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董事的秃瓢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半颗剥了壳的卤蛋。我望着他头顶残留的几绺头发在夜风里飘摇,忽然想起五十年前那个蝉鸣刺耳的午后。记忆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旧胶片,褪色得厉害,却依然能刺痛神经。
"徐副经理!"
全明勋的咆哮裹挟着腥咸的海风灌进耳膜。我望着他西装领口沾着的红土,那些被时光冲淡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SUV车厢里漂浮的咖啡酸味,女同事发梢的香奈儿五号,还有挡风玻璃外倾泻而下的泥石流,如同天神倾倒的砚台。
"你他妈还有脸发呆?"他扬起的手掌带着银色袖扣的寒光。我条件反射般偏头,却还是被戒指划破了颧骨。血珠滚落的轨迹与记忆重叠,五十年前也是这样,温热的液体滴在卡其色工装裤上,晕开深褐色的花。
赵主任拦腰抱住暴怒的全明勋时,我注意到他西装后摆沾着片枯叶,记忆深处传来潮汐的轰鸣。
"要不是你抢方向盘......"全明勋的咆哮戛然而止,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录音机。我盯着他领口松开的温莎结,突然闻到记忆里浓郁的麝香味。那夜他往我办公桌上砸文件时,喷的就是这款古龙水。
"全科长,"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那晚你递给我的冰美式,加了双份浓缩。"月光在他瞳孔里碎成冰渣,"你说'喝了就能清醒到济州岛',记得吗?"
女同事们开始窃窃私语,珊瑚色的指甲在月光下闪烁。全明勋的喉结上下滚动,像卡了鱼刺的猫。我向前半步,重生后的身体记忆正在苏醒,带着咸腥的违和感。
"你明知我通宵替你整理财报,"我抬手抹掉颧骨上的血,"却非要和财务部新人换座位。"记忆突然清晰得可怕,后视镜里他搭在椅背的手,无名指婚戒的反光刺痛我的视网膜,"你说'副经理开车更稳当',其实是怕急转弯时她胸口的纽扣崩开吧?"
此刻正在茶褐色西装袖口金线刺绣的"科长"铭牌上,折射出森冷的寒光。"徐恩贤!"全明勋脖颈上青筋如冬眠初醒的蛇虺般暴起,"你连自己错在何处都不知!"
我凝视着他领口歪斜的琥珀领针,突然想起前世在阴山矿洞的月光下,曾有个匪徒也佩戴着这般浑浊的琥珀。那夜我蜷缩在泥水里数他抽打的鞭痕,数到第七十九下时,矿洞顶端的月光突然碎成齑粉。
"全科长。"我的声音轻得像飘落在茶盏里的樱花瓣,却在触及水面的刹那掀起惊涛,"此刻不是分说对错的时候。"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我嗅到空气里弥漫起血腥味的铁锈气息,那是记忆深处永不愈合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我的拳头吻上他左颧,骨节与皮肉缠绵出古老的韵律。
"徐副经理,住手!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金董事的嗓音里带着玉器将碎的颤音。我停下了手额角却还沾着全明勋的鼻血,宛如点在眉间的朱砂。
"是我冲动了。"我扶起全明勋时,他衣襟上的血渍正慢慢凝结成暗紫色的鸢尾花。金董事的驼色风衣被掀得猎猎作响,他抬手挡住刺入眼眶的残阳:"我们得赶紧确定这里是哪里。"
我盯着脚边暗青色的苔藓。五十年前那些破碎记忆正从骨缝里渗出来——当第一缕月光穿透林雾,这片被称作"飞升之路"的禁地就会露出獠牙。那些蛰伏在腐叶下的存在,从来不屑凡人理解的"常理"。
"手机。"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金董事掏出的iPhone屏幕映着晚霞,信号格死寂如墓。
全科长忽然嗤笑出声,黑色镜框在鼻梁投下阴翳:"徐副经理该不会想说,我们闯进桃花源了?"
我解下领带缠在掌心,仰头望向那株通天古柏。树皮上密布着指甲抓挠的痕迹,有些深逾寸许,倒像是某种符咒。"借过。"我擦着全科长的肩走过时,闻到他袖口飘来的龙涎香混着冷汗的酸涩。
树皮粗糙的触感让指尖发烫。三丈高处有团焦黑树瘤,形状恰似蜷缩的人形。当耳畔风声渐次化作呜咽,我终于看清这片赤色林海的真容——目力所及尽是扭曲虬结的枝桠,宛如千万条青筋暴起的手指向天挣扎。没有炊烟,没有车辙,只有西边天际浮着一抹诡谲的紫晕。
落地时腐叶在脚下迸出脓血般的汁液。"二十里内,连只麻雀都活不成。"我甩掉掌心的树胶,那东西正泛着荧荧绿光。
金董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西装前襟沾满暗红碎屑。赵主任扶住他颤抖的手臂,我们这才发现那些"落叶"实则是细密的鳞片。全科长倒退两步撞上树干,树皮突然绽开细缝,露出森白獠牙。
"快跟我跑!"喉间泛起铁锈味,话音未落,林深处传来幼兽呜咽般的引擎轰鸣,忽近忽远如同招魂。暮色如墨汁般在群峦间泅染开来时,我们终于抵达那座岩窟。潮湿的青苔在石壁上蜿蜒出龙鳞般的纹路,洞口垂落的藤蔓像被谁掀开的帘幕,恰好容得三人并肩而行。吴副经理的羊皮靴碾碎几粒碎石,清脆的响声在穹窿状的洞壁间荡出涟漪。
"徐先生总能在绝境里劈开生路呢。"金延说话时呵出的白雾缠上鬓角,她正仰头望着我堆砌的防风墙。那些交错的枝桠在阴影里显露出某种古老符咒的轮廓,五十年前我也曾这样凝视它们,看月光将树影拓在岩壁上如同浮世绘卷。全明勋始终走在队伍末端。他的驼色风衣下摆沾满泥渍,方才被我击中的下颌隐在立领阴影里。
金董的鎏金打火机跃出一簇幽蓝火苗时,康敏熙忽然捂住胃部。绸缎衬衫下传来绵长的肠鸣,在骤然安静的岩窟里清晰得令人心悸。她耳尖漫上珊瑚色,而我适时展开手帕,深紫浆果在丝绸上滚落如星子。
我用尾指勾起一颗放入唇间,酸甜汁液在齿间迸裂的瞬间,金延拈果子的指尖染上薄红,像雪地里绽开的朱砂梅。
"这简直比银座千元一颗的夕张蜜瓜更清冽。"赵主任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映着跳动的篝火。火星顺着我预留的气孔螺旋上升,在洞顶织成转瞬即逝的星图。全明勋突然翻身面向岩壁,麂皮手套与粗粝石面摩擦出细微声响。
洞外传来归鸦掠过树冠的扑簌,金董将打火机收回时,金属外壳映出众人面容:六张被火光舔舐的脸庞在岩壁上投下巨人般的影子,随火舌摇曳时而交融时而撕裂。吴副经理正用发簪将浆果串起炙烤,糖分焦化的香气里,某种比夜色更稠密的东西正在我们之间无声流淌。晨雾渗入鼻腔时,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正与森林共鸣。
昨夜篝火的余烬仍在记忆里摇曳,徐副经理的笑谈混着松针燃烧的脆响。人们蜷在花岗岩凹陷处取暖,金董事的瑞士表盘倒映着星子,康副经理哼起民谣的尾调被夜枭截断。那些刻意轻快的对话里,始终漂浮着某种濒临断裂的脆弱感——就像露水悬在蛛丝上,等待第一缕晨光来审判。
山风突然停滞。
我跪在腐殖土上,指缝间刚采摘的龙胆草渗出幽蓝汁液。某种超越时间的战栗正沿着尾椎攀爬,五十年前的月光与此刻的黎明重叠成双重曝光的胶片。当三簇蓝焰在树冠间次第亮起时,连呼吸都成了亵渎。
"恭贺...山君。"
喉结滚动的震颤惊醒了沉睡的森林。巨影破开雾障的刹那,二十三条年轮的古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畜牲踏碎晨露的姿态如此优雅,雪色皮毛流淌着液态月光,三条长尾掀起的罡风里裹挟着腐肉与檀香混合的腥甜。
"这...是狐狸?"身后传来衣料撕裂声,有人踉跄着撞上岩壁。
畜牲的竖瞳骤然收缩成针尖状,蓝焰在黎明前划出妖异的弧线。我听见利爪撕裂空气的尖啸,以及更可怕的——粘稠涎水滴落草叶的响动。嘶吼混着血腥味冲出喉管。赵主任的鳄鱼皮带扣砸在青石上迸出火星,全科长精心打理的鬓角蹭满苔藓。畜牲的鼻息扫过后颈时,我数清了它前爪第六根趾节残留的暗红碎骨。
狐语在颅骨内炸开时带着冰锥穿刺的锐痛。畜牲俯身的阴影笼罩整个山洞。
[汝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