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信者·卷一
时间如同指间流沙,悄然滑过一个多月。
海临市的秋意愈发浓郁,梧桐叶已大半金黄,在湛蓝的天空下摇曳生辉。距离那场与天蛾人暗杀者的生死搏杀,已经过去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足以让伤口结痂、力量恢复,也让那紧绷的神经在平淡的校园日常中得到了舒缓。
高三(三)班的教室里,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沙沙声,试卷翻动的哗啦声,少年人压低嗓音的讨论声,构成了最寻常不过的背景音。云汐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侧头,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她银色的长发上跳跃,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脸色红润,眼眸清澈,那瑰丽的血色已恢复如初,沉静而内敛,丝毫不见月余前虚弱昏迷的痕迹。颈间的“誓约之血”吊坠安静地贴在她的锁骨上,温润微凉,仿佛也在这段平静的日子里安然沉睡着。
她轻轻转了转手腕,感受着经脉中顺畅流淌的、属于纯血皇族的澎湃血能。诅咒带来的虚弱与剥离感早已荡然无存,甚至经过那次“失去”与“夺回”的淬炼,她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似乎更精进了一丝。腹部的旧伤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背后的擦伤更是了无痕迹。精灵的药剂和龙族的秘药,加上她自身强大的恢复力,让她迅速回到了巅峰状态。
讲台上,班主任正在宣布国庆假期的安排与注意事项,语气难得地轻快。七天的长假,对高三学生而言是奢侈的喘息之机。
“小汐,小雪,你们国庆有什么计划吗?”一下课,龙玉霞就迫不及待地转过身,金色的龙瞳闪闪发亮,里面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在家躺着多没意思!我们出去玩吧!”
江雪合上笔记本,蓝绿异色瞳中带着笑意,看向云汐:“我都可以。小汐,你觉得呢?”
云汐想了想。流亡以来,她大部分时间都困在海临市,要么应对追杀,要么恢复伤势,真正放松游玩的时间并不多。而且……她看向龙玉霞兴奋的脸,心中微动。
“玉霞,你好像很久没回‘家’看看了?”云汐轻声问。她知道,龙玉霞的老家,远古龙族的核心领地之一,并不在海临市。
龙玉霞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更亮了:“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国庆假期长,正好可以回京都看看!我家老妈子……咳咳,我母后肯定想我了!而且京都现在正是看红叶的好时候!小雪,小汐,你们要不要一起来?我带你们去我家玩!看看真正的龙宫……啊不是,是看看京都的风景!”
她的邀请发自内心,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江雪看向云汐,眼神询问。
去京都吗?华夏的首都,龙族经营了无数岁月的古老城市,龙玉霞真正的“家”。
云汐脑海中闪过血族皇宫冰冷华丽的景象,又想起海临市这间温暖拥挤的宿舍,最后定格在龙玉霞那张灿烂的笑脸上。她轻轻点了点头,血色眼眸中泛起一丝温和的涟漪。
“好。一起去看看吧。”
“耶!太好了!”龙玉霞几乎要跳起来,立刻开始掰着手指头计划,“坐高铁去!快!我让我家……让我认识的人提前订票!住宿就住我家!我家客房可多了!我们可以去爬香山看红叶,去逛故宫,去吃烤鸭,还有各种小吃!对了对了,还可以去看升国旗!虽然我看过好多次了,但和小雪小汐一起看感觉肯定不一样!”
看着她兴奋地絮絮叨叨,江雪和云汐相视一笑。假期,似乎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同伴的期待,而变得更加令人向往了。
三天后,京都,高铁南站。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走出车站,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与海临市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千年古都沉淀下来的厚重、庄严,混合着现代都市的繁华与活力。街道宽阔整洁,古建筑与现代高楼交错林立,行人步履匆匆却又秩序井然。
龙玉霞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人穿过人群,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站外的黑色轿车。司机是一位面容严肃、气息沉稳的中年男子,对龙玉霞恭敬行礼后便沉默开车。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穿过繁华的街区,渐渐朝着城市西北方向,那片被苍翠山峦环抱的区域驶去。
“我家不在市中心,在靠近西山的地方。”龙玉霞解释道,指着窗外越来越近的、色彩斑斓的山林,“那边清净,空气好,而且……有些布置比较方便。”
云汐和江雪了然。所谓的“布置”,自然是指龙族的结界、防御以及一些不适合普通人目睹的设施。
车子最终驶入一条幽静的林荫道,道路尽头,是一座看似古朴、实则占地极广的庄园。高高的灰白色围墙爬满了经年的藤蔓,朱红色的大门厚重庄严,门口蹲踞着两尊并非石狮、而是形态威严肃穆、隐有龙形的奇异石兽。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以苍劲的笔法写着两个古篆大字——“镇海”。没有多余的名号,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磅礴气势。
车子径直驶入敞开的大门。门内景象豁然开朗。并非想象中的宫殿楼阁,而是一片精心打理、充满自然野趣的巨大园林。亭台楼阁依山傍水而建,错落有致,风格古朴大气,与周围的林木、溪流、山石浑然一体。空气中灵气氤氲,比外界浓郁了数倍,呼吸间令人心旷神怡。更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隐约能看见更高的山峰之上,有更加恢弘古老的建筑群轮廓。
“这里只是外围的别院,我平时回来就住这儿,比较自在。”龙玉霞跳下车,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回家的惬意表情,“里面更大,规矩也多,等过两天我再带你们进去逛逛。走,先去看看给你们准备的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真正的、无忧无虑的假期。
龙玉霞这位“东道主”尽职尽责。第一天,她们起了个大早,去天安门广场看了庄严的升旗仪式。站在拥挤却肃穆的人群中,看着朝阳映衬下鲜艳的国旗冉冉升起,听着雄壮的国歌,即使是云汐和江雪,心中也涌起一种别样的感动与震撼。那是一种与种族、与力量无关的,属于这片土地与人民的,深沉而磅礴的情感凝聚力。
第二天,她们去了香山。秋日的香山,层林尽染,漫山遍野的红叶、黄叶、绿叶交织成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她们沿着蜿蜒的山道漫步,踩着松软的落叶,呼吸着带着清冽木叶香的空气。龙玉霞像只出笼的小鸟,在最陡峭的岩石上蹦跳,指着某棵形状奇特的古树说那是她小时候爬过的;江雪则对山林间蓬勃的自然生命力和纯净的水元素赞叹不已,偶尔能看见小松鼠抱着松果从她们面前机警地跑过。云汐安静地走着,血色的眼眸欣赏着这与血族领地截然不同的、生机勃勃的秋日盛景,心中一片难得的宁静。
她们也去了故宫,在红墙金瓦、雕梁画栋间感受历史的厚重与皇家的威严;去了热闹的王府井,品尝了地道的烤鸭和各式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小吃;晚上,还在龙玉霞的带领下,去后海泛舟,看沿岸灯火倒映在粼粼波光中,听远处隐约传来的、带着京腔韵味的戏曲声。
每一天都充实而愉快。没有追杀,没有诅咒,没有需要紧绷神经的战斗。只有挚友相伴,美景在前,美食在侧。云汐渐渐放松下来,甚至会跟着龙玉霞尝试一些她以前绝不会碰的、过于“人类”的零食,或者在江雪的怂恿下,对着一片特别红的枫叶露出浅浅的、真实的笑容。
夜晚,她们住在龙玉霞那间宽敞舒适、布置得既古典又充满个人趣味(比如床头柜上摆着卡通龙玩偶)的客房里。有时聊天到深夜,有时各自安静看书,有时只是并肩坐在露台上,看着远处山脉的轮廓和璀璨的星空,什么也不说,却觉得无比安心。
“这才是假期该有的样子嘛。”第三天晚上,龙玉霞瘫在柔软的沙发里,满足地喟叹。
“嗯,谢谢你,玉霞。这里很美。”江雪捧着热气腾腾的花茶,微笑道。
云汐也轻轻点头。这几天的平静与快乐,是她流亡以来最珍贵的财富之一。她甚至感觉到,颈间的“誓约之血”吊坠,在这片灵秀山川与祥和氛围中,也似乎更加温润平和,与她的血脉共鸣都带着一种舒缓的韵律。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这片宁静祥和之下,一丝细微的、冰冷的、充满不祥的涟漪,正悄然从遥远的大洋彼岸,朝着这片古老的土地蔓延而来。
与此同时,遥远的大西洋上空,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运输机,正穿透厚重的云层,朝着东方疾驰。
机舱内,没有灯光,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幽绿微光,映照出几个如同雕塑般凝固的身影。四名全身覆盖在银白色重甲中的“净化者”如同铁塔般矗立在舱门两侧,面具后的眼睛一片空洞。机舱中央,固定着一个长约三米、宽高各一米五的黑色金属箱体。箱体表面没有任何缝隙或锁孔,只有无数细密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暗红色符文在缓缓流转,散发出一股隔绝内外的、令人极度不安的能量场。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水滴落入深潭的声音,在死寂的机舱内响起。
声音的来源,是那个黑色箱体。
紧接着——
“嗒…嗒…嗒…”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清晰。那不是水滴声,而是某种粘稠的液体,从内部轻轻拍打箱壁的声音。伴随着这声音,箱体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符文,蠕动的速度陡然加快,光芒也忽明忽暗,仿佛在竭力压制、束缚着箱内某种急于破壳而出的恐怖存在。
“唔……”
一声低沉、沙哑、非人、仿佛混合了无数痛苦嘶鸣与疯狂呓语的呻吟,穿透了厚厚的箱壁,模糊地传了出来。
四名“净化者”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但依旧如同石像般站立不动。
运输机驾驶舱内,副驾驶位置上,那位曾主持唤醒仪式的白袍主教,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混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一个不断跳动着复杂数据与一个血色光点的屏幕。光点的位置,正在快速移动,跨越欧亚大陆,坚定不移地指向华夏的东部沿海,并逐渐向内陆收缩、聚焦。
“目标位置确认,华夏,京都区域。能量特征与‘猩红之种’标记吻合度99.8%。”一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报告。
主教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念诵着亵渎的祷词。他伸出手,枯瘦如鸟爪的手指,轻轻按在面前控制台的一个猩红色按钮上。
“释放束缚,第一层。”
“指令确认。生物限制器,第一层枷锁,解除。”
“嗡——!!!”
机舱内,那个黑色金属箱体猛地一震!表面流转的暗红符文骤然黯淡了大半!箱体正面的金属板,如同被无形巨力从内部撞击,向外凸起一个恐怖的弧度,浮现出数道深深的爪痕!不,那不是爪痕,更像是数条粗大、滑腻、布满吸盘的触手,疯狂鞭挞、冲撞留下的痕迹!
“吼……嗬……血……赛琳娜……的血……”
箱体内传出的声音更加清晰了,不再是单纯的痛苦呻吟,而是夹杂着一种贪婪到极致、疯狂到扭曲的渴望与杀意!那声音直接作用于灵魂,让机舱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冰冷。
运输机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仿佛被那箱中存在的恐怖气息所冲击。
主教混浊的眼中狂热更甚,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按下第二个按钮。
“释放束缚,第二层。注入‘圣血’兴奋剂,标准剂量。”
“指令确认。生物限制器,第二层枷锁,解除。兴奋剂注入。”
“嗤——”
箱体内部传来气体喷射的细微声响,以及液体被注入的汩汩声。
下一秒——
“嗷嗷嗷嗷嗷——!!!!!”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咆哮,如同千万怨魂齐声尖啸,混合着血肉撕裂、骨骼错位、以及某种更加深沉邪恶的存在苏醒的轰鸣,猛然从箱体中爆发出来!坚固的运输机舱壁都在声波冲击下发出呻吟!那凸起的箱体正面,在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中,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缝!
浓郁的、令人作呕的暗红色血光,混合着粘稠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黑雾,从裂缝中汹涌而出!血光与黑雾翻滚、扭曲,渐渐勾勒出一个勉强保持着人形轮廓的存在。
它依旧穿着那身残破的暗红色神官袍,但袍子此刻如同活物般紧紧贴在它“身体”表面,甚至有一部分仿佛已经与皮肉生长在了一起。裸露在外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蜡质,下面无数暗红色的光流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疯狂窜动。脸上那两个燃烧着纯白火焰的窟窿,此刻火焰炽亮到几乎要喷薄而出!嘴巴的裂缝大张,淌出瀑布般的暗红粘液。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它那神官袍的下摆、袖口、甚至背部破裂的位置,数条粗壮、滑腻、呈现暗红与灰黑驳杂颜色、表面覆盖着细密吸盘和狰狞口器的触手,正缓缓地、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从袍下钻出,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扭动!这些触手并非固定数量,时而收缩回袍内,时而又有新的钻出,仿佛它袍下隐藏的,是一个由疯狂触手构成的巢穴!这正是它信奉的“异种之神”杰拉诺斯,留在其最疯狂造物身上的、不可磨灭的亵渎印记。
“狂信者”微微转动着那燃烧的纯白“视线”,仿佛在适应这半解放的状态,也仿佛在透过机舱,遥遥“注视”着屏幕地图上那个越来越近的血色光点。
“目标……锁定……”它那裂缝般的“嘴”中,吐出含糊不清、却充满绝对杀意的词汇,每一个音节都让周围的空气扭曲,“赛琳娜……血脉……净化……吞噬……”
主教看着屏幕上已然进入华夏领空、正朝着京都西郊山区预设的隐秘降落点滑行的飞行轨迹,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虔诚、恐惧与亢奋的扭曲笑容。
“去吧,主的利刃。去完成你的使命。用叛神者最后纯净之血的哀嚎与毁灭,为真主的再次降临,献上最华美的祭礼!”
运输机开始降低高度,穿透云层。下方,京都西郊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看似宁静的苍翠山峦,已近在咫尺。
而在西山脚下,“镇海”别院内,刚刚结束了一整天游玩、正泡在热气腾腾的温泉池中缓解疲劳的云汐,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颈间的“誓约之血”吊坠,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冰冷的……
刺痛感。
仿佛有什么极度邪恶、极度危险的东西,已经撕破了遥远的距离,将充满贪婪与毁灭的“目光”,遥遥地,钉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