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漫无边际的意识空间之中，宁恩独自抱膝蹲坐在地上。
刚刚新生的长角突兀竖在额前，半折的双翼无力垂落身侧，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她把面孔深深埋进膝盖，仿佛只要不去直视身上发生的异变，一切就从未发生。
她又一次失控了，而且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回都更加彻底。
“我……”
先前大量失血带来的昏迷，勉强将她从无休止的「暴怒」里拽了出来。
“就应该……”
直到心绪渐渐平复，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酿成了无法挽回的罪过。
“去死吧……”
大颗泪珠顺着脸颊滑落，重重砸在地面。
暂且抛开这具被恶魔觊觎、有些特殊的身体不谈，宁恩说到底，仅仅是接触这个世界不足数月的少女。
先是花灵，而后是斯诺，下一个又会是谁？
接踵而至的悲剧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片意识空间不再是往日暗金或暗红的模样了。
放眼望去，只剩一片令人心底发慌的纯白。
宁恩低头低声啜泣，滚落的泪珠在脚边慢慢汇聚，一点点渗入苍白的地面深处。
“宁……”
“宁恩……？”
一道微弱的呼唤，自虚无之中传来。
宁恩抽噎两声，缓缓抬起头。
视线骤然定格，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一株稚嫩的新芽在她脚边破土而出。
而方才的声音，正是来源于此。
“宁恩……听得清吗？”
那是少女的嗓音。
一个宁恩万万没有想到会再度听见的声音。
明明看不见熟悉的身影，可她瞬间便辨认出对方是谁。
“花灵……？”
“看来听得见呢……”
话音落下，宁恩额上的长角、身侧的双翼如同镜面碎裂般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她在符安学院时，那副普通少女的模样。
她几乎是扑到那株新芽的跟前，匍匐在地，汹涌的泪水再度决堤。
“对不起……”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对不起……”
新芽纤细的茎秆轻轻扭动，两片初生的嫩叶缓缓蹭过宁恩的头顶。
“我没有要怪宁恩的意思哦。”
“恰恰相反，我还要谢谢你。”
“谢谢……我？”
宁恩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胡乱抹掉泪水，以膝内扣坐的姿势跪坐在这株新芽面前。
“是的哦，多亏宁恩心底的记忆，我才能依托这份念想，在你的意识里以这样的形式重生呢。”
“依靠记忆……重生……？”
宁恩失神地反复默念这几个字，直到新芽连续呼唤几声，她才猛地回过神。
“发什么呆？从刚刚我就听见你一直在哭，愿意和我说说发生什么了吗？”
宁恩努力平复起伏的情绪，将新港之内经历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当讲到斯诺的事情时，她再也克制不住情绪，伏在地面失声痛哭。
花灵看着她崩溃的模样，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能再次晃动嫩叶，轻轻安抚宁恩的头顶。
当然，如今的它，本来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手足”。
“可是宁恩，我想，那个叫斯诺的人，应当和我一样……不会责怪你的。”
“不会……怪我吗？”
“没错，事发当时，你根本无法掌控自己，对不对？”
“……嗯。”
“也就是说，杀死我、间接导致斯诺遇险的，是寄宿在你体内名为利维坦的恶魔，并不是你。”
“……”
“好啦好啦，别总是垂头丧气的 ，我都说过了，我没有怪你。”
宁恩缓缓抬头，眼底依旧弥漫着化不开的落寞。
“既然如此，宁恩只需要替我们报仇就好了吧？”
“报……仇……？”
“对啊。只要解决掉一切的始作俑者，你心里也会好受一些吧。”
“我的……心里……”
“别再消沉下去了！你这样子，看得本花灵大人都难受！”
“宁恩，你不是什么恶魔，你就是你！”
“是这样……吗？”
“答应我，为自己多着想一点吧。”
“因为我相信，总会有人担心宁恩的。”
“在完成真正的重生之前，我会一直留在这里陪着你。”
“以后心里有事的话，尽管来找我。”
“本花灵大人会动用超级智慧帮助你的！”
新芽说着，两片嫩叶摆出仿佛叉腰的姿态。
“哎呀，糟糕，聊得太久了！宁恩，时间差不多了，你该醒过来了！”
“等等，我还有话想要对你说……”
纯白的意识空间里，宁恩的身形一点点变得模糊。
新芽晃动嫩叶，朝她轻轻挥手道别。
宁恩不甘地伸出双手，随即像是抓住了某样珍贵的东西，用力紧紧攥起掌心。
————————————————————————
“时间，昨日下午五点二十三分。”
“本次袭击事件，随着一道不明人士斩出的剑气将新港一分为二，正式宣告终结。”
“闯入会场带走宁恩，和破坏苍穹之环能源供给的，确认是不同的两方势力所为。”
艾丝柏从后门走进这座位于美洲分部，地下三百米深处的密闭房间。
落座之后，摊开手中厚厚的报告，低声缓缓念读。
“三塔死亡与失踪人数，一百零二人。”
“议会死亡与失踪人数，八人。”
“信仰端死亡与失踪人数，两人。”
“MIA死亡与失踪人数……”
读到此处，艾丝柏不由自主停顿片刻。
“四人。”
“信仰端两名遇难者之中，包含传教领域的「圣女」克莱门汀。”
“白塔塔主温特确认身受重伤，他的秘书谢尔珀在议会大厦崩塌后被人发现，目前陷入重度昏迷，留在白塔内部，谢绝一切探访。”
“MIA的阿波罗，遗体在议会大厦的废墟中被人发现，但信仰端却对外发布了通缉令进行追捕，其在美洲分部的剩余工作由凯兹接管。”
“有人目击MIA的斯诺自高楼坠落，遗体下落不明，暂时按死亡处理，工作由艾丝柏代为管理。”
“MIA查理斯，经太平洋分部主管凯兹证实，行踪不明。”
“最后一人，怀特家养女，宁恩·希沃加塔……”
“事件落幕之后，信仰端的安杰洛将她称作「恶魔」，连同阿波罗一道，下达全球最高等级通缉令。”
艾丝柏慢慢合上报告，疲惫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封面上。
“……如果是你的话，打算怎么做？”
房间后方，一道始终背对着她的身影静静开口。
“我承认，局面糟透了。”
“但对我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淡蓝色长发束成高马尾垂落肩头，那人缓缓抬起头颅，露出一只极具辨识度的眼眸。
斯诺·怀特一侧的眼眶，被眼罩牢牢遮蔽，但语调却平静而坚定。
“宁恩，由我来重新找回，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