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紫雁唤出“女娲”的时候,北宫晴眉和伽楠已经站在了海边。
此刻的海上,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
“如果说古魔降下来的力量有五成,那海皇降下的,就是四成。”
北宫晴眉盘算道。
闻言,伽楠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毕竟,漩只是个大成,澹台雾再是揠苗助长起来的,也是至臻。”
“但还是很难对付啊。”北宫晴眉苦笑一声,召唤出两具法天象地。
一人身披草衣,一人身着轻纱。
云中君和山鬼,并立于世。
“法天象地,真是方便的手段啊。”伽楠羡慕地笑言。
作为纯粹的妖兽,她没有这种能力。
北宫晴眉颇有些无奈地扫了她一眼:“出底牌吧,伽楠姐。”
说话间,她双手变化,令两具法天象地彼此牵住对方的手。
山鬼和云中君,短暂融合在了一起。
天与云与山,上下一色。
这时,伽楠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还有别的招?”
“我有双法天象地,东姐有举长矢,雁子有女娲…”北宫晴眉虚着眼吐槽,“你不可能没别的手段了。”
“哼。”
伽楠不爽地拍拍手,法翠的火光燃起。
“真是的…”她低声嘟哝,“不想用这招啊。”
“可没办法,你们都在全力以赴了,我总不能划水吧。”
此时,海皇的力量,已经进入了山鬼与云中君的领域。
在山鬼的领域中,与山无关的能力,都会得到削弱。
即便是海皇降下的力量,也被压制到了原先的九成。
在云中君的领域中,一切敌对的力量,都会被逐步禁绝。
“切…”占据了漩的身躯的海皇,发出不快的声音。
祂看了看势头渐弱的海潮,又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北宫晴眉,恨不得把她拆成206块。
在双法天象地的领域内,祂被山削弱,被云化解,唤起的汹涌潮汐,威力一降再降。
“不过,区区一个造化境至臻,能够如此压制我…哼,你承受得了反作用力吗?”
感受着身后两具法天象地传来的压力,北宫晴眉没有言语,手中的“绘世”笔在空中挥毫泼墨。
连续三副斗方画作,迅速展开,化为三道强化神通落下。
接着,墨阁阁主用笔一勾,一副准备了三天三夜的画,浮现出来。
那是淡彩山水,明明是用水墨丹青所绘,但画中云雾缭绕的群山,却好似琉璃造就。
层层叠叠的琉璃,从灵阵中生长出来,构建的屏障,阻隔在海啸身前。
神通,净琉璃光净土!
此乃消一切灾业之净土,百害不得侵。
即便是海皇。
惊涛咆哮着,把自己摔打在屏障上,卷起千堆雪,却撼动不了分毫。
但北宫晴眉一脸焦急地看向伽楠:“你有什么要做的,尽快!”
在她的感知中,被数道神通强化过的“净琉璃光净土”,承受着海皇的攻击,力量正在飞速耗损。
好在,“净琉璃光净土”是绝对不破的防御,在力量耗尽前,不会出现丝毫损伤。
这让海皇的有些手段,无法施展——比如,让水沿着敌人防御的裂缝渗透,从内部破坏。
“坚持住啊。”伽楠对争取时间的北宫晴眉说道,准备动用自己的底牌。
能够侵蚀万物的至阴之火,在九尾天狐身上燃烧。
灵识在她体内翻涌,跨越虚假与现实的界限,来到这里。
其实,即便伽楠不说,晴眉大致也猜到她的底牌是什么了。
九尾天狐的幻术,以在造化境至臻的灵识催动,几乎可以说是真实。
但只是“几乎”,终究还是幻术。
因为世界本身,会将这些幻术造物判定为虚假。
可造化境至臻的九尾天狐,还有能够同化世界、篡改概念的狐火。
那么,伽楠是不是可以用狐火,修订世界底层参数,让她的幻术造物,被世界判定为“真实”?
别人不好说,但北宫晴眉可以断定,伽楠绝对做得到这一步。
正如晴眉所想的那般,伽楠正在幻想。
…不,幻想在数年前就开始了。
伽楠幻想,自己是另一个人。她也叫伽楠,却是个人族。
在幻想中,人族伽楠修炼了圣品灵诀《天威诀》,炼化九尾狐火。
她独自一人修炼,走过千山万水,看过人间百态,渡过一次又一次的劫,在造化境时,炼就法天象地。
终于,她晋升了造化境至臻。
随着九尾天狐睁开双眼,人族伽楠与妖兽伽楠,融为一体。
二者都是真实的。
伽楠既是妖兽九尾天狐,也是人族。
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伽楠唤出了自己的法天象地。
那是一位头戴金饰的女子,容颜与伽楠相似,披散着如霜白发,身着长袍,明暗变幻。
女子口中生有虎齿,身后生着豹尾。
法天象地,西王母!
海皇都忍不住瞪大双眼,觉得这个笑话着实过分了:
“什么时候,妖兽也能修炼法天象地了?”
没有人回答祂的疑问。
伽楠抬手,挽起渡风长弓。
这张由造化境青凤留下的宝具,本有七支长箭可用。
在与龙王乌雅珊的一战后,伽楠只剩下两支箭。
此时的她,搭上了倒数第二支箭矢。
在伽楠背后,西王母的掌心泛起青黑之气。但在其中,又有一点亮光,肃杀如利刃。
随着伽楠松开弓弦,七支燃烧着法翠烈焰的长箭,带着青风飞向远方。
风借火势,火助风威。
神通,天火吞八荒。
伽楠以渡风放出的神通“天火破八荒”,本就是同境界内无人能挡。
此刻又有法天象地相辅,威力更是天下无双。
原本凶悍的惊涛骇浪,立时破开了个空洞,转眼间,溃散得不足一半。
劈开海啸后,余威尚在的箭矢,继续朝海皇迫近。
“大胆!”
海皇怒骂一声,向前推出一掌。
霎时间,蔚蓝仿佛将整个世界都吞没了。
箭矢的速度,立时慢了下来,但还是在蔚蓝中,努力切出条条裂痕。
这时,远处的日宫总部,升起五彩祥云,顶住倾覆的昏暗天幕。
然后师乐东张开长弓,举起长矢。
“喂喂喂,”伽楠忍不住吐槽,“东姐,你这是抄袭啊。”
“抄袭什么?”北宫晴眉一脸“你在扯什么淡”: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那可是东君的初始形态。”
“可是…”伽楠一愣,“第一任东君,是太阳圣者,对吧?”
“嗯哼。”晴眉点头。
“太阳圣者是用剑的吧?天诛,不就是祂的佩剑?”
“对啊。”晴眉再点头。
“那怎么还有弓?”
“谁规定的,佩剑就不能用弓了?”
晴眉的反问,还真把伽楠给问住了。
如果上官雪在,恐怕还要再补上一句:
“对啊,谁说剑和弓不能同时有?又不是圣杯战争。”
“算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伽楠摇摇头,把思绪从师乐东那里拉回来。
这一刻,渡风所放出的那支箭矢,都已经逼近到了海皇身前。
奈何,强弩之末,难穿鲁缟。这一箭掀起的烈火,无从撼动海皇。
“不错,”但海皇的赞叹沿着海水传来,“我传递下来的力量,几乎耗尽了。”
祂不得不承认,自己和古魔,还是有点不同的。
澹台雾,是古魔的分灵,相当于祂的手足、眼口,接受古魔的力量毫无压力。
但漩终究只是个鲛人,接受海皇的力量,要承受偌大的排异反应。
海皇传递下来的力量,会一点一点,从漩的躯壳内消散,回归祂身处太上界的本体。
盯着远处的伽楠,海皇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能做到这一步,你很不错了。”
“但我不懂,你明明是妖兽,为何要帮助人族呢?”
伽楠用四个字回答了祂:“关你屁事。”
海皇的表情一僵,随即渐渐凶恶起来:
“那你就和她们一起去死吧!”
海水再度涌动,不过这一次并未形成海啸,却是化为数道水龙卷,在天空盘旋,最终形成一轮深蓝的太阳。
在它的照耀下,万物如沉入深海,被四面八方的巨力挤压、碾碎。
“唔!”北宫晴眉闷哼一声,只觉“净琉璃光净土”的消耗飞快增加,恐怕坚持不了半刻钟。
她提醒旁边的那只狐狸:“抓紧时间…”
“知道了。”伽楠朝她摆摆手,眺望着海皇,笑道:
“你不会觉得,那一箭,是为了打伤害吧?”
“什…”海皇微微一怔。
虽然箭矢的爆炸,没能伤害到祂,但还是留下了几缕阴火,看似残骸,却在缓慢但顽强地燃烧。
渐渐的,烧成了一个环。
你不如猜猜看,为什么这招叫,天火“吞”八荒?
伽楠在心中冷笑连连。她身后的西王母,双手高举过头,托起一抹微光。
那是一面青铜圆镜,形制古朴,正面平滑如玉,背面浮雕着山川河泽。
神通,昆仑镜!
在古籍中,“昆仑”一词的本意,是“天”。
海皇猛然感到,自己的危机感被点燃了。
祂甚至没心思去进攻了,将“海阳”的全部力量,都牵引到周身,试图驱散“天火吞八荒”的残余。
那些法翠的火焰,一触即散。
但已经够了。
当海皇被围起来的瞬间,它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昆仑镜中,万法归寂。”
伽楠吐出了温柔的声音。
与之相对的,是那面铜镜中爆发出的张狂杀意。
这份杀意,跨越时空,无视一切防御,直接降临在了漩的躯体上。
只要敌人被圆形包围过,就会被判定为,处于“昆仑镜”的杀伤范围内。
嗡!
沉重的“海阳”飞速稀释,犹如一滴墨水,突然被冲入一大瓶水。
它的力量,几乎都落在了海皇身上,去抵御伽楠的杀伤。
可,纵然有“海阳”,有海皇的灵气护体,漩的躯壳还是以惊人的速度枯萎、风化。
她的生命好似风中残烛。
伽楠的战略很简单。
硬碰硬,我即便是有法天象地,也肯定不如海皇你这厮。
但海皇你再厉害,传递下来的力量,也需要载体。
漩又不是澹台雾。后者是古魔分灵,和古魔的力量浑然一体。
漩的身体,就是施加再多的防御,也改变不了,只有造化境大成的事实。
所以,我就优点砸掉这具身体,破坏你海皇的力量载体,我看你怎么办。
忽然,伽楠感觉眼前都蒙上了一层鲜红。
她眨了下眼睛,才意识到,那是血。
“昆仑镜”固然能穿透一位太极境的力量,强杀敌人,但也为她带来了反冲。
现在的伽楠,七窍流血,看上去不比漩好多少。
这时的远处,传来阵阵咬牙切齿的低吼:
“好,好,好!”
感受着躯壳被毁,海皇被气得全身发抖,手脚冰凉。
祂心知自己已经没能力,用海潮毁灭整个南陆。但祂尚有几分余力。
“你们,都给我的祭司陪葬吧!”
在海皇的咆哮声中,无数条臃肿腐烂的触手,从漩的血肉里钻出,朝着北宫晴眉和伽楠伸展而去。
面对祂最后的反扑,伽楠只能苦笑。
维持“昆仑镜”,已经达到她的极限了。
“哼,”妙染圣者却发出了嘲笑,“不过如此!”
她的双手,已经握住了圆头如笔的白杆枪。
十余个微型灵阵的光辉,在她的肌肤上流淌,汇成磅礴的威能。
强化,强化,还是强化!
墨阁阁主的身体,被短暂加强到了,可以和武圣相提并论的地步。
山鬼与云中君,各自将手按住她的后背。
二者的力量,本是以一持万,执掌山与云的威权。
但,也能反过来操作。
令山与云的万千伟力,加于一身!
全天下的崇山峻岭、万里云烟,都汇聚在了妙染圣者的身上。
即便面对的是无垠浩海,又如何?
自当,移山填海!
“给我——”北宫晴眉咆哮着,扫出形如毛笔的长枪,“——破!”
白杆枪与破败的墨绿触手,碰触在一起。
那是山与云,和海的碰撞。
啪,一根触手破掉了。
这是个开始。
在这一声后,触手们摇摆着身体,迫不及待地爆裂,让腐烂的自己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唔!”海皇瞪大了漩的眼睛。因为躯壳的凋零,不知道祂的神情,是惊骇,还是震怒。
与之相对的,北宫晴眉啪嗒一声,瘫坐在了虚空中。她手里遍布裂痕的长枪,早已不见。
良久,她吐出一句话:
“我感觉,我得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