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密欧与朱丽叶,我一直是这么称格亚的父母的。”林凌歪头看着祭坛蕴含水流的晶体侧壁,“格亚的父亲是[order]的人,而母亲却属于[world]。他们在战场上相遇,双方都一见钟情。”
宋时翎坐在大理石的地面上,背靠着水晶的壁面。他看着林凌的背影,沉默着,听林凌说话。
“这场恋爱注定是悲剧。罗密欧和朱丽叶互为敌人但却爱着对方,他们在私下偷偷相见,但偏偏在朱丽叶发现自己已经怀孕时事情败露了。罗密欧因此获罪被囚禁,朱丽叶再也无法见到罗密欧。十个月以后,朱丽叶在[北之晶森]的祭坛,就是这里,紧急产下了格亚。”林凌回头看了看祭坛的中心。
“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格亚被迫和母亲分开了,[order]收养了格亚。传闻朱丽叶因为爱人和孩子都离自己而去精神几近崩溃,最后不知去向。[order]在当时隐瞒了格亚的身份,格亚的父亲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其实已经被[order]收养了,格亚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一直就在自己身边。而[order]收养格亚的唯一原因只是蕴藏在他体内的强大的能量,想把他培养成一个工具,仅此而已。不过,格亚后来被封印选中成为守护者,而守护者那强大的力量并不是任何组织可以收容和控制的,[order]的算盘可以说是打空了。”林凌缓缓地诉说着,关于格亚父母的故事,宋时翎知道这些应该都是林凌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但却林凌说起来却好像她亲眼看过一样。
“十二年前的决战,格萨伊洛的陨石雨几乎杀死了所有人,格亚的父亲当时就在那个战场上,死在了陨石里。”
“他不是被[order]关起来了么?”宋时翎问。
“他们需要战斗力,格亚父亲的实力并不弱。”林凌坐在了宋时翎身边,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了自己的手臂间,“朱丽叶已经失踪,他们也没有理由再把罗密欧关着。”
“所以格亚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对么?”宋时翎心底有些痒痒。
“嗯,从来没有见过。战争结束后,格亚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林凌的声音轻了一些,她的头埋得更低了,身体缩在一起。
在宋时翎的印象里,父亲的身影很模糊,但他至少知道自己见过自己的父亲,比起格亚,他幸运得多,但他们也同样太像了。在七年前,宋时翎第一次遇到格亚的时候,他觉得那个人可以理解自己,他们互相吸引。
“在同一年,格亚成为了[北之晶森]的守护者,突然获得了强大力量的他不再被[order]束缚,可能那段时间他很迷茫,每天都会来[北之晶森],抬头看着水流和这些光。”林凌说着说着轻轻地笑起来,她指着祭坛的中心,“就在那里,那个时候我就站在那个地方。那天我头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地方,惊讶地愣在原地,突然听到有人在背后问我是谁。我当时回头,就看见格亚站在入口的地方。那是我们的相遇,那时我们才五岁。”
林凌看起来很开心,也许那对她来说真的是段不错的回忆。
“我和他成了朋友,也是彼此唯一的朋友,我们几乎每天都在这里玩,[北之晶森]的光和水就是我和格亚的童年。”林凌继续说着,笑容却渐渐落寞起来,“这段时光仅仅维持了三年,那个时候的三年后,也就是现在看来的九年前,格亚离开了我。”
“离开了你?”宋时翎不太理解这个“离开”指的是什么。
“他从那天以后就不再来[北之晶森]了,我在这里等了他三天,可是他都没有出现。”林凌的语气出奇的平缓,“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格亚后来没跟你说么?”宋时翎有些惊讶。
“没有,直到现在都没告诉过我。”林凌完全把头埋进手臂间,似乎有些委屈。
“呃,节哀?”
“也不算吧......”林凌瞪了宋时翎一眼,“其实他后来回来找过我。”
“回来找你?”宋时翎听得有些懵,“发生了什么?”
“七年前,你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吧?”林凌转过头,她微微抬起眼睛,含着冰的眸子晃颤着,目光落在宋时翎的身上。
七年前......
那个时候宋时翎还是小学四年级,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孩,可是那年却发生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格亚转到了他的班上。
“那年他回来找到我,告诉我他有不得不的去做的事,然后他......”林凌说着突然没声了,她又把半张脸埋起来,不再看宋时翎。
宋时翎一开始还不知道咋回事,但瞧见林凌的耳根都变得通红,就已经基本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不过再怎么说这两个人那个时候也才十岁啊,真的靠谱么?
“他后来几年都没有消息,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而且那段时间我自己也有一些要处理的事情,我们就这样彻底断开了联系。”林凌清了清嗓子挺直腰,重新调整了姿势继续说,“直到一年前,格亚通过林奕联系到了我,并让我过来。”
“为什么?”宋时翎一直觉得这里面怪怪的。
“他当时告诉了我关于你的事,他猜测你的极息模式是[瞬思],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猜出来的,但现在看来他是对的。不过,他强调了的并不仅仅是你,他说他一直在追踪[world]的行动,而且他说自己以后可能会发生意外。听到这样说再不过去见他也太不给他面子了,所以一年前我就转来了。”林凌的眉头紧锁起来,“在那以后我感觉格亚变了,他像是一个全知的存在,没有他疏略的事情,他表现得脱线无厘头,但其实做什么都稳重得可怕,实在不敢相信他只有十五岁......”
“在格亚失踪前,你有注意到什么古怪的地方么?”宋时翎问。
“并没有哦,如果说古怪的话,整整一年都很怪。”林凌叹气,“说起来,我要问你才对,你觉得格亚有什么古怪的么?毕竟周末你们在一起的时间比我们一起时间久啊。”
宋时翎没有说话。
“别皱眉头了,你一犹豫就会皱眉,一眼就看得清楚你在想什么。”林凌淡淡地笑,然后又轻叹了一口气,“如果你想告诉我那就说出来吧。”
“我有一段不太清晰的记忆,似乎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但奇怪的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而且那段记忆,和格亚有关。”宋时翎扶着脑袋,额间的汗珠缓缓滑落。
林凌的视线在宋时翎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又移开了,她托起下巴,并没有回答宋时翎。
“怎么了?”宋时翎觉得奇怪。
“如果你是格亚,想要在离开前告诉他的好朋友宋时翎一件事情而且还暂时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的话,你该怎么做?”林凌把声音放轻了,她挑起颊边的一缕发丝,缠在指间拨弄着。
“我怎么会知道啊......”宋时翎感觉林凌的语气充满了嘲讽气息。
“我想他大概是封印了你的那段记忆,至于是怎么做到的我并不知道,但反正他干了那么多让我惊讶的事情也不缺这一次了。”林凌说。
“为什么?”宋时翎有些沉不住气了。因为整件事听起来就像是格亚早就知道了即将发生的一切,但却没有告诉自己和林凌,独自一个人全部承担。
“你在自责?”林凌瞥了宋时翎一眼。
“这算自责......么?”宋时翎发现自己的拳头不自觉间捏紧了。他有些惊讶,刚刚的自己是在自责么?
“既然是格亚自己的做法自己的选择,学会去尊重他吧。”林凌歪头冲着他笑,“他一直都是对的,不是么?”
宋时翎无法反驳林凌,可是他也不想赞同林凌。
两个人都沉默着,水光在空气里摇晃,洒在林凌的伸出的手心里。
“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宋时翎突然问。
“固执、爱逞强、不听人说话,是个傻子。”林凌像是在报复一样一股脑把坏话都吐了出来。
“是个傻子。”宋时翎重复着,他也很赞同。
“可是那个时候陪他说话的只有我,谁让他总是挂着一副哭丧的脸,我也就勉为其难地陪陪他啦。”林凌哈哈哈地傻笑起来。
“哭丧的脸。”宋时翎念叨。
“怎么了吗?”林凌轻声问。
“七年前,他在我们的班上,十分无助的样子,对一切都那么害怕。”宋时翎回忆着,他又想起那个夏天,站在讲台上局促的男孩面对下面一群盯着他的孩子几乎说不出话。
“他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同龄的普通人,慌乱在所难免。”林凌轻声说,“可是你可以理解他,因为你们是同类。”
“我看到他的眼神,慌张无助,他当时也看见了坐在下面的我。”宋时翎缓缓地说,“那天以后我就和他成了朋友,和你一样,是当时彼此唯一的朋友。”
“我是第一任,排好队。”林凌笑着说。
“什么呀,说得像是前女友一样。”宋时翎也忍不住笑了。
“说实话,我觉得你改变了格亚,在很多地方。”林凌望着自己手心里摇晃的一抹水光,眼神轻柔。
“是因为我他才变成逗比的?”
“啊......我不是说那个啦,但,有这个可能啊。”林凌憋不住笑,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是受害者谢谢。”宋时翎对此绝不认同。
“至少他很开心,对吧?这可是你的功劳。”林凌伸出纤细的食指点住宋时翎的额头,璃幻的瞳眸望着他的脸庞。
林凌的指尖有些冰,但很舒服,宋时翎感觉自己的全身都轻松了起来。
“嗯。”宋时翎淡淡地笑。
“我帮他掩盖了失去了父母的阴影,是你让他彻底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我是这么认为的哦。”林凌说。
“从阴影走出来么?”宋时翎琢磨这句话,如果这么说的话,格亚对他来说,也是同样的存在。
“说来奇怪,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瞬思]可以看见极息能量吧?”林凌突然露出好奇脸。
“呃,嗯,虽然是一堆杂乱的银线,但是确实可以看出那些是极息能量。”宋时翎点头。
“那之前,你都没有注意到我和格亚很奇怪么?”看来林凌是真的好奇,她一下子凑得很近。
“之前我连极息都不知道是什么,更别说用这个来分辨一个人是不是极息之灵了。”宋时翎确实也觉得很无语,因为他真的不知道,不过他曾经也的确注意到这两个人身上散发出的银白光带比别人都多得多。
“而且有时你们身上的能量又会和普通人接近,我当时也不能得出什么结论啊。”宋时翎补充、
“哦,有时候我们会下意识地隐藏自己的气息,能量也可以被压抑住。”林凌龇牙笑,“毕竟害怕你能看出来,但之后看你都没有什么反应就很随意了。”
“唔......”宋时翎一时不知道该说啥。
林凌似乎心情变好了很多,她有些放开了手脚,宋时翎以前都不知道林凌原来是个表情如此丰富的女孩。
“好了,聊天就到这里咯,我们去森林的后面看看吧。”林凌缓缓站起,她整理着裙摆,修长的腿在穹顶反射的光里白皙得闪亮。
宋时翎看着林凌靓丽的身姿,不知道为何心中生起一丝熟悉的感觉。
不知怎么地,就是突然很怀念。
林凌三两步跳到了入口的地方,回头朝还坐着的宋时翎笑着喊:“再愣着就要把你丢下了!”
“哦,知道了,我来了。”宋时翎猛摇头,急忙站起来跟上去。
他走在之前进来走的那条狭窄的小道里,前面就是林凌。
宋时翎突然觉得很害怕,他总觉得林凌的身影越来越和记忆里的一个人重合起来,可是他以前根本不认识林凌。
“你会回来的对吧?我等了你那么久呢......”
又是女孩的声音,她似乎随时都凑在宋时翎的耳边。
他觉得浑身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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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的水面泛起波纹,淡金的光在水面上荡漾,雾气浮沉在水汽间,缥缈虚无。金色的水晶杂乱地生长在池边,发出为微弱的光,映在水面中。
这里是绕过祭坛后水晶森林的尽头,极息世界的最北边,一望无际的水界远在视线的尽头,带着寒气的海风一阵阵地迎面吹来,晶莹的雪粒穿过水雾落在银白如镜的水面又或是梦幻的金色晶岩上。
宋时翎随着林凌穿过茂密的水晶森林终于到了这里,海风始终无法吹散的迷茫雾气令他惊奇。雪粒缓缓飘飞落下,宋时翎伸出手心去接,它又立刻闪耀着消散而去,没有寒冷没有湿润的触感,宋时翎甚至不能分辨那到底是不是雪花。这附近的水晶颜色也开始变化了,越是往丛林深处靠近,蓝色就越淡,黄色和金色就越来越明显,还有一些暗红色的异类夹杂在中间。直到来到水边时,水晶已经完全显现成金色了。
现在回头还能看到远处祭坛半球形的穹顶,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很多路程。
“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吧,这里的海洋没有尽头,再往前就是无穷无尽的风雪,没有人可以穿越那样寒冷的幕布。”林凌站在水前,她触摸着周围的金色水晶,眼神飘向远处旋舞的风雪。
宋时翎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得见水面,那是银灰色的水,和岸上的[北之晶森]不同,这水面下就是没有颜色的世界,可是虚幻的金色光芒荡漾在水流里,宛若银镜,却透着一股妖异的美感。
“怎么了?”林凌问。
“只是,突然觉得极息世界很美。”宋时翎无意里说出了真心话。
的确很美,这是在他一直生活着的那个世界里不可能见得到的奇异景象,就像是梦境世界的奇思妙想在这里变成了现实,把画卷一般的景色展现在他眼前。
“是啊,是很美。”林凌语气弱了下来,她撇开视线,“可这里始终是末日后的残骸,封印也不过是阻碍毁灭的安全绳。”
“唔......”宋时翎觉得尴尬起来,林凌说的没错,但宋时翎也并不是故意把心里所想暴露出来的。
“别又一副我好像欺负了你的样子。我又没说你说的不对,我也很喜欢这里。”林凌突然轻笑起来,“想要去湖面上看看吗?”
“可是......”宋时翎被林凌突然的邀请噎到了。
“反正一路过来什么发现也没有,休息一会儿吧。我很久都没有回到这片海前了。”林凌此时就仰着头带着甜美的笑容看着宋时翎,清澈的冰色眼眸里闪闪发亮充满了期待。
虽然他们本来的目的是来找找格亚可能留下的东西,但却什么都没有发现,林凌说这里甚至和七年前都没有不同的地方。他们这次来[北之晶森]一无所获。格亚为什么预料到了那么多东西,为什么无缘无故突然失踪,又为什么完全不和林凌商量,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还是谜,他们依然处在一片迷雾里,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林凌现在似乎完全不在意,宋时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宋时翎,来这里!我们上船到水面上。”一转眼里,林凌已经站在很远处的岸边,她朝着宋时翎挥手,另一只手里牵着绳子,绳子的尽头却系着一只小木船。
“谁把船放在这里的?”宋时翎虽然已经问出口了,但是他的脑海里早就浮现出合适人选那贱兮兮的脸。
“格亚呗,还能有谁。”林凌把木船拉到了岸边。
格亚把船牵在岸边,也就只有他敢在这片水上玩了吧。
“他以前还躺在船里睡在水中央哦。”林凌好像知道宋时翎在想什么,随口这样说。她弯下腰检查船身,然后扭头转向宋时翎:“这里的水跟整个极息世界一样都没有能量,只是一些空虚的躯壳。虽然这只船放了很久,但还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应该没有问题。我们走吧。”
宋时翎已经没有机会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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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离岸越来越远,划着船的宋时翎觉得自己正一头扎进雾里,桨划过水面,像敲碎了镜面一样,银光浮动,水声汩汩。林凌坐在面对着他的地方把一头长发解开,她用手捋顺发丝,雾里流荡起一抹冰蓝的色泽。
林凌上了船就又安静了下来,完全没有刚才闹腾的劲了,之前还明亮的眼睛里现在是阴沉黯淡的蓝色,冰层下好像浮动着阴雨一般。好在宋时翎已经习惯了林凌的反复无常,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说。宋时翎回头看去,远处岸边已经笼在雾中,岸缘水晶发出的淡金色光焰融入水汽里,连成一线汇聚成金色的岸线。
船在水面上摇晃着,茫茫大雾里孤独地漂荡。空气有些潮湿,吸进腔里带着一丝凉意,宋时翎朝两侧望,他们已经完全处在雾中心,只看得见银白的水面。
一直沉默着的林凌把长发整理好,漂亮的长发就那样天然地披着,她撩开颊边的发丝,转身望向前方,然后对宋时翎说:“就在这里,我们停下吧。”
宋时翎抽开船桨,船漂了一阵停了下来,停在了安静的水面上。
“这里有什么么?”宋时翎问。
“如果船靠得太近,它出来的时候会把船掀翻的。”林凌说。
“它?”宋时翎没听懂。
“算了。”林凌看起来不太想回答,“跟着我就可以了。”
这个女孩忽然就从船上跳跃而起,在冰晶的托扶下旋舞在半空,她双腿并拢脚尖向着水面,裙摆和衣角在风中拍打,冰晶环绕着她纷飞起来。她落在了水面上,站住了,扬起的长发降落下来披在她身后,脚下的冰面以脚尖为中心向四周瞬间铺开,冰霰和雪花飘散。
冰层将船身镶嵌在其中,小船逐渐停止了浮沉静了下来。
“来吧,踏上冰面。”林凌缓步走到船边,向宋时翎伸出手。
宋时翎跟着林凌站上了她所铺开的冰层上,很稳,也并不滑,就像站在水泥路上一样。
林凌似乎要带着他向更北的地方前进,那里好像有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宋时翎回头时已经看不见小船了,雾将远处的一切都吞没了,他只看得见远处银色的冰线。
“似乎变得越来越冷了。”宋时翎能明显感觉到一路向北过来气温在降低。
“如果雾不是这么大的话,你应该可以看到远处有大雪飘落了,再往那里去就是冰川,和凝滞着的星河。”林凌轻笑着解释。
有些许雪花飘落,宋时翎能感受到,那不是林凌的冰晶和雪霰,林凌早就把它们都收了起来。
林凌同样也感受到了,她伸手去接住了一小片,细小微弱,几乎看不见,很快就融化在了她白皙的手心中。
“瞧呐,这是极息世界的夜晚。”这个女孩抬头望着天空,眼眸里映出点点星光。
宋时翎也抬起头,他看见了面前那绚丽的光色,云幕在高处稀薄起来,极息世界的夜晚来临了,仿若置身于星球之外,彩霞一样的紫色星云缀汇在最显眼的夜空之中,一条河流一般的星带横穿夜幕,像银河却又不是银河。远处的星辰爆发出呈十字的光,刹那间的光辉夺目。
“真棒啊,从来没有看得这么清楚。”林凌轻声说,她的脸上泛着淡淡的微笑。
可是在世界的另一端,那个让人作呕的恶心的太阳依然存在,宋时翎知道这一点,他什么也没说。
“有人和你说过你太容易把心情写在脸上了吗?”林凌突然说。
“当然,格亚不止一次这样说过我。”宋时翎收回了仰视的视线,朝林凌苦笑。
“我要带你看的东西不远了,就在这附近。”林凌只是微笑,她扯开了话题。
宋时翎对林凌所说的东西开始好奇起来,究竟有什么东西能存在这片海面之下。他看林凌已经低下了头,好像在盯着什么东西。宋时翎也低下头,冰面是银色的,如镜子一般,冰下的水里亮起暗绿色的光。
林凌就站在光亮的中央,脸颊映出绿色的霞辉。她轻轻蹲下身,双手从身体两侧向下按在冰面上。
忽然间大象才会发出的嚎叫在水面上回荡,宋时翎以为自己听错了,四处张望,但这时嚎叫又一次响了起来,响彻了整片星空,他听清了,那是从水底发出来的。巨大的暗影从水底浮现,向水面逼近,覆盖了整块冰面。
“我来了。”林凌轻声说,语气如在问候故人。
嚎叫突破水面,带着巨大的身躯一起,庞然大物撞破了冰面,宋时翎失去了平衡,掀起的银色水幕中一只纤细的手伸了出来抓了他。那是林凌,她也被抬高了起来,她抓住了什么东西,才没有滑落下去。
水从那个庞然大物身上哗哗流下,宋时翎终于看清了他身下的这个东西,这是一只巨大的海龟,充满裂纹的龟壳上长着点点金色的水晶,它的头半浮于水面上,眼睛深处流淌着暗绿色的光。这只海龟一直潜伏在海底,在海洋深处。
这并不是什么正常的生物,龟类是没有声带的,它可以发出洪亮嚎叫只能说明这是一个特殊且奇异的生物。
林凌站在海龟的背上,望向身后,那里清冷冷地悬着一个无名的白色星球,它散发出纯净的白色光辉,把银色的水面照得发亮。雪幕在星轮里显得透明,迎面的风雪闪着辉芒。这轮不是月亮的月轮半浸在水中,幽幽地泛着光。
仿若梦中之景,少女站在龟的背上,背景是一轮月,星河在雪幕的遮掩下流淌。
“不用怕,走过来,它很温顺的。”林凌朝宋时翎说。
宋时翎尝试性地在海龟的背上迈了几步,他看着海龟龟壳上的零星水晶,随口问:“它难不成吃水晶?”
“它有时会浮上来啃岸上的水晶。”林凌走向海龟的头,她伏在海龟的脖子上,抚摸它的脸颊。
海龟居然呜咽似地低声嚎叫,声音凄绝得让人心里发凉。“你也感觉到了吧,格亚不会再回来了。”林凌轻声说,“今天只有我回来了,过了这么多年,我回来看你了。”
海龟暗绿的眼里似乎荡着泪光,它在悲伤。林凌低着头,长发遮掩住脸颊,宋时翎看不清她的脸。“也许再没有人回来看你了,你又要寂寞了。”林凌说,“遇见你,很高兴。”
海龟又发出了叫声,长长的哀鸣,在月水之中荡漾,久久不散去。
“它......是格亚养的?”宋时翎小心翼翼地问,他对着这只有着奇异声带的海龟感到好奇。
“算是么?其实也不算吧。”林凌仍在抚摸着海龟,“格亚有一次听到岸边传来巨大的水声,看见了它在啃食水晶,那是格亚和它第一次见面。然后我和格亚就成了它的朋友,它一直住在水下,不知道有多久,可能一直追溯到这个世界的开初吧。”
“听起来真不错。”宋时翎轻声说。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孤寂的男孩听到了水声,他钻进水晶丛中,来到的银色之水的岸边,巨大的海龟用那墨绿的眼睛看着他,咀嚼着水晶。一个人的离去能勾起多少人的回忆?大家都会去想那相遇的一刻。他自己也不例外,他还记得那个夏天,盛阳里的一片的绿荫,他和格亚的相遇。
浓雾在不知不觉里围了上来,把周围的一切都遮住了,月和星被掩在雾里,光影消散。
“暗下来了,送我们到船上吧。”林凌对海龟轻声说。
海龟回应似地哞叫一声,它缓缓滑行起来,荡向海岸的方向。林凌和宋时翎一路沉默着,各自想着什么心事。宋时翎猜林凌在想格亚的事,因为他自己也一样。已经看到在雾中的小船,它孤独地浮在那里,在水波中旋转。
林凌和宋时翎上了船,林凌站在船头,望着也一直看着他们的海龟,它的眼里几乎要泌出泪。“再见。”林凌只这么说。海龟什么反应也没有,最后调转过头,游入雾中,嚎叫声回荡在水面。
宋时翎感觉有些难受,那只海龟看上去太可怜了,林凌只是来告诉它它再也见不到格亚了。
他脑海里忽然有什么画面浮现出来,眼前的景象一一重合,那个少女在岸边用和林凌一样的手法抚摸海龟,在那轮不知名的月下,少女说,“永别了”。海龟流下泪水,眼里的光芒一片灰暗。少女蓦地回头了,宋时翎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她长得和林凌一模一样。
“伊露尔......”他失神地轻声说。
“我在啊。干嘛突然喊那个名字?”林凌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我并不是很喜欢那个名字。”
“啊......没什么......”宋时翎清醒过来,急忙说。
“抓好船桨,准备回去了,格萨伊洛还在等着我的消息。”林凌说。
“知道了。”宋时翎拍了拍脑袋,把船桨架好,他回头看向岸,雾里金色的岸线清晰可见,他推动浆,水上的影被打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