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宋浩衡的雷电被宋沐风挡住后，他没有对着起义军发起新的攻击。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做不到。
在宋沐风抵挡白虎天罡烈雷的期间，枯荣殿殿主夕颜，杀到了宋浩衡面前。
在夕颜出发前，她与上官雪讨论过一个问题。
“先杀谁？”
“你觉得呢？”说话时，上官雪正单手把自己悬在房梁上。
“我要知道，就不问你了。”夕颜翻了个白眼：
“宋浩衡虽然是造化境大成，但和宋家先祖留下的白虎识神融合后，可以达到至臻的层次。”
这个消息，还是宋沐风告知上官雪的。如果不是她的告密…
…影响也不大。
谁都知道这些世家积蓄深厚，大概率会有让大成抗衡至臻的手段。
“宝智的话，没这种手段，但宝家宅邸经营多年，充斥着海量的灵阵。”
“说到这个，”上官雪在上方发声，“宝家出过一位至臻，只是她渡劫不是完全成功，留了暗伤。”
“在给宝家留下一座灵阵后，她就自灭了，没能化为洞天。”
这个消息同样来自宋沐风。
她在进入宋家洞天，获得光阴瞳后，被宝蓉看作压制宋沐云的工具。当时宝蓉刻意和她交好，透露了一些这样的情报。
“也就是说，宝智在家有无数灵阵可用，其中之一还是至臻的遗产。”夕颜撇了撇嘴，“宋浩衡能变身至臻…都不好对付。”
“不然姬听古干嘛让姬钟去讨好昊浕呢？”上官雪呵呵一笑，“说是三大家，那两家都有伪·至臻，他只是个小成。”
倒不是姬家没有类似的手段——实际上有。但姬听古区区一个造化境小成，让大成变至臻的能力，他拿来有何用？
“所以，先杀宋浩衡。”夕颜有了想法，“如果先对付宝智，宋浩衡赶来支援，我就得一挑二。”
“即便都是假持至臻，但也不好对付。”
“但宝智的力量，只能在家里发挥。我先对宋浩衡下手，宝智总不能搬着祖宅来支援吧？”
此时此刻，夕颜就率先杀到了宋浩衡面前。
在古典雅致的大厅里，站着的小女孩身穿黑风衣，黑发梳成麻花辫，像是现代的小学生。
不过，小学生可不会在腰间挂着一柄近两米的古朴长剑。
“你是何人？”宋浩衡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已经催动灵识，与识神连接起来。
他感知不到眼前这个小姑娘的境界，那只有两种可能性：
一，她没有灵气，纯普通人；二，她比宋浩衡境界高。
一个普通人，能绕过宋家宅邸的结界，突然出现在宋浩衡面前…他是傻子才会相信这种可能性。
所以，真正的可能只有一个。
“九幽妖圣之女，枯荣殿殿主，夕颜。”夕颜右手拇指顶住腰间长剑的剑格，让剑刃滑出半寸，“诛杀叛贼！”
剑光一闪，黑白悬翦骤然出鞘，斩向宋浩衡的脖颈。
但，几乎在同时，宋浩衡与白虎识神融合在一起，飞升为造化境至臻。
层层叠叠的白虎天罡烈雷，在他周围跳动，拦住剑锋。
剑士吗…宋浩衡揣测道。
他的血肉扭曲着膨胀起来，黑白相间的皮毛取代了他布满伤疤的皮肤，暗黄在他的眼睛里蔓延，獠牙从口腔里弹出。
这一刻的宋浩衡，看上去就是白虎和猩猩的融合兽，还放大了十倍。
紧接着，一道虚影在他背后浮现，片刻后笼罩在宋浩衡身上，转化为一套沾满血迹的盔甲。
法天象地·白虎神主·武装化！
和上官雪的法天象地附身有些类似，宋浩衡也是把法天象地压缩到自己身上。
隔着一段距离，夕颜也能感受到，那套盔甲上的杀气。
又是一个特质和杀戮有关的修士啊…夕颜叹了口气。这已经是她见过的，第三个和杀相关的人。
前两个是上官雪和昊浕。
但三个人的情况，完全不同。
上官雪的杀制造死，死又孕育出生，“杀”不过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
昊浕是为杀而杀，纯粹的杀人魔。
宋浩衡的杀，只是结果，而非本质…他的本质是战斗，以杀告终的战斗。
在变身完成的刹那，宋浩衡朝着夕颜横扫出一掌。
当！火花四溅中，夕颜仗剑弹开了这一击。
但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黑白悬翦与缠绕着白虎天罡烈雷的虎爪，发生了成千上万次的交锋。
两人不像是在挥舞兵刃，更像在挥动天地碰撞。
掀起的冲击被宋家宅邸的结界压制在内部，对外界没什么影响，但房子里面的东西基本都被切成细屑了。
很快，宋浩衡发现，自己居然开始占据上风。
难道说，她其实不擅长近战？
宋浩衡的脑子里冒出这么一个猜想，但又有些怀疑：
如果她不擅长，那为什么要和我近距离作战？自寻死路？
终究是锻体修士啊…夕颜悄无声息地叹道：
“我既没有锻体，也不是妖兽，原本就不擅长近战。和这家伙短兵相接，确实吃亏啊…”
察觉到自己占优后，宋浩衡低吼一声，十根利爪在半空中交织着斩出：
“去死吧！”
他不是昊浕，不会乱喊乱叫浪掷体力，只为了发泄情绪。
这是他的神通，通过恶虎咆哮的姿态，对目击者造成灵识冲击，引爆敌人内心的恐惧。
宋浩衡面对过的很多敌人，都会误以为这是声波技能，选择隔断听力试图防御。结果他们都陷入恐惧，然后被利爪切碎。
尤其是，他双爪附近的神通，可以无视绝大多数防御。
夕颜仿佛也中招了，在原地呆滞起来，满脸的惊恐。
可就在宋浩衡的利爪，几乎要碰到她的时候，她低头笑了出来。
夕颜的本体是一朵九华玫瑰，虽然有不能修炼灵诀、不能凝聚灵印、肉体偏弱等缺点，但还有一个优点：
绝大多数灵识能力对她无效。
大部分灵识能力的预设目标，都是人族或妖兽。可植物的灵识，和这两者是截然不同的。
如果不是刻意调整过，针对植物的灵识能力，都很难对她产生什么影响。
但问题是，谁会闲得没事干，针对植物？
全天下的植物修士，也只有夕颜一个，而且也没几个人知道。
所以夕颜根本没有陷入恐惧。
在宋浩衡的虎爪快要撕碎自己时，夕颜蓦然挺起长剑，直刺向对方的胸膛。
如果是普通武器，宋浩衡根本不会在意。即便是一品灵宝，被至臻拿在手里，在他假持至臻的情况下，也很难伤害他的躯体。
可黑白悬翦不一样。
这柄曾被上官雪收藏的剑，是两件一品灵宝的融合，强度是正常一品的两倍以上。
更何况，黑白悬翦的效果之一“索命”，只要造成一丝伤害，就可以在敌人体内引爆剑气。
宋浩衡可不想赌自己的身体撑不撑得住由内而外的剑气风暴。
所以他不得不改变招式，利用虎爪挡开长剑。
果然，造化境至臻，比我以前面对过的敌人麻烦多了…
宋浩衡在心底暗叹。他的血液与灵气以惊人的速率在体内流淌，就像沸腾了一般。
不知不觉中，他心里的激情被点燃了。
年轻时，宋浩衡也是四方游历的战士，在东陆和妖兽厮杀，在中陆和日宫的战士搏杀。
但这么多年过去，他成了宋家家主，熙烨王朝的户部尚书，整日和土地户籍打交道，玩弄些权谋手段，排除异己，扶持盟友。
他已经太久、太久、太久，没有踏上沙场了。
宋浩衡以为自己的血，早就凉了。但今天夕颜的到来，让他意识到，自己仍然流淌着热血，仍然渴求着，有价值的对手。
他还在渴望一场，厮杀到流进最后一滴血的战斗！
“杀！”
宋浩衡在心中咆哮着，举起利爪朝夕颜突进，就像一支离弦的，企图射落太阳的利箭！
可夕颜改变了战略，不再以攻对攻，而是横过长剑，把剑身当做盾牌。
她依靠的是黑白悬翦的第二个效果，镇命！
只要剑身内还有一丝灵气，它就绝对不会损毁！
夕颜的体型本就娇小，黑白悬翦几乎遮住了她的整个身体，让宋浩衡的攻击全部无效。
这无疑是在激怒他。
宋浩衡想要的是一场厮杀，夕颜却开始只守不攻。
“还手啊！”他终于吼了出来。
“好啊。”夕颜的回答传来，“如你所愿。”
话音未落，宋浩衡感觉到了不对：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一点点僵硬，就像是关节生锈了…
对于一位假持至臻的锻体修士来说，这种现象，只有被重伤濒死时才会发生。
他抬起头，和夕颜对上了眼神。这时宋浩衡隐约看到，她的眼睛里，诉说着一句话：
“你不该和我打这么久的。”
夕颜举起手，纯粹的灵气在她幼小的掌心翻涌。
在同一时间，宋浩衡感到身体内侧开始撕裂，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
“这是…”宋浩衡流露出一丝迷茫。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九幽府曾经有这么一群学者，被称为本源学派。
他们研究的是，修士能否不靠灵印，只用灵气，来创造奇迹。
结果是，他们发现，想用灵气做复杂的事，譬如凝聚剑刃，必须精细地调控灵气。
但问题是，当他们做得非常精细时，灵气会自行在体内结晶，形成灵印。
然后灵印会被激活，完成他们想做的事。
所以只用灵气做事，根本不可能实现。
直到夕颜出现。
她是一朵花，无法凝聚灵印。她可以细致入微地控制灵气，而不用担心衍生出灵印，把能力固化。
经过数百年的锤炼，夕颜现在可以无比细致地掌控灵气——并且是纯粹的灵气。
越是强大的修士，操控的灵气中的个人属性就越重。所以修士很难控制别人的灵气。
但夕颜可以让灵气，不含个人属性，就像她刚才做得那样：
她先在以攻对攻中，判断出宋浩衡的灵气波动。
然后在防御时，把如丝如缕的纯粹灵气，沿着对方的波动，在不被宋浩衡察觉的情况下，渗透到他体内。
纯粹的灵气入体，修士的身体会自动吸收它们，就像汲取天地灵气一样。
可夕颜对它们的控制力还在。
此时的宋浩衡，如果窥视构成自己的小天地，就会发现，那片布满残破甲胄、断裂兵刃的荒原里，开满了鲜红的玫瑰花。
“你…”
宋浩衡瞪大双眼，疯了似的催动起白虎天罡烈雷。雷霆从他体内溅出，撕裂自己身体的同时，逼退夕颜。
“没有用的，”夕颜看出来，他想用自杀再复活，来洗掉她的力量。
“那些灵气，已经成为你的灵气循环的一部分，和你的身体，融为一体。”
“死而复生，也不能摆脱。”
但夕颜不打算让宋浩衡真的死而复生。她心念一动，雷电停息了。
现在，宋浩衡，和枯荣殿里那些铁面具仆从，是一样的。
他们的灵气变成了夕颜的，他们的身体只是夕颜的傀儡。
夕颜幼小的手掌，按住了宋浩衡的额头。下一刻他不自觉地解除与白虎识神的链接，退出了至臻状态。
随着修为回跌，夕颜对他的支配力暴涨。
住手！
宋浩衡拼了命，想要催动灵气，可灵气完全不听使唤。
他也试图用灵识影响夕颜，但她免疫了他的手段。
并且，随着夕颜对他的支配加深，宋浩衡的灵识也脱离了自己的掌握。
——灵体合一导致，身体被控制，灵识也会受影响，最终反馈到魂魄上。
支配着宋浩衡的灵气，夕颜忽然想到了上官雪。
上官雪和宋浩衡一样，都是近战型的修士。
如果对手是上官雪…夕颜想到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苦笑。
她想要支配对方，首先要通过近战，试探对方的灵气波动。
但和武圣近战…这可以列入世界上十大愚蠢死法之一，完全能拿达尔文奖了。
更何况…
“先不提在试探阶段，我会不会被她砍成臊子…我的灵气根本渗透不了她。”
“生死轮转，足以让她的身体，自行洗掉几乎所有外来影响了。”
就连紫雁巅峰时期，也不能让武圣中毒或中蛊。不然在上官雪提出分手时，她就已经被雁子变成宠物了。
“灵气进到她体内，就会死亡，然后重生，进而摆脱我的掌控。”
感慨着幸好宋浩衡不如武圣，夕颜忽然觉得身心一阵轻松。
这说明，宋浩衡的魂魄也进入被支配阶段了。
不…宋家家主的眼底，掠过一丝绝望。
这么多年后，他好不容易，重新燃起了战意，热血再度沸腾，想要畅快淋漓地厮杀一场，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控制了身体。
他连最后一场战斗，都无法享受。
一滴泪珠，从他的眼角滑落，伴着他的最后一丝自我意识，坠入虚无。
“我可不是战士，”夕颜绽放出残忍的笑颜，看着单膝跪地的宋浩衡，“我只是来报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