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那一天,天空中的夕阳如同燃烧的火球一般,刺目的光芒让人几乎无法直视。最后一科考试的铃声宣告了我们高中生涯的终结。放学后,我们都没有去对答案,没有了往日的紧张和焦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和宁静。
我们默默地离开了考场,沿着学校门口那条被警戒线围起的小路,缓缓地走着。警戒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为我们的离开做最后的告别。我们沉默地,静静地走着,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时间的河流上。
我们一直走了四站路。起初,夕阳的金色铺满了整个天际,金色褪尽,燃于天际,天空被染成了红色。最终暮色四合,我们被深邃的紫色包围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开始在城市中闪烁。
高考后,她以放松放松为由,没有去家里的四果汤店铺帮工,而是待在家里打游戏。平常只能纸上谈兵的我们终于有机会一块打游戏,我每天都去她家,我们在她房间一待就是一天。有点让我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是,她的房间就是普通男生房间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她文具或者创可贴上的可爱元素,和她的形象倒是有挺大反差。柜子小角落放着不少药,但似乎不是她让我保管的那些。书桌上摆着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的寸头支棱着像把钢刷。完全是一副精神小伙的模样。我递冰镇麦仔茶时,她突然仰头后倾,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锁骨滑进阴影里。
“那是我初三的时候。”她看我注意到了相片,“天哪,真该烧了这张照片。”她一边笑一边把冰可乐递给我。
第三次被雷狼龙撞飞的时候,她突然暂停了游戏,扭头戏谑地看着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我被这唐突一问弄得有些发愣,“干嘛突然问这个?”
“我靠你个呆逼,上大学第一重要的事情就是谈恋爱好吧!你老念叨女朋友,你到底喜欢啥样的女朋友啊?”
我拿起身边的冰可乐,喝了一口,开始思索。我喜欢什么样的呢?温柔的?活泼的?可爱的?细心的?大咧咧的?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思考,突然凑了过来。“你不会自己都不知道吧小处男。”我知道这是她惯用的激将法,但是这次我真的没有什么头绪。就在我面露难色的时候,她扑进了我的怀里。
游戏的背景音乐盖不住耳边的吞咽声,我感觉到她的喉结在薄皮肤下滚动,像困在网里的活鱼。她的眼睛看着我身后的某一点,一如我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洗发水和某种甜腻腻的味道飘进了我的鼻腔,挠得人心痒痒的。
我不知所措:“呃……”
话没说完,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身体重量朝我压过来,膝盖顶着我的大腿。干燥的嘴唇贴着我的耳廓。“你的心跳真吵。”窗外的知了突然集体噤声,只有她的鼻息在我耳边愈发清晰。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锁骨。
我们谁也没松开交缠的手指,她口中的茶香和我的可乐在呼吸间绞成漩涡。远处传来便利店关东煮的提示音,未拆封的激素针剂在抽屉深处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喉咙里漏出的颤音让人想起了鼓浪屿海边盘旋不停的白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终于分开,她的耳垂红得几乎要滴血。“嗯……继续。”我“啊?”了一声,不知道她的继续是打算要继续做什么。她好像看明白了我的疑惑,半恼地拿起手柄锤了一下我的脑袋。“我说继续打游戏啦!”说话间眼神却躲躲闪闪,声音带着颤音,看得出她在努力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暑假,就这样在蝉鸣和凤凰木树叶的缝隙中过去了。
大学宿舍的日光灯管总在傍晚开始频闪。我对着视频通话里阿凉模糊的侧脸说:“这周讲座嘉宾是国内研究性别理论的教授。”她正用美工刀削铅笔,突然切断的画面里传来重物坠地声,镜头再亮起时对准了天花板霉斑,“刚碰倒手机支架了。”
她和室友相处得并不好,很快就搬出学校租房住。十一假期,我翘课坐绿皮火车去找她。出租屋门把手上挂着便利店关东煮的签子,半开的衣柜里挂着我们高中校服。台式电脑屏幕是«去月球»的海报,窗口却显示着辅导员警告她不能再缺课的通知。
她的显然对我的不期而至措手不及。提及辅导员提醒的事情,她只是牵强地笑了笑,说:“老师觉得我穿裙子进教室扰乱了教学秩序,同学们好像也不太喜欢我。”她的笑容很僵硬,仿佛随时都可能泪水决堤,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上那张课程表——那是我们高三时亲手绘制的,充满了塞尔达神庙图标的表格,如今却被咖啡的痕迹侵蚀,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我们因为是否该联络心理咨询师而争执,她情绪激动地摔碎了一个陶瓷杯,大声质问:“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经历过什么!”我一时语塞,我真的了解自己在她生命中的位置吗?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她所经历的事情。
元旦那天我喝多了,错把发到社团群里的合照发给了她。过了一会,她回消息说:“我就知道你小子喜欢短发女生。”引用的消息是我和社团学姐的合影。
在那个飘洒着杭州初雪的日子里,我收到了她寄来的加湿器,里面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电影票根。那是我们高二时偷偷溜出学校看的那场《星际穿越》,票根背面用铅笔书写着已经模糊不清的“墨菲定律”。当我轻按开关,机器发出细小的嗡鸣声,随即水雾弥漫开来。
我其实一直都明白,为什么高中时光里我总是愿意与她形影不离,为什么我拒绝了朋友的旅行邀请而选择与她在家沉迷游戏,为什么我每周都会与她视频通话,为什么我选择了那门冷门的社会性别选修课,又为什么我总在假期里去找她。
我打算在几天后的寒假回家时,告诉她我的答案。
寒假重返那座温馨的亚热带小岛,这里还远远没有显出冬天来临的征兆。我屡次尝试联系阿凉,却遭遇她冷淡的回应,似乎她与家中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正忙于处理家事。我那封反复修改,本打算在无法启齿时转交的信,至今仍未能送出。
年初三早晨,我从梦中醒来,发现手机上凌晨时分收到的一条信息:“祝你们幸福。”点击她的头像,最新的动态是散落的胶囊和陌生的药,文字注释是“这次大概能解锁坏结局的成就吧。”
我失魂落魄地冲到她家,告诉自己只要发现及时就不会有问题,有后遗症也没关系,我可以接受她的任何样子。站在门口,我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我用左手抬着灌了铅一样的右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她的父亲,那是我曾在四果汤店偶遇的朴实而魁梧身影。他脸上刻满了疲惫,仿佛经历了一夜无眠的折磨,身后的客厅看起来有些凌乱。
他认出了我,是阿凉相谈甚欢的朋友,也捕捉到了我眼中的不安,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我忍不住询问:“阿凉在哪里?”
他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哀伤,目光穿透我,良久无言。
“在殡仪馆。”这位父亲声音低沉地回答。
她的房间还维持着高考后的模样,我们的校服叠在一起。下面是她的男生校服,中间是她自己买来又被老师勒令不许穿的女生校服,最上面是我留在这里的校服。
殡仪馆的空调太冷,我盯着告别厅角落的塑料假花,花瓣上凝着水珠,像那年她虎口抹掉的椰奶渍。我突然想起高三午休,她蜷在课桌上睡觉,阳光把发梢晒成半透明的金棕色。
在我们一起去过的海边礁石上,我打开手机相册里唯一一张她的照片,她正踮脚往冰柜顶层放芋圆,围裙带子松垮垮垂在腰侧。浪头打来,屏幕溅上一滴咸涩的水,分不清来自海风还是眼眶。
我好像听到风中有人在说:“在我说你的心跳真吵时,就准备好了回答。”
手环震动提示我心率异常,我把它摘下来扔进海里。深蓝色的发带、克洛格种子、心跳异常的警报,一切都在夜色中沉向海底,而咸涩的海风中上只剩下四果汤碗般空荡荡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