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楼相识,校园相知

作者:YvonneZ 更新时间:2025/2/26 14:23:44 字数:3131

那时候,我尚是一名沉浸于摄影艺术的爱好者,高中生不切实际的妄想让我每日都怀抱着渴望成为人文摄影巨匠或捕捉壮丽风光的梦想。然而在烈日炙烤下,小岛上蝉鸣喧嚣,仿佛要将马路融化,根本不会有倒霉傻瓜蛋选择在酷热的夏日中午外出闲逛。我站在小路对面犹豫了很久,确信口袋里的零花钱尚且充足以后,我终于掀开了那家四果汤店的塑料门帘。理光GR2相机的肩带完全不透气,紧贴着我的脖子。我假装在调整相机设置,悄悄用余光瞥见柜台后那个正在擦拭着不锈钢的操作台的身影。

“来一份招牌四果汤。”我话音刚落,便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一丝沙哑。店员转身开启冰柜的那一刻,他蓝白相间的条纹围裙在背后打了个斜斜的结,似乎在对我顽皮地歪头一笑。我注意到他校裤侧边的两道红色杠杠。这倒没什么特别的,毕竟去年某个领导突然一拍脑袋决定全市统一校服以后,只有校徽才能辨别学生所属的学校。那曾单调的灰色校服,如今变成了男女分色的蓝红两款。

清脆的冰块落碗声打断了我脑子里对校服的评论。我坐在一旁的小桌,目光落在柜台后忙碌的他。他舀起芋圆的手稳健而轻盈,指甲修剪得比我见过的任何男生都要整洁。脖子后面的一缕头发因微汗而潮湿,发梢蜷曲着隐没于衣领之中。脑中突然闪过“男生留长发还是女生剪短发”的念头,但随即被我按下——关我什么事,我只是来吃冰的。

找零时硬币在玻璃台面上转了三圈才停住。他左手腕系着的深蓝色运动发带被水汽洇出更深的色块。碗沿没有凝结的水珠,他用抹布把碗擦得能照见人影。

回看相机里的街拍照片时,冰碴子已经在舌尖化开。我看见他弯腰整理冰柜的背影,围裙下摆露出校裤松紧带。校规明明写着男生前发不过眉,他垂下来的刘海都快戳到睫毛了。是我喜欢的假小子类型,我暗想。鬼使神差的,那个暑假我又去了几次那家店,他的眼神就像在说“你又来啦?”,却每次都沉默以对。

开学第二周的升旗仪式,我在解散的人群里看到了一个后脑勺。头发扎成揪揪,但碎发多得像蒲公英。他抱着数学作业本往高二七班走,我突然觉得眼熟,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脑子里的脂肪记忆就已经把那个背影和柜台后的身影对上了号。走廊相遇时他睫毛颤了颤,我抬起的手还没挥到肩膀高度,他就抱着作业本闪进了楼梯间。

那天傍晚我又去了四果汤店。玻璃柜里的西瓜依然一点青白的边都没有,他穿上了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这次我特意盯着他胸前的校徽看,果然和我们学校的一样蓝边里是西红柿炒蛋的颜色。这一次椰奶浇得太满,顺着碗沿流到他虎口的位置,我看着他熟练地用拇指抹掉那滴乳白色,突然想起自己没有带纸巾。

升旗台旁边凤凰木的枝叶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洒落斑驳的影子。年段主任手中的麦克风忽然发出声啸叫。我蹲在队列的尾部,正忙着绑紧鞋带,周围的湿气如同粘稠的液体,紧紧贴在颈后,塑料草地的闷热气息也趁机钻入鼻孔。那突如其来的啸声使我猛地一颤,手指不由自主地抖动,原本即将系好的鞋带又重新松散开来。

“某些同学把叛逆当个性。”段长在主席台的阴影底下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可是都在大太阳底下晒着。“学校是让你学习的地方,不是让你展现个性的地方。”段长冗长的演讲还在继续,太阳晒得人烦躁不安,我只想年段大会赶紧结束。

操场蒸腾的热气里,蝉鸣声突然变得刺耳,前排男生用手肘撞同伴:“就那个死人妖啊。”我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突然发现他扎头发的皮筋是便利店招牌的深蓝色。

哦,是他。

帮忙改卷子改到午休的我错过了宿舍的门限,在宁静的学校里晃荡,实验楼拐角传来了一股烟味。物理实验教室的门虚掩着,他蹲在讲台后面,马尾散了一半。梳子插在发尾半天没动,烟灰掉在摊开的书上。他擦碗时也是这样,总盯着某个虚空中的点。

他抬头时我僵在门口进退不得,目光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铅笔标注挤满页边空白。“要举报吗?”沙哑的声音惊得我后退半步,这才看见他握烟的左手在抖。窗户漏进来的光柱里,他耳后新剃的发茬青得发蓝,我却突然想起他虎口边的椰奶渍。

“是你啊,做四果汤的。”我故作轻松,虽然话是没说过,毕竟也见过几次面。

“我靠今天段长念叨了多少遍我名字你都记不住是吧,还做四果汤的。”他很不屑。我倒是很意外,他在店里的时候看起来很腼腆,没想到是一个大咧咧的人。

“别抽了,烟味很大,我在那边走廊都闻到了。”

“喔。”

我们的第一次对话,就是这样。

周三下午的社团教室总飘着油墨味。没参加任何社团的我喜欢在社团活动楼里找个空教室偷偷打游戏。余光瞥见门缝里漏进一道影子。阿凉抱着数学练习册站在走廊正在往里面探头探脑。

“要抄答案吗?”我晃了晃手里的《五三》。他摇摇头,视线黏在我的屏幕上。我不太习惯被人看着打游戏,总觉得有点奇怪,犯了不少低级错误。

“要不你用双匕首吧,那个是轮椅武器。”他突然出声,吓得我手抖按错跳跃键。我梗着脖子说要不你来,他把练习册垫在窗台上接过掌机。人物流畅地在迷宫里游走着,很快干掉了黑色大桥的boss。

下雨天教室弥漫着霉味,他扔给我一本岩井俊二的《情书》。我说你小子还看这么细腻的爱情故事啊,他不说话,低头给《时之笛》迷宫画地图,水笔尖顿出一个墨点。

冬至那天玻璃蒙着白雾,他用指尖在窗上画了个克洛格种子。我哈着热气说像屁股,他说你行你来。他把《海拉尔编年史»拍在我面前,泛黄的页脚折着三角标记。我们为佐拉族究竟算鱼类还是两栖类争论到面红耳赤,我从脑子里挖出生物课我没睡着的时候听到的不多的知识点,一直到放学铃响我们才发现这个问题实在是个蠢问题。

有一天,我突然想起来问他“你为啥老想留头发啊?”

他沉默地看着我,又像是看着我脑后的某一点,就像他抽烟的时候那样,也像是他擦操作台的时候那样,然后他移开了视线,“觉得好看。”

他确实不擅长伪装,敷衍的语气告诉我这并不是问题的答案。不过管他呢,我就随口一问,在高中有这么个聊得来的朋友他留莫西干我都没意见。

班主任用保温杯压住我的月考卷,我站着,盯着窗台上的一盆绿萝,数上面的虫洞,听见她说:“马上要市质检了,交友要筛选正向影响的。”她的指甲敲在年级排名表上,我的名字和阿凉的名字被用蓝色水笔圈了起来。我知道,有一些流言在年段传播开来,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我也知道是关于我和阿凉的。我可不是男同,而且说实话,我也真的不关心他是不是。我和班里那些幼稚的男生处得不冷不热的,但阿凉可是学校里唯一能和我啥都畅聊的人。不过这么说来校风还真是开放啊,没人管我俩在学校占着空教室,也没有人找他抽烟的麻烦,反而是开始八卦起了我们的关系。

班主任看着新换的蝴蝶兰,意味深长地说:“有些植物在暗处也能活,但不该放阳光下养。现在这个阶段,还是要以学习为重。”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不想澄清也不知道该怎么澄清。你很容易就能找到证明两个人有那种感情的证据,但只要你不讨厌他,就很难拿出你们没有那种感情的证据。

午休时我在他班级后门徘徊。他趴在课桌上睡觉,新剪的短发支棱着,后颈贴的创可贴边缘卷起。不知道哪个不识相的拎着拖把经过时说:“那个变态刚被班主任叫去谈话了。”我心里一股无名火,一脚踢翻了走廊的塑料水桶,响声惊得他肩膀一颤,抬头和我的眼神对上,好像被惊吓了的鸟,随后又挑了挑眉,一副“哦那你是真的牛批”的样子。

但他真的开始闪躲,我一连十几天都没有再在空教室见到他。市质检后的那个周五中午,我在图书馆遇见他抱着一摞《科幻世界》。我假装找书,隔着书架看见他抱着书,指甲盖用力掐得发白。一摞杂志底下还有一本叫什么麻烦的书。

月考作文题是“论边界”,我写电子游戏中的空气墙,他写银河系悬臂的暗物质分界线。试卷发下来时,我发现两人都用《传送门》里的台词当题记。课间操偷瞄七班队列,他正把过长的袖口往上卷,露出的腕骨处有圆珠笔画的屁股,哦不是,是克洛格种子。

我恼火却又无奈至极,周一午休后,我发现我的抽屉里多了一堆垃圾。倾倒出的橡皮碎屑中夹杂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最近别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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