘贤宇时常会与他一同去GAY吧。
有失必有得。我还有喜欢的社团与组织。譬如戏剧社,院学生会,校电视台。
开学后的十月,W市马拉松志愿者征集开始。在招募考场,临考的我一无所知。身后一位小个子女孩,和一个胖女孩,说着马拉松的知识。我侧耳倾听。轮到我进入面试。测试很简单,因为所有问题的答案,都被小个女孩说中。
走出考场,相互介绍,她很开心地说她叫张怡迪。那位胖胖的女孩叫冯云青。
征集结束,这样的经历让我充足,然而夜幕降临,我总需回到寝室,回到烟酒,泡面中。
抛开物质,我也有尝试与人沟通。社交软件和现实的异性,我都有聊天。这种沟通随着我年纪的增长,越来越少。
(四)
秋叶零散,冬意渐浓。她约我在一个周末见面。
正午暖阳,我们校门口见面。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毛衣,上面印着枪与玫瑰乐队的标志。
“你想去哪儿?”她说。
“你挑。”
“去商街吧。”
我们到达商街已近黄昏,她的面容仍如正午时清晰,我的肚子咕咕叫。
“你饿吗?”
我点头。
“我请你吃火锅怎么样?”
火锅店里,她点了香辣的锅底。酒足饭饱,我准备付款,发现已被支付。我看向十一,她嘴角微扬。
“我是男生,应该我请客。”
“我比你大。”
看着她噘唇,我妥协。
走出火锅店,月牙儿明,我们决定看重映的《大话西游之大圣娶亲》。看过电影,十一有疑惑。
“为什么结尾,剑客说大圣像狗呢?”
“至少他做过紫霞的狗吧。”
夜临,我们回到她的学校。
“我知道一个地方。”
“什么。”
“跟着我去便是。”
我们径直往樟树林的深处走去。
时间流动,我开始适应黑暗,学校边缘水泥墙侧,一幢两层高,水泥烂尾楼。整个结构是一层左空,二层右空,之间有台阶连接。
十一打开手电,在我前面走。
“小心楼梯,有点不稳。”
她上楼梯,回头对我说。
来到二层,我们走向右侧的开口。
“坐下来吧。”十一说。
她双腿悬空,坐在开口上。
我的思想挣扎一阵,学她坐下。面向我的是穿林的楼房光芒,下面则是一片漆黑。
十一说。“喜欢吗?”
“还不错。”
“我常坐这儿放空自己。”
我牵住她的手。她打开手机,把耳机递给我,里面传来类似呐喊的人声,我记住的歌词,只有“don’t you cry,tonight.”和十一如月的眸光。
十一拿出药盒,服下多粒药。
“我很喜欢这首歌。”十一说。
我没有吱声。只是靠近她,她也接近我,彼此唇齿相合,火花四溅。我的心随之共振。我无比清楚地感到,她身体对我的牵引,好像要把我的整颗心吞下。压抑许久的我,在这份激情里,找到些温暖的光。就这样,我完成我的初吻。
我缓了缓。“你吃的是什么药?”她没有回答。
“你接过吻吗?”她说。
“没。”
“那我就收下了。”
她语气调皮,她看了眼手表。
“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她说。
“我送你回去。”
她看我,我借着微光,看见她似垂柳飘扬的淡唇。我打开手电,牵着她离开烂尾楼。然后我们一同来到她寝室楼下。
传达室的阿姨拿着眼镜,看手机。门口拉闸门旁露出两人道。我牵她的手,不愿她离去。之后我们面对面,一同微笑。她摸摸我的头,转身离去。我目送。
回到寝室,我边喝绿茶边推门。
刘贤宇在操作电脑。
“这么晚回?”
我说。“社团活动。”
随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公共澡堂洗漱。
夜深人静,我夏日的被褥还未更换,全身哆嗦。手机屏幕照亮我的脸庞,和十一的聊天让我心生烈火。互道晚安后,我还在同她聊天,她也继续回应我。弦月移动,我进入梦乡。梦中我处在一座庞大的古堡,推开容纳巨人尺寸的大门,绿草如茵,灌木林立。远眺树林,可以看见暖阳闪耀湖水之上。黑色白条礼帽下,我身着考究的西服,棕色的牛皮鞋里,有我爱的颜色,一对绿色长袜。
我躺在浅草坪上,日光灼,我的双眸开始燃烧。一张熟悉的脸庞忽地遮住阳光。我眨眼,认出是十一的轮廓。
“你想变成瞎子?”
“我想在秋日里离开,暖而清冷。”
她将我扶起,和我坐在一起,侧目看着我。一对黑色瞳仁,在日光里如百合花绽放。
“你说的对,”她说,“秋枯冬寒,还有春。”
说完,她朝湖边走去,一席白色连衣裙,在身后飘扬。我追上,握住她的纤手。面前闪亮的湖面,看不见尽头。
“你会陪我度过秋冬吗?”我说。
我们相视良久,银杏的黄叶铺满土地。十一摸摸我的头,莞尔一笑,松手,走进湖中。我看她一步步隐入湖底,我不断呼喊,没有回应。我纵身跃去。梦醒。
(五)
由于彼此院校距离过远,见面屈指可数。我们约定在我的生日,商街见面。距离上次见面,已有一个月。
周末,日光受蔽,我披上大衣,准时在正午来到商街。半小时过去,她如同阳光,迟迟未现。我打给她,她没有接通。两个小时过去,我已经失去耐心,准备离去,她出现在我面前。
“你怎么这么久才来?”我说。
“对不起。”
她慢慢走近,我看见她气喘吁吁。
她说。“我带你去吃。”
我拍拍她的背,向前走去。随后我们来到一家烤肉店。烤架加热,烤肉上架,我加入一片烤肉的功夫,十一已经把食材放满整个铁板。我端详她,柳飘的眉后,左臂很少使用。
吃过几轮,我们互敬啤酒。她的手机响起,然后去门口拿来一个盒子。
我们打开蛋糕,上面是一只可爱的兔子,与我的本命年一样。点蜡烛,吹灭。
“生日快乐,耀辉。”
她今天难得微笑,摸摸我的头。
“谢谢你。”
我抚过她的手。
之后我们分蛋糕,她吃得不多,我把她剩下的一同吃掉。酒足饭饱,我把最后一轮烤肉放入。
“我去趟厕所。”她说。
我把烤好的食材放到她的盘中。
食材逐渐成熟,她的餐盘已成小山。烤架上白膜一张张变黑,一次次更换,灰云愈加暗沉。我知道她不会回来。
我点开手机,账单已被付。打她电话,无人接通。雨水与泪水毫无预兆淋落,我走向街道,
仰头,水珠沿着我的脖颈浸入身体,身体的温度逐渐降低,毫无目的地走着。灰暗的高楼下,一盏黑白旋转的灯吸引了我。走进理发店,我看着镜前及耳的头发,决定模仿日本电视剧《我是大哥大》,染一个不良少年的发色。
在这儿之后,我和十一没了联系。
(六)
几日后,我和刘贤宇一起参加学院演出后,回到寝室,看见伟强又在帘罩内。
大三的他,已经留级两年,空余的时间因此变多。
“耀辉,你能不能教教我这个?”刘贤宇说。
我打开PHOTOSHOP,一个个步骤教他,他不时赞叹。
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照例去洗澡。天朗气清,我洗漱完毕,坐在躺椅上。
寝室熄灯,我打开手机,查看手机上的讯息。黑暗中,伟强帘内流出的一线光。移时。我还是毫无睡意。
下床,我取出烟酒,出门,如往常沿着水波门走。不远处的校园一片漆黑,只有残月泛于湖上。我与凉风喝过交杯酒,肚受凉。我继续走,套在牛仔裤的双腿已失去感觉。我坐在木凳上,摸头发,绻中带硬,留有染料的味道。
我站起,走向湖边,张开口想呐喊,未成。
趁身体温度还剩,我团着身体,快步回寝。
次日醒来,我看见伟强,趴在地板上的泡沫垫睡着了。他面朝地,活像只北极熊。我没有叫醒他,轻轻地洗漱完,出门上课。
待我回来时,他已经藏入了他的幕帘里。
寝室中,我前脚刚坐上凳子,后脚就有人推门,喊我去戏剧社。我急匆匆地换鞋,跟他出门。我们戏剧社一般有两类活动,演出与观看。这回校观看演出,我们乘车到达剧场,刚下车我一摸口袋。忘带手机。我没有在意。当晚演出的是《犀牛之恋》,演员们为我们奉献了一场惊艳的演出。尤其是女主角的刻画。
在回程的公车上,大家欢快地讨论着。社长提出去烧烤店吃夜宵,我借故离去。因为之前的烧烤,我无法融入,倍感难受。或者说,大部分集体活动,我都貌合神离。
回到寝室,已近午夜,由于洗澡的热水,只在特定时间供应,我拿起桶子马不停蹄冲进澡堂。插入水卡,打开笼头,迎面的只有不间断的凉水。让我在本已寒冷的天气,愈加清醒。擦干身体,我狼狈地进入寝室。门嘎吱响,我悄悄地走向书桌,放下水桶,却没看见自己的手机。四处搜寻,我借着伟强的灯光,终于在书桌底下找到手机。
打开手机,点开PDT,我长吁,十一还是没有加我好友。午夜的清醒,让我回忆与她的初次见面,那如暖灯般明亮,似被褥里相融的柔情,在我心中回荡。思绪流转,我不觉在躺椅上睡着。
(七)
大寒,傍晚,我和戏剧社社长一同在民族大学吃饭。由于侧门的食堂极小,我们到达的时候已经关门。我们只能拿着便利店里面包,躲进剧场食完。简单食完,那场戏剧对比《犀牛之恋》,相当平庸。我借故离开,走向出口。
走廊里,没有灯光,只有出口的微光。暗夜里,我与一位高挑的女生擦肩相撞。
“十一。”我脱口而出。
她驻足,打量片刻,“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来看戏。”
话音未落,她转头便走。
我追上去。她没有停下脚步。
“离我远点。”很少嗔怒的她,音量忽升。
我站在她面前,泪水夺眶。黑暗的走廊里,我们无言。她拿出纸巾递给我。
“我好想你,十一。”
我牵住她的手,是冰凉的触感。我抱住她,还是清瘦的身形,带着淡淡的香味。
“你吃饭了吗?”
“吃了些。”
“那就好。”
我和她牵手,直至寝室楼下。
“你的蓝发很好看。”
她看我,我傻笑。她黑色的瞳仁上,斜落的睫毛,如一叶扁舟,轻落于碧波。
就这样,我们恢复联络。
随后我乘车,拿着绿茶,蹦跶地走着。推开宿舍门,刘贤宇在地上做仰卧起坐。
“你回来了?”他说。
“是”
我难掩笑容。
休息间隙,刘贤宇说。
“你知道PDT吗?”
我听后,整个人愣住。
“不太清楚,怎么了?”
“没事,还有你头发开始掉色了。”
“嗯,谢谢你提醒。”
当晚,爬上床。边思索着刘贤宇的提问,边回忆与十一的重逢。渐渐入眠。
(八)
好景不长,十一回复我的消息愈加变慢,我的留言因此愈加得多。
一个正午,我给十一发简讯。
“我中午没吃饭。”
“你又犯老毛病了?”
“不用你管。”
“那你吃的什么?”
“喝了啤酒。”
她难得及时回复,尽管我的胃难受,但我打心底喜爱她的关心。
“不要这样好吗?”
“好吧。”我说。
自此以后,我常用这样的方式刺激她。我对烟酒的依赖也越来越重。
(九)
一天天过去,于我而言,上课与放假的边界已经模糊。好在学院组织与戏剧社等活动频繁。但我刺激十一的方法逐渐失效。情绪不断累积,终于迎来爆发的那刻。
一夜,我没有知会她,来到她宿舍楼下,拨通她电话。
“有什么事吗?”十一说。
“你看看楼下”
她走出寝室。
“你来干什么?”
“我很想你。”
沉默。
“我现在不想见你。”
电话被挂断,再也无法接通。
我身上冰凉,看着她寝室透出的暖光。在她的校园闲逛,我不觉来到烂尾楼。我打开手电,走上二层,坐在出口。光彩穿过楼宇,我眼中仅是黑夜。犹记手上十一留下的温度。冷风刺骨,我将烟头靠近手腕,暖意生。从此,我的手腕上多块伤疤。
打开相机,我将伤口发给十一。
“你在干嘛?”
“没什么。”
“你在哪儿?”
“跟你无关。”
“快告诉我你在哪儿?”她语气加重。
“谁叫你从来不看我消息。”
“你的消息我一直在看的。”
在水泥取尽我体温的前刻,我激动得险些从出口跌落。
走出民族大学,我在公车打开手机,询问十一是否愿意见面。
回校已接近关寝,柜机前,我查看是否有十一的讯息,仍停留那条。柜机白光照亮绿茶。我推开咯吱的房门,伟强拿着泡面出门。
“又买绿茶。”他说。
我点头。
“去见妹妹了?”刘贤宇说,
“没有。”我说。
言毕。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出门点上一根万宝路香烟。乌云觅弦月,看着燃烧的烟头,我深吐一口气,冷气顺着指间流入身体,烟头灼烧的感觉仍停留手腕。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又在抽烟?”伟强说。
我看伟强,他手中泡面碗飘来香味。
“是。”
“感觉你抽烟越来越频繁了?”
我长吸一口烟,向上呼出。
“被你发现了。”
移时,熄灭烟头,我回到宿舍。
打开台灯,我没有看见手机。最后在桌下找到。点开手机,仍无十一的讯息。我坐在躺椅上,缓缓睡去。
(十)
几日后我和同专业的肖众,之前认识的的两位女生,张怡迪,冯云青,一同去W市北海闲散心。
次日,晨光熹微,薄雾蒙蒙,我在校门前,看见怡迪和云青一同走来。我拨打肖众电话,没有接通,等待中,云青看着我的头发说:“你这蓝色挺不错,什么时候弄的?”
我对她一笑,“生日那天。”
“还可以。”怡迪说。
肖众迟迟未来,于是我们三人出发。我们乘坐的巴士有些颠簸,这与W市巴士的历史不无关系。我们出发当天是星期五,沿途的行人不多,老人小孩捧着热乎冒气的肉包子,也有人端着干面边吃边赶路。后来才知肖众是睡过头。
巴士驶入北海景区,周围已基本看不见游人,我们下车,往前走去。我们三人中,只有张怡迪是本地人,她身高在女生中偏矮,白暂的皮肤透出的微微静脉,活脱脱小精灵模样。闲游当天,学院的红色大衣里,藏着她和她脖上一条深色围巾,褐色头发高扎。同她相比,冯云青显得臃肿许多,圆圆的短眉毛下,一对小眼睛。
“你看,这就是北海。”怡迪说。她的嗓音有些沙哑。
烟云雾绕,一望无际,两岸是茂密的树林,一条狭窄的路径通向未知的地方。我拿出微单,按下快门。我们继续向前,道路逐渐变窄,于是我和怡迪并行,冯云青在后。
冯云青大声说,“你今天不是要去找你对象嘛?”
“是呀”怡迪说,“中午去。”
说话功夫,迷雾渐渐被拨开,路尽头的模样显露出来。面前一座屹立于山巅的庭宇,黄色的瓦璃,四根绛红色的圆柱,身后几颗孤松挑,使这庭宇不在山崖,胜在山崖。我们两侧被白雾覆盖的湖水包围,湖边围有一米高的木栅栏。
怡迪说。“要吗?”
她递来一只蓝色黄河楼的香烟。
我点燃香烟,和怡迪伏在栅栏上。我看向她,不觉拿起相机,取景器中的她朱唇稍启,呼出的烟气隐入大雾,一双褐色瞳眸眺望着。
晃眼间,已至正午。我们乘车来到怡迪男友的学校。下车,是一所交通职业学院。
我们在学校旁的小巷等待。巷内没有店铺,只有一条沥青路。不多时,一位身材壮硕的男孩走来,斜跨着背包,头发梳成三七分,一双耐克球鞋擦得锃亮。
“这位是王振,”怡迪说,“这位是黎耀辉。”
“你好。”王振说。我们握手。
我们午饭吃的是胡辣汤,合着几个鸡蛋饺,烧麦和葱油饼。炸锅,我看着黑色的锅底,成条的淀粉滚入热油。一时间我想起电视剧《去他妈的世界》里的詹姆斯,幼时的他,为了摆脱麻木,将手伸入炸锅。彼时我的状态好像也是轻飘飘的,厚厚的云层将我与温暖分隔。
胡辣汤上桌,王振刚尝上一口,“好舒服!”。
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感觉,胡椒与热度适合的汤水入胃,在冬意盎然的时节,我身体里的暖意渐生。
下午我们在解放碑附近逛了逛,张怡迪邀请我们去她家做客。
傍晚时分,我们走进一片老城区,水泥质感的房屋表面,遍布尖尖的小颗粒。楼宇间,只有几个老旧的健身设备。我们爬上七楼,灯光一层层亮起。
进入房内,是两千年代中国旧式的装修风格,电视机上铺着绸布,木质矮沙发,墙上挂着中国结与布偶。吃饭途中,怡迪的父亲每每说话,都会被她的母亲打断。
母亲问我们的专业成绩,人际交涉如何。语气和善,却不怒自威。
怡迪吃得出奇得快,平日里吃饭很快的我与云青,都没跟上她的速度。
夜幕降临,下楼,我看见王振在太空漫步机上,朝我们挥手。高壮的王振,在远处看像是一个顽皮的小孩。
“有机会再见。”他说。
他话没说完,又被怡迪亲吻。
我和云青离去。
后来我才知道,云青与怡迪是舍友。
在这儿之后,我再没见过王振,但也有所听闻。这也是我为数不多,有趣的多人活动。
(十一)
翌日,没有课程,我坐在床下打着游戏,背后是躲在床上的刘贤宇。
下午,我邀请伟强去影院,一起看《消失的爱人》。
刘贤宇说,“怎么不叫我去?”
他打开床帘,身后是他的鲨鱼娃娃。
“下次一定。”我说。
离开寝室,前往影院的路上,伟强对我说。
“耀辉,有件事情我有必要跟你讲下。”
我愣了愣。
“这个事跟贤宇有关,他对你有很大的意见。”
“什么?”
“你知道你洗澡都不带手机,所以你会错过消息。但刘贤宇总会去偷看,所以才会在那天问你PDT是什么。不仅是这些,我本来为了寝室和谐不准备说的,但这次正好有机会我就告诉你——他在微博上写了许多侮辱你,包括你们这个群体的坏话。”
“写了什么?”我说。我攥紧拳头。
“你等我想想。我当时从寝室往外走,踢到什么东西,回头一看是贤宇的手机,于是我准备把手机放回去。可屏幕上的内容让我瞠目结舌。‘黎耀辉这牲畜又去和软件上那个女生约会,却从不和我说,活该他们这个群体被歧视。’他这样的微博数不胜数。”
“难怪我之前看他填的社团表格,说自己有个毛病,面对面无法倾诉的,在考试,资料填写时却很放松。”
我表面轻松地对伟强一笑,心头却像插上千百把利刃。我们走进影院,在沉默里看完电影。走出影院。
“你觉得电影如何?”我说。
“还不错,结局可以更好。”
之后我和伟强乘车回校。见到刘贤宇在座位上打字。
“电影怎么样?”他说。
我没有回答他。
夜临,我的肚子像我的酒瓶一般空,十一仍旧没回复我的消息。我在校园游荡着,形同丧尸,最后摊在废弃仓库门前。这个场面,还是戏剧社的朋友告诉我的。
翌日,日光耀眼,我直到正午才朦胧清醒。
“耀辉,你上午怎么没来?”门发出咯吱声,刘贤宇提着外卖。
“忘了。”
我挠挠头。手机提示响起,是十一发来的消息。
(十二)
十一说她学期结束,准备回家,约我明日下午在她校门口见面。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民族大学,拿着送给她的百合花在校内闲逛。我不觉走到她的寝室楼下。走廊上的衣服已经收完,一眼看去,只有十一寝室的门还开着。传达室传来广场舞的音乐。我悄悄进楼,快步走向十一寝室。
寝室门前,十一映入我的眼眸,我手中的鲜花跌落。
只见她头戴耳机,在整理桌面,白色吊带下,一条黑色短裤。她的手臂上密布一条条红色划痕。我杵在原地。
雨滴在窗外打落,十一留意到我。她连忙穿上外套。
“你现在来干嘛?”她说。
“我想给你个惊喜,”我说,“你之前是不是也捂过左手。”
她沉默。原来在我生日之前,十一已经伤害自己的左手。
我把手伸向她,她侧身回绝。
“疼吗?”我说。
“走开。”
她缩在凳子上。
雨声渐大,随风而入,我关上门。我走近,轻抚她的背。我好像听到十一在啜泣。我拿来纸巾,移时,她取过。我得以看见她桃红的脸颊。
“你还好吗?”
她点点头。
“看到我这样,你还会与我约会吗?”十一说。
“会的。”
她眼睛上睫毛闪烁。
我说。“你之前为什么伤害左手?”
“那段时期状态很差。”
“这种状态会持续很久吗?”
“嗯。”
我把百合花送给她。她收下花,今天第一次露出微笑。移时,我们牵手走出寝室。
(十三)
我们在她学校的小吃街走着,由于地处城北,学校周围鲜有大型商圈。雨后的夜,寒冷渗人。我们走到一家卖章鱼丸的木质小店,老板是位与我们年纪相仿的女孩。我们向她要了两串丸子。她一边烤制,一边说。
“你是初次来这边夜市吗?”
我点头。
“你的丸子做好了。”
女孩将丸子递给我们。
拿起丸子,我顺着上面的章鱼花一口吞下,结果嘴巴被烫,丸子从我嘴中滑出,我用手将其接住。
“耀辉,你悠着点。”
“没事。”
说着我朝手中的章鱼丸吹气,一口吞下。
“你看,我好着呢。”我朝她傻笑。
夜市交错的灯光下,她看着我,笑靥如花。她抚过我的脸庞,我们彼此靠近,亲吻。那温度融化伤痕,温柔烈火。她侧过身体,直勾勾地看我。我握住她伸来的手,她快步向前,我望着她的身影,一同奔去。她身后的长发顺着凉风深入我的身体,我似走入密林,横跃溪石,现缤纷世界。
不久我们来到一所小旅馆前。
她说。“你今晚回去吗?”
“不回。”
“你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
我们走入旅馆。她跟老板要了大床房。她付过钱,领我上楼。她插入钥匙,拧动,门开。入眼是一张白色大床。
我摊坐在床上,柔软的质感,我的身体瞬间放松。十一放好百合花,并无休息。而是去检查过电视,厕所后,打开暖气才同我坐着。这些检查,许久后我才知其缘由。
我摸她手,冰凉如玉,我与她双手贴紧。体温在微微的暖气中恢复,她抱住我,在我耳边呢喃。
“你喜欢我什么?”她说。
“喜欢你的温度。”
“冰冷的吗?”
“温暖的。”
相贴的两人,十一身体传来,一阵阵有力的心跳声。
“十一是我绰号,我真名是周昱。”
“很好听的名字。”
我听到她的微笑。
“你想知道为什么我受伤吗?”
我没有回答。
“我有双向情感障碍,重度抑郁,”她说,“每天都需要服药。我情绪低落,无法释放时,就会自伤。”
我打开手机,播放枪与玫瑰乐队的歌曲“Don’t Cry”
之后我轻抚她的手臂。记忆变得模糊。
日光初现,我睁眼,十一在我怀中,秀发如水银泻地。高挑的她,像是在襁褓,温暖放松。
待她醒来,已近正午,我看着窗外的光芒从暗到亮,人潮声渐渐涌入。
“我睡了多久?”她说。
“你猜。”
“不猜。”
她抬头看我,入我眼中是一个淡唇长发的女孩。我闭上眼,嘴唇朝她靠近。身体感到她擦过我身。
“我手机呢?”她说。
我脸上露出坏笑。她赌气。
“好,给你,我的周昱。”
“乖。”
之后我们退房,约定在我期末考结束后,再见一面。
温暖的冬日,校门前,我们相视,灿然一笑。她摸着我的头。
“谢谢你送我的,耀辉。”
我们相拥。不久,她欲回校,我握她手,不愿松开。她转过头说。
“我们不是约定了吗?”
(十四)
没有任何复习,我参加期末考,迎接未知的结果。走出考场,我第一时间联系十一。她提出去我家乡C市一趟,再回她的故乡N自治区。电话里她的语气很兴奋,我答应她。
收拾行李,我准备离去。正好撞见伟强的父母,我们互相问好,接着我看见他们熟练地帮伟强打包衣物,伟强站在一旁。
我和十一乘着硬座,离开W市。由于离校季还未结束,我们只有站票。
车厢间不时窜出冷风,我坐在行李上看窗外的景色流过,村寨,水稻与牛,工厂绵连······
“耀辉,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厕所?”十一说。
我怔住。
“你说什么?”
她牵我的手,一起走进厕所。
各种列车中,火车的厕所最小,火车里又以硬座的最小。
厕所里,我们身贴着身。她解下我裤子的拉链。
“你想做什么?”我说。
她的手继续往里伸,我开始感到她的触碰。她的喘息愈加激烈,我下身的挤压感愈加明显。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我推开她手,拉上裤链,夺门而出。剩下的车程中,我不再搭理她。
抵达C市,我们来到我家旁的一家酒店。走进房间,我跟她保持距离坐下。
十一见此,走过来摸摸我的脑袋,嘴角上扬。坐在我身旁。我不觉倚靠她身。
“你家在哪边?”她说。
“就在对面。”
“门牌号多少?”
“7栋303,你为什么问这个?”
“没事。”
“我看你一路上都没服药。”
“吃过了。”
午后的温度胜似暖气,她与我一同倒在床上,时间好像此刻静止。群鸟忽地经过,发出躁响。十一侧身,与我唇齿相依。温柔的触感,润我心脾。突然,我叫喊。
我的嘴唇被十一撕裂。我摔倒在地上,取纸捂嘴。转过头,十一擦去嘴角的血,眉眼间是野兽的形状。
她朝我扑来,我似铃鹿奔跑。慌不择路,我的体力渐尽,我不敢回头,只感到狮犬般的脚步。在脚步渐缓的一瞬,我夺门而出。
慌不择路,我朝家奔去。
(十五)
敲门,我爸打开门。
他说。“你嘴巴怎么捂着?”
“没事。”
我的父亲很开明,对我的事很少过问,我大部分时间和他待在一块,可他对于我,并不亲近。
我走回自己房间,松口气。
不一会儿,家外的脚步声。
我躲在房间不敢出来。
我左顾右盼,躲进被中。
“耀辉。”
慌乱中,家门似乎没有合上。我在被中瑟瑟发抖。
她说。“我不欺负你。”
她打开手机,播放歌曲“Don’t Cry”。
在激烈的摇滚声中,她掀开被子,我身体蜷缩,仰望她。惊恐中,我注意到她放地上的提包。
她开始脱衣解带,手臂上的伤痕露出。透过纱帘,窗外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她脱得只剩内衣时,我已将窗帘合上。还没来得及回头,她已经用手铐束缚我手。我刚要抱怨,她拿纸团堵入我喉。
此手铐非彼手铐。与警用手铐不同,SM里的手铐材质软绵,用力可以挣脱
我被她一把推上床,床大声抱怨。高挑纤瘦的她,像一条蟒蛇将我缠住,伴随分秒流逝,窒息慢慢向我接近。我泪水噗噗得往外溢。她看见此景,露齿微笑。
接下来我的泪水,如小流入海。她开始扇我巴掌,玩弄、控制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本就敏感,在她汹涌的刺激下,我已经放弃身体感受。眼眸中的她逐渐模糊,我无法拭去这模糊,只能在口中努力。
终于,在我吐出纸团的一瞬间。
“爸。”
肉体疲软的我,声音淹没在歌曲声里。父亲的脚步并无响起。之后迎接我的,是纸团的继续塞入。
由于这呼救,我的脸被她扇到失去知觉。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我醒来已是午夜。在呼喊父亲几次,没有回应后,我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我试图打开门。手腕却使不上力。我试着用牙咬,未果。
我已经习惯父亲的离场,他一泡牌桌室就是一天。
抓开窗帘,圆月淋面,我泪腺已麻木,回到床上,咬牙入眠。
翌日,我感到的身体的健全,我套上衣裤,拧开门,父亲的喊声传来,我回复。食过早饭,我左思右想,点燃香烟,从环卫工找到一根竹棒,回到酒店。
推开门,我立棒,敲击门框,没有回应。我一步步走入,房间已经被收整的一干二净。她的行李也已不在。我放下棒,拿行李时,注意到桌上有封信。
“耀辉,对不起。”
后面留着几滴鲜红的血液。
我点燃香烟,坐在桌前回想与她的经历。感官的强烈刺激,本应让我产生反应,但未经我同意的行为,撕碎我们的性关系。我想着,不觉睡着。午醒,我退房,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