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已经相识两个星期,但与他搭话时仍有着初见时的那般青涩,尽管我知道自己在下意识地做一些小动作来掩盖紧张。
“那个……”
“你在想什么呢?”
清冷的夜,月亮在这个时间已经显出一些锋芒。十月中旬的秋夜已经有些凉意,北方的气温到了短袖有些力不从心但仍然要为了风度倔强地待在外套之下的尴尬地步。我将棉质黑色长袜向上拽了拽,一丝舒适的温暖亲吻着因脂肪堆积而有些寒冷的大腿。我喜欢这样的夜,略低的气温总是让我陷入往日的回忆,我总是会在这样的夜里回想起几年前同一时间毫无意义的琐碎。记忆中的我似乎从未有过改变,只是在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做着不同的事。
几年前的现在我参加了同学的生日,那是我与她的最后一次相见。
一年前的现在我还在为升学考试而发愁以至于我经常在晚自习上犯困,现在回想起来却有着一丝别样的朦胧。
而几天前……
“你在哪里?”
对应邀者的责问成为了回忆的结果。
“那个,”
几缕枯叶在晚风下成为了我与他之间的屏风,但谈话中难堪的气氛并未减弱分毫。
“很抱歉,我绝非有意而为,我本来已经提前……”
“好了,如果是上厕所堵车这种老掉牙的借口就免了吧”
……
我只是强装出有些强势的样子,从准备出发到见到他,我的心率就从未低过。这个季节有点像前些日子在水果店新上架的青柑橘,极具诱惑性的外表,极具攻击性的味道,短暂的停留后只能在记忆的酒桶中发酵,直至在冬季的某一天吃到某颗未熟透的砂糖橘后才能让人们再度想起那份酸涩。
所以那颗不熟的砂糖橘是用来解腻的吗?
电影院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出现在眼前,两张轻飘飘的热敏纸票成为今夜记忆中的又一份独特。
灯光熄灭,荧幕亮起。
“那个,我突然想问”
“落星你为什么要找我来陪你看电影?这种事情一般不都是女生之间的……额,周末团建?”
……
“我被那些人孤立了”
短暂的沉默后我开口将这句话呈出,将两手交叉叠在胸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凝视前方的荧幕吃着已经见底爆米花,只是凝视,因为荧幕上的内容已经无法穿过眼前的薄薄的泪水。
他将自己的那份爆米花放在了两个座位中央,
这是一家有些年头的电影院,自我幼时起便在记忆中占有一席之地,我本以为能在竞争激烈的商业街存活许久的电影院一定有它独有的待客之道,结果没想到它也是那种「十月中旬就开空调还有些为时过早」所以让顾客在刚下过雨的秋夜忍受寒意的电影院。
片尾滚动的字幕在阵阵寒意和几丝困意中浮起,灯光亮起,刚才的一切在我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后显得有些虚伪。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
电影院外的世界已是只有几家店铺的点点星光,我和他仿佛又走进了一场电影,
我有话想和他说。
一首没有前奏的日语歌突然从街边的奶茶店闯出,大概是某个准备下班的年轻店员在庆祝短暂的解脱。
“<春を告げる>,第一次听的时候在夏天,之后我花钱买了专辑,在这之后……果然呐,歌这种东西最好还是以这种形式遇见”
他吸了一丝凉气,清醒与鼻腔中的气体在口腔中与声带共鸣,
“我其实一直在渴求安定,小学、中学,每当我即将在一个环境中逐渐适应时迎接我的便是转学,从一所城市转到另一所城市,一个个陌生面孔闯进我的生活又很快消失,”
“大家好,我叫白凛,”
没有任何特点的我从未得到他人记忆的怜悯,
“那个,我明天就要走了”
……
“嘿,你们还记得那个谁吗,那个,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大家好,我叫白凛”
同样的自我介绍在不同的学校、不同的城市上演,又以同样的结局收尾,
“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家伙去哪里了?今天似乎该他值日了。什么?转学了,什么时候转的,话说,你们有谁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么?”
“大家好,我叫……”
?
“现在是自习课,从教室后门进去吧”
……悦……儿?
电影院的灯光亮起,我与她走出了电影院。
方才荧幕上的景象还有些意犹未尽的萦绕在我的脑中,
“那个……”
深夜東京の6畳半夢を見てた……
她未说出的话被这首没有前奏的歌打断。
“你要喝奶茶吗?”
“在这个时间点去光顾奶茶店,会被店员在心里骂的”
手机的屏幕在路灯下已经有些刺眼。
“22:33”
月亮比太阳要好的一点就是她有星星陪着,而且,她可比太阳要浪漫多了,这柔和的银白,不管是第几次看见都不会觉得的腻。
“……一个个陌生的面孔闯进我的生活又很快消失,”
在听这句话的人不只有我。
在路灯的光无法到达的角落隐匿着一双不和谐的瞳光。
我呼出的一串气息成为战前的号角,
闭眼,
一根游丝从角落射出,破空声伴随着寒光袭过我的右耳。只有我能感觉到的角度,如游丝般的纤细便意味着如游丝搬得有效横截面,不管既然是游丝
彭!!
刚刚与我贴身而过的丝突然回转,径直向我的胸膛刺来。没有鲜血喷出也没有什么「伤口另一面的光景」,这样细微的伤口根本不是丧命的理由,这是对「魂」的打击。
“说真的,我真嫉妒那些从来没见过你的人”
身后的尸体在这句冰冷的话语中倒下,很快便化作一阵烟消散。
睁眼,
迷幻的色彩从我的眼中倾泻而出覆盖了整个世界,随后尽数消散。
歌曲终了
角落回归平静。
“你要喝奶茶吗?”
在这个时间点去光顾奶茶店,会被店员在心里骂的。
笨蛋。
有那么一瞬间,在我的记忆中有那么一瞬间,我为了落星似乎做了什么,但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在记忆中留下的微弱痕迹。
在返回时,我望向了那个平静的角落。
在我动手前他似乎早有预谋,一声沉闷的声音后傀儡倒地化为灰烬。
你这家伙,果然不管在哪里也不会感到归宿感啊。
“还是算了吧,在这个时间点去买奶茶,会被准备打烊的店员骂的”
……
“那……明天见?”
啧。
“送我回家”
他有些尴尬的脸上似乎还有些犹豫。
“那个,……抱歉”
“应该是我的直觉吧,总觉得白凛你,不管到了那里,都会有一种孤独的撕裂感,一种与群体鲜有连接的撕裂感”
“我送你回家吧”
“再见”
我们就此分手,各自回家。
一盏算不上小巧但十分精致的台灯驱散了夜晚冷清的黑暗。
我打开了日记本将笔尖缓缓地落在了纸上,油亮的笔墨流畅地滑出。
今天是我生日
我这样在日记本上写道。
有些刺眼的屏幕突兀的在床上亮起。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信息来自落星。
“没事……”
“下次记得送我回家!!”
……
我将刚刚被截住的两个字删除。
“嗯”
随后将落星的聊天栏向左滑,摁下了拓展栏最右边红色的“删除”,今天一整天的聊天记录就此消失,只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了若有若无的脚印,整个微信的聊天页面再次回归只剩下我自己的“一尘不染”
“Voyager 1”这是我给自己起的网名。
“祝你生日快乐”
我在自己的聊天框中这样写道。
房间得益于窗外还在坚守的霓虹灯算不上伸手不见五指,一幅色彩更加丰富的黑悬挂在我的床边,那是房间的窗户但我更想称其为画。电费我已经逾期一个星期没有交了,所以现在灯泡无法点亮完全正常。白芷自上个星期起便不再见到她了,但我知道她总是会在半夜两三点的时候回来浅浅地睡一会后便出门。
“记得叫电费哦”她在今天中午的时候在微信上给我留言。我在收到信息后便把聊天记录删除 ,我应该是记得缴电费一事的,在某一刻我的脑中一定产生过“缴电费”的想法……
未亮的电灯击穿了我所有的狡辩
因为白芷的时间里没有给“缴电费”和“做饭”这种事留出空间,所以平常的日杂事都由我来负责。或许是她太久没有露面的缘故,我总是觉得只有我一个人的家不必缴电费什么的。
我也将做饭意识忘得一干二净,厨房的灶台此时一定已经落灰,不过至少我在上一次的晚饭后记得洗碗。
霓虹灯闪烁,手机在这时传来了电量提醒。
此刻于我而言真实得竟有些不自然。
刀刃舔开了小臂内侧娇嫩的肌肤,有些鲜红的血液在刀刃离开皮肤时便从白色的结缔组织和脂肪组织中略有失控地流出。血液顺势向下,向下爬上指尖,凝固、氧化,很快便在手臂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和血浆凝结的结块。向上,淡淡的铁锈味进入我的鼻腔,夜晚的凉风从窗户的缝隙中溜进了我的房间撩动了我的发梢,酥麻从头顶开始弥漫,我清楚地感知到汗毛的树立。
但这并非是因为凉风。
在渐渐模糊的意识中,他渐渐安稳
太阳升起,昤昽吻上起初凹陷现在又隆起伤口,
和血迹。
从沉睡中醒来,
迎接他的是
“如无必要,切勿自残,寻死的最优解为死于梦中”
洁白的纱布在阳光下显得尤为洁白。简单的处理后我从衣柜中随手拿了一件长袖衬衫。茶叶蛋,油条,豆浆,我又来到了学校。
一架自动钢琴,孤独的蜷缩在郊外的荒原中。
蓝油彩是钢琴家,这架隐匿于荒原的钢琴没有一丝破败、腐烂的痕迹,这是她的归宿、她的武器、她。
蓝油彩是「弑神者」
“神由人造,那祂的意义便由人来体现,神的价值,便是服务于人的欲望。人为了满足作恶的欲望,创造了上帝祈求洗涤灵魂,为了抚慰现世的心灵,创造来世寻求解脱,创造神,供奉神,归根结底,人们只是在是在服务自己的欲望。”
咖啡杯上悬浮着香浓的蒸汽,薄薄的香气在气息的扰动下向前扑去,又跃动着回到原位静静向上飘去。
“这家店的摩卡很香的,你应该尝尝”
坐在蓝油彩对面的是落星。
十月以后得雨越下越冷。总觉得,时间在第二场雨后就会开始变慢,树叶会慢慢变黄,风会逐渐试探地扯掉那些还在装模作样的枯叶,枯叶落下、堆积,堆积成逐渐增厚的雀羽。自来水也会更加冰凉,现在已经到了在厕所洗过手后会不自觉的想要把手放进口袋里取暖的时候。只有少数不愿承认夏天已经结束的人还在倔强地穿着短袖,除此以外便是我这般懒得将换季衣服从衣柜底层拿出来的惰虫。
去年,我是什么时候穿上秋裤的?
“呼,这种天气正适合吃雪糕!”
气流扰动,一只小毛团落在窗边。
落星从口袋中拿出粉红色的包装袋,在“刺啦刺啦”蹂躏声中,方糕的寒气有些为时过晚地在人的鼻息中呈现。
“你就不担心拉肚子吗?”
我饶有趣味地说道,
自从上次的相约后我和她的关系便熟络。
“这是冻了一整个夏天的方糕,一整个夏天的炎热,都被它吸收了,怎么会拉肚子呢。
不过……”
坏笑在她的脸上毫无征兆地出现,随后冰凉的手摸上了我的大腿。
“相比起雪糕,你没穿秋裤的腿不是更加危险吗”
……
“哼,小心以后走不动路”
“才不会……”
急促的上课铃和在口腔里炸开的夹心酸糖让谈话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