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检票口的蜂鸣声第三次响起时,泽田京美才意识到自己的乘车卡里根本没有了余额。她攥着印有卡通狸猫图案的零钱包倒退两步,暗紫色制服裙摆扫过身后的公文包,对方用上川市特有的轻快语调说了句“当心”,声音里带着晨间通勤特有的倦意。
“实在抱歉。”她对着前方微微鞠躬,发丝垂落的模样像是八爪鱼懒洋洋的伸出了腿。
临时在站台充值后,早高峰的人潮便裹挟着她向站台流去,电子屏闪烁的红色数字不断跳动。京美游览着站名表上的名字,发现“上川私立女子中学站”被夹在“三丁目商业街”和“旧港金融区”之间,像是夹在金色礼盒里的古老书籍。
当地铁裹挟着潮湿的风驶入隧道时,她突然想起母亲昨晚别在她领口的栀子花胸针不见了。这个偶然的发现以至于让她在换乘时错过了正确的车厢门,等回过神来,眼前月台的站名牌上已经变成了"下川町"——与目的地完全相反的方向。
雨就是在这个时候落下来的。便利店屋檐下的塑料椅还残留着陌生人的体温,京美数着落在制服纽扣上的雨珠,看它们沿着烫金的校徽滚落。
参杂在自动门开合的机械音中,她听见身后传来铅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像是老家公园里某种昼伏夜出的动物在扒拉地面。
“伞和地铁卡,总该带一样。”
玻璃幕墙映出黑色短发的轮廓,那人用铅笔尾端戳了戳京美制服背面的褶皱,
“不过带着晨露迷路的雏菊,确实比温室玫瑰有趣些。”
京美转身时碰倒了不知道谁何时立在椅边的长柄伞。在喊出“对不起”的瞬间,她在地板反射中看见对方左眼瞳孔处呈现出奇异的透明感,像是把整个梅雨季节的雨丝都凝缩在了瞳孔深处。草薙 枫——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名字——正用牙齿咬着铅笔尾端的橡皮,破旧的黑色笔记本摊在膝头,纸页边缘印着褪色的诗句。
“我叫泽田京美,从新宫市来...”
女孩说完才意识到这是今天第一次完整说出自我介绍,出门时对着镜子重复好几次的台词在舌尖停摆,只好笨拙的补充着
“喜欢...和歌 和 花。”
枫的铅笔顿了顿后在"我们幸福的大厦高耸入云"这句诗下面划了道波浪线。
“上川女中的新生指导手册没告诉过你路线?”
她突然凑近,透明虹膜里流转着便利店冷白的光,像猫一样看着京美的脸,嘴角扬起怪异的弧度,
“还是说这座城市的雨会溶解所有既定路线呢。”
说着从制服口袋掏出枚五百円硬币放入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金属表面也许还残留着身体的温度。
自动贩卖机吐出两罐黑咖啡时,京美注意到枫的笔记本扉页贴着破旧的车票,终点站是某个法国小镇的名字。雨幕中驶过的救护车将红色光斑投在她们脚边,像极了京美刚刚看到枫在某个诗句旁随手画的抽象涂鸦——被折断的鸢尾花浸泡在沥青里。
“乘东急线到三越百货换乘,在看见第三个出口的地方左转。”
枫把咖啡罐贴在京美发烫的耳尖,
“别盯着那些发光的路标,这座城市的霓虹会吃人。”
眼前的女孩说话时总在用不明所以的句子,总是让京美想起寺院的住持。
“再见,总之非常感谢”
京美向着枫微微鞠躬
枫不可置否的回答了一声“嗯”,好像在嘲笑着京美的笨拙
当京美终于在不知道多少声报站声中听清"上川女子中学"的播报时,雨已经停了。站台旁玻璃幕墙上的水痕将冷色灯光折射成无数飞跃的蝶。她突然看见枫的身影倒映在上面,黑色短发与疾驰而过的地铁重叠在京美疑惑的脸。也许某个瞬间她们的目光在双层玻璃的夹缝中相遇,像两滴四月的雨。
穿过榉树林时,京美数了许久自己的脚步声。潮湿的苔藓在皮鞋底下塌陷,让她想起老家晾晒柿子时在一旁偷偷掰开果肉发出的黏腻声响。晨雾缠绕着巴洛克风格校舍的尖顶,彩色玻璃窗将光碎成万花筒的残片——这和她想象中插满便签与情书的女子学校完全不同。
“像闯入西洋人偶匣子的竹蜻蜓。”她对着领口的还残留的栀子花香呢喃,指尖无意识摩挲制服口袋里的零钱包。这让她突然想起便利店女孩铅笔下的那些诗句
中村老师佩戴的银边眼镜链随着板书晃动,在黑板上敲出细碎的节奏。“泽田同学从新宫市转来,”她将粉笔放下时扬起一阵灰尘,转头看向京美“要大家好好相处呢”教室后排传来压低的笑声,像梅子坠入腌渍罐的闷响。
“总之应该就这么结束了吧”京美默念着中村老师的安排来到座位“靠窗第三排的座位“
京美盯着课桌边缘用美工刀刻的法国地名——里昂、亚眠、波尔多——,少女突然发现邻座趴睡的身影格外眼熟。黑色短发间露出半截虹膜,透明得就像小时候和朋友玩的玻璃珠一样。当她抬起头时,发梢还粘着张印有地铁线路图的便签纸。
“第二节课才出现的转学生”。枫笑着用铅笔尾端挑起便签,纸面倒映着她瞳孔里游弋的云,“比我想象中多花了二十三分钟”。她说话时,京美看到笔记本边缘露出画上的某种多足生物,细看才发现是缠绕着霓虹灯的爬山虎。
“抱歉”下意识的脱出口
“总之先听课吧,这可是上川之虎”枫耸了耸肩,无奈的表示到
京美将视线挪回到黑板上,发现中村老师正用不满的眼神打量着这打扰到课堂的叙旧,于是轻轻的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随着国文课本翻到《古今和歌集》的章节时,泛黄的纸突然滑进京美掌心,和着一股薄荷的气味,左侧还有被撕下的痕迹。纸面左侧画着被齿轮贯穿的蝴蝶,右侧用哥特风格写着"草薙 楓",每个笔画都散发着锐利的味道。诗句蜷缩在角落处:"记忆的茎秆在雨中拔节生长",下方还附了爬山虎涂鸦。
京美翻到背面,钢笔尖在缓缓的洇开墨点。她写下"澤田 京美"的汉字时特意加重了"美"字的最后一捺,以至于看起来像个半圆。旁边补的短歌沾染了栀子花的香气:"春浅き 道に迷へる 雛罌粟 誰か指折り 数へつつあらむ"
枫用解剖昆虫的视线端详被递回的便签,用铅笔在两人名字间画了道闪电符号。“四月的泥土正在松动,”起身把被折成纸飞机的交流条卡在窗缝“有个傻瓜在荒原埋了颗橡果。”又在课桌下面掏出一个星星状的玻璃瓶,里面放着便利店薄荷口味硬糖。
下课铃响起,纸飞机正巧被风推向中庭的喷水池。京美看见枫的笔记本里滑出张老照片,背景是印着波德莱尔诗句的巴黎地铁站牌和比着“V”字形手势的草薙 楓。
丢给京美便利店的糖果,樱花掠过她们交叠的影子。
“欢迎来到迷宫入口。”
枫起身在京美的侧颊轻语,窗外初歇的雨痕将两人的影子折射在国文课本封面上。远处传来新干线驶过的低响,混着三年樱最后的落花声,在名为“四月末”潮湿的空气里发酵成她们又或者更多人还未曾奏响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