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三日,整个世界都在下雪。雪落在城市和荒野中,落在生者和死者上,同样无声。
他本应是荒野中一个寂静而持久的标记,现在却醒来了。他爬出坑,感到一阵饥渴——好像什么东西正揪着他的胃,烧着他的喉咙。
“我有多久没吃东西啦?”他想,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那里有细密的裂纹。他抓起一把雪,但雪尽数落下。于是他抓了一把又一把,最后双手捧起一小堆,吃了下去。
他知道这无用,但无论如何他都得吃下去。他太渴了。
他扒着雪地,想找点草根或者别的什么,却挖出一个人。这个家伙的半边脸已经烂掉了,露出近乎黑色的肉。白色的指骨在这脸上摸来摸去。
“停停停,别扒拉了,我醒了。”雪里的家伙说,“不过我居然还没烂完,兴许是冬天的作用。”
第一个人停下了手。“我不庆幸自己苏醒了。我饿,”他绝望地说,“我太饿了,我在找吃的。”
半脸人看着他。“你还需要吃东西?你的胃和肠子早没有啦。”
第一个人嘟囔着什么,继续扒雪。他几乎贴在地上,如狗一般嗅着,不时亲吻雪地。半脸人看着,于心不忍,道:
“好啦好啦,你先把我刨出来,之后我帮你。”
于是他死攫住他的手,他则努力扭动,一会儿终于把半脸人拔了出来。半脸人扯下一块皮递给骷髅。“喏,给你。”
骷髅感激不尽,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像皮革一样。”他苦涩地说。皮掉到雪地上,他马上捡起来。
“你先凑合着吧。”半脸人说。实际上应该叫他半人,因为他的身体恰好烂了一半。
“你很好运。”骷髅对他说,“你还有一半。”
“是啊,而且我没有变成绿的。”半人说,“虽然黑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们现在怎么办?”骷髅问他,“我好饿,你饿吗?我想要吃东西。”
半人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雪,他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我死的时候周围全是树。”他说,“当然,树可能被砍掉了,或者说我被人丢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我有一个办法。”骷髅说,“咱再在边上挖挖,说不定能再挖出几个家伙——因为我和其他人是被车子拉到荒野里死的——说不定还能挖出点吃的。”
他们挖了一阵,还真挖出一个新鲜的人。这人的血肉还是暗红的,伤口黏着黑色的土。他们把他拖出来的时候他疼得哇哇大叫。
“他不太能动。”半人对骷髅说,“我已经烂了一半,会比他好些。”
“如果再把我放几年没准我就松松垮垮了。”新人有气无力地说。半人问他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坑。”新人回答,“很大很大的坑,堆满了尸体和腐殖质。我这一批,至少有一万人。”
半人叹了口气,骷髅则呜呜唤个不停。
“被扔这儿也不是什么怪事,没必要这样。”新人对骷髅说。
骷髅抹了抹脸,尽管他没有眼泪。“但是我现在很饿,我已经饿了好久好久了。”
“要不你给他吃点。”半人对新人说,后者面露难色。“我也饿,但我可不会吃尸体,更不会把自己给别人吃。”
这时,地面松动了;紧接着,几只手破土而出。几秒后,越来越多的枯骨冒了出来。土地在搅动,翻滚,沸腾;大片大片黑色的土,白骨在其中好像蠕动的蛆。
“我要!我要!”一张嘴对着空气大喊。
“我要!我要!”几张嘴对着空气大喊。
“我要!我要!”越来越多的嘴对着空气大喊。
这些人开始吃雪。很快他们发现了相对来说近乎完好的新人,之后虎视眈眈。一个人扑了上去,接着是两三个。新人大叫一声,因为有人咬住了他的肉。血的味道刺激了别的僵尸,他们一拥而上。血不是温热的,流了一点,成了坨坨。不一会儿新人就成了白骨。但这点肉*欲壑难填。
“我要!我要!”
“咱怎么办?”半人把半截身子埋在土里,问骷髅。骷髅没有回答,只是张着空空的大嘴,似乎在吮*吸星空。
大地已经被翻了过来,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这群曾经活过的人开始往城市移动。半人害怕极了,一动不敢动。
但他还是被发现了。之后,残存的肉被撕碎,他也成了彻彻底底的骷髅,加入了亡灵大军。这帮饿殍开始撕咬周遭的一切。
雪,黑土,结缔组织;草根,灌木,松树;栅栏,木屋,家畜;橡胶,钢铁,大楼。当然,还有肠子,眼睛,大脑。
“我要!我要!”
蚂蚁摧毁了城市,世界将要熄火。尸潮缠上一座又一座大楼,之后钢筋就化成了脓水;一个人的肉先被吃尽,之后他们连骨头也不放过。
“我要!我要!”
全世界的亡灵都如此呐喊。这是一种集体性的伤痛,马上也要变成世界的伤痕。
于是世界代他们喊道:
“我要!我要!”
废墟很快成了灰烬,饥饿却永无止境。他们抓住最近的伙伴撕咬。老家伙们的骨头不如年轻人,往往很快就碎了一地,然后被人叼走。后一个咬住前一个,连成无数队;指骨插进肋骨间,使劲翻动着。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饿呀,饿呀,饿呀……”有人在哭,但在这混乱中谁也不知道是谁。饥饿总是在增长,人们总是挨饿。只有把世界吃光,把它吃光!
这一下咬住了脉搏,这一下咬碎了心脏!
吃吧!吃!
停停,一声哭喊。是谁发出的?接着,旧世界安静了。那是新世界的第一声啼哭呀。
一个人怔怔地立在那里,雪花落满了肩。他如梦初醒般的长舒一口气。
呀,不饿了。
没饱,但是不饿了。
哦,他安心了。
于是他躺下了,一阵困意袭来。他望着天空,心想:
“今年的雪夜是如此漫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