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清楚在他人眼中,一个二十多岁的咖啡师与调酒师的生活该是如何的模样。然而,于我而言,生活无疑是单调乏味的,这座被海浪环抱的城市之中,我的日常就如同停滞不前的死水一般。就如同“赛博朋克酒保行动”中那个总是表情严肃的调酒师,她仿佛就是虚拟世界里的我。或许我有些过于将无聊显露于颜表,即便是醉酒的男客,也很少拿我打趣。
不过一潭死水偶尔也会泛起涟漪。
第一次遇到他是我在咖啡店上班的时候,应该是暑假的平常一天,太阳慷慨地散发着热量,我正隔着店里的橱窗玻璃盯着人行道边树上的一只蝉。大概就是这个时候走进来一群高中生,也许是在外面被热得受不了了进来避避暑。他们不懂什么是瑰夏或者花魁又或者曼特宁,更分不清浅烘深烘。对着手冲咖啡大惊小怪还偷偷拍照。我倒乐得见这样的客人,比那些自以为很懂又什么都要计较一番的客人好得多了。
闹哄哄地点完单以后他们就在座位上围着咖啡和小蛋糕拍照,真是好懂又虚荣的高中生。
我注意到里面有个人一直挺安静的,喝一口咖啡就咂咂嘴,好像真的在品味道似的。在活力四射的高中生堆里担当者附和别人说的话和笑话气氛组的角色。当然,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留着明显不应该出现在高中的长发,说长也不长,不过刚刚盖住后颈,但在高中男生里可谓大逆不道了。
好吧,我不该掩饰的,他皮肤白皙又文静,不说话的时候就像一个短发女孩子。正中我性癖的好球区。
我想**。
那群热闹的高中生在打卡完咖啡以后居然认真地在店里写起了作业。他从兜里掏出了个发卡,把垂下来盖住眼睛的刘海夹在了一边。
今天店里很闲,或者说店里一直就很闲,在这个咖啡奶茶店遍地的城市,我工作的这家日咖夜酒的店如同本人一样没有什么特色。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的话大概就是我的老板,这家店的真正拥有者很少来店里,上一次是开着法拉利来的。我大概知道他不差钱,所以咖啡店亏钱他也无所谓。我很高兴他有钱,倒不是因为他会给我钱,而是这意味着我的工作会相当稳定,而且在大部分时间里这基本就是“我的店”。
跑题了,我坐在柜台里,假装看手机,实际上视线越过了吧台的绿植和摆件偷瞄他。他真的在认真写作业,睫毛长长的,有一点婴儿肥。仔细端详下有一些雌雄莫辨。
高中生学习小组一直到差不多晚上六点才散伙,走的时候我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下次来有学生优惠喔~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学生优惠,他们要是再来我只好自掏腰包给他们优惠,但鬼使神差地,我想再见到他一次。
他和一群学生里的一个人似乎格外亲密,我看到临走的时候他试着牵住那个人的衣袖,但是很快又松开了手。转而大大咧咧地一边笑着一边聊天走了。
该死,我为什么老看着他。
阿荆他们超容易就成了每周六的固定客人。对,阿荆,我从他们的聊天里听到了他的名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他们的点单:那个交感神经好像一直很兴奋的运动系男生要冰柠檬茶,戴眼镜的男生喝焦糖玛奇朵,剩下两个女生永远在纠结要点什么没喝过的东西,阿荆每次都认真看菜单,最后选个拿铁还要多加糖。
店里的花魁手冲他们看都不看一眼,没品味的学生。
他们写作业时我要么擦玻璃杯,咖啡机,装作我在忙,或者干脆摸鱼,坐在吧台后面玩手机。当然,还是会忍不住偷看他们。阿荆每次都会要一根吸管,收拾桌子的时候插在咖啡杯里的吸管一端总是又扁又皱,也不知道他要吸管到底是为了喝咖啡还是嚼着玩。
阿荆和运动男的关系很好,总是带着一包纸巾给运动男擦汗用。我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些青春期的把戏。那些欲碰又收的手指,借看笔记时不自然地突然靠近的脑袋。不自然地频繁吞口水的阿荆。他大概以为自己假装得很好,虽然不过是每个教室后排都在发生的稚嫩剧情。
运动男带学妹来的那天有点过于兴奋,小椅子被他们拉得几乎贴在一起。连我也能看得出来这个小团体的内部发生了一些变化,大家写作业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阿荆那天一改常态点了冰美式,喝了一口以后在桌子放了一个小时也没动过,冷凝水在杯底聚成了一摊。他好像不太开心,我懂我懂,青春期的孩子,总是擅自怀有期待又扭捏地不肯说出口,在期待落空时又无助地不知道该埋怨谁,只好躲在角落独自神伤。我以前也有过这么一段蠢蠢的时光。
后来他们那伙人再来,阿荆总坐离运动男最远的位置。但又忍不住看小情侣甜蜜的互动,再假装无事发生一样低头写作业。当然啦,假装。
再后来周六的固定聚会就散了。变成偶尔会有脸熟的学生来坐坐。有一个周五推门进来的是阿荆,校服裤脚沾着颜料。他要了一杯牛奶,声音哑哑的,红着眼圈。我往里偷偷兑了点百利甜。告诉他是加了糖和奶油的特别版本,递给他的时候在他身上闻到了淡淡的烟味。
“你怎么啦,看起来不太开心?”我明知故问着。
“没什么,有点烦心事。唉。”他故作成熟的样子可爱又好笑,我忍住笑和他严肃地聊着天。
我们就这样东扯西扯,说到他家里没什么空管他,但是对他很好。他成绩也不错,跟我吹牛说下一次能进年段前十。想来也是,能如此明目张胆地违反和尚戒律一样的仪容仪表规定也是一种好学生的特权。
他的话越来越多,故作成熟的姿态越来越弱。我看到他的脸上起了红晕,突然跟他说:“你的烦心事…是不是跟那个打篮球的男生有关系。”
他好像酒醒了一瞬间,不过也只有一瞬间。他说对啊,不过我已经放下啦。
我接茬继续问:“所以你喜欢男生喔。”
他叹了口气,又开始拿腔拿调地说:“也不完全是这样,我才不去划分什么同性恋异性恋,对我来说性别一点也不重要,哎呀说复杂了你也不懂。”
嗯~有趣的回答,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同时以可以提前预定为由拿到了他的QQ号。
大姐姐我,是不是有机会呢?
后来阿荆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大概也是无聊吧。他开始干些帮我摆外场的椅子拧拧灯泡之类的杂活。也会给我带买一送一的便利店饭团。他喜欢画画,虽然画得一般。有的周末他会来这里点杯喝的,坐在外面写生。他的线条很生疏,我在吧台里隔着玻璃望过去,突然想到我的大学男友,他们的背影似乎有几分相似之处。
初秋的风宣示着夏天即将落幕,开了一个夏天的空调也终于可以歇息一会,店门大开着迎接外面的风。他坐在外面画着画,十七岁男生的洗发水味飘进我的鼻腔,是薄荷混着什么的味道,和他校裤上永远洗不掉的丙烯颜料气息打架。
尽管文静,但是他没有我想的那么腼腆。在那些周末的晚上,他喝着加了酒的焦糖玛奇朵和我天南海北地聊,大都是小朋友的妄想,有几分可爱,有几分傲气,也许还有一分是因为看到了从前的我而带来的苦涩。他总是坐在吧台,眼睛聚焦在我身后的某一点上,校服的领口有些宽大,可以看到他锁骨下方有一颗小痣。摸起来会是什么样的呢,如果顺着那颗痣往下……
噢,这里得打住了,我对自己说。他是高中生,他还未成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我转头望向街对面的广告牌,上面写着什么,噢,写着“禁止向未成年人售酒”。
也许是快要入冬的一天,他抱来台破旧拍立得,说是跳蚤市场八十块买的。我们几乎把拍出废片的方法试了个遍:过曝的奶泡缸、糊成鬼影的虹吸壶、还有张我背对着大风头发糊满脸的照片。一直拍到咖啡店灯牌亮起,光斑在雨中晕开,总算是正经成像了一次能看的照片。
我低头看着照片,他弯下腰,抬眼看着我问:“姐姐以前想做什么?”哦,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略过我的姓直接叫我姐姐了。
我想做什么,我回顾了一下我可笑的人生。学了个找不着工作的专业,谈男朋友被甩,谈女朋友也被甩。网上接过零星的单子,在一家黑心奶茶当了几个月奴隶。最后大概是上天垂怜我,在我几乎万念俱灰的时候才给了我这么一份神仙工作。
高考前三个月,阿荆的速写本变成了错题集。他每周六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带着保温杯和黑眼圈。
四月模考那天他淋雨过来,发梢滴着水喘着气跟我说数学最后大题没写完。我拿出冰柜里的草莓塞给他,他突然抓住我手腕,我们就这么四目相对着,我最终还是轻轻抽回了手。他用柠檬水在吧台桌面画了颗歪歪扭扭的爱心,水渍顺着木纹晕成奇怪的形状。我们看着那个马上要蒸发掉的图案,谁都没说话。
我开始看着日历算他毕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