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的大雨冲刷着泥泞的土地,枯朽的旧枝在远处幽幽的蓝光下闪烁。他在粘稠的泥水中狂奔,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他,他看不见那些东西,可它们就在后面,紧紧地跟着他。
他记得他原本并不是一个人,他跟着一批队伍来到了这里,队伍里有两辆马车,他就坐在其中的一辆车里,缩在白色的巾绸里瑟瑟发抖。这场突然的大雨让马车寸步难行,车轮深深地陷进了泥中,他跟着其他人一起冒着雨把车从坑洼中推出去。
可是随着有人发出惨叫开始,事情就开始变了。
与他同行的旅人们开始莫名其妙地失去肢体,丢掉头颅,在无形的威胁之中被切膛剖腹,血液如柱般喷涌,在黑暗中甚至都分不清泥沼中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旅人们的鲜血。
随着脚下失去平衡,他跌倒了,摔倒在泥浆中,浑身冰凉。
绝望已经从心底萌生,他没有力气再站起来逃跑了。他回过头看,苍茫的雨幕中,在林间的尽头,他似乎隐约能看见一双紫红色的妖异眼瞳。他知道那个人是来找他的,这些收留了他的旅人只是被殃及了,他这一路上牵连了太多人的性命。
道路两侧的枯枝尖上忽然燃烧起了艳丽的紫色火焰,水扑灭不了这火焰,焰光在雨中依然兴奋地跳跃着,从视线的尽头一个接一个地点亮过来,紫红色的光焰照亮了暴雨中的狭窄泥地,他恐惧的表情也在焰芒里显得清晰。
他最终还是没有逃掉,他就要死在这里了,与某人的约定也显得如此可笑。
视线模糊起来,耳边雨水敲打泥土的声音也开始远去。
“心冥!”
“醒醒,快醒过来!”
“宋时翎!”
宋时翎猛地坐了起来,他从绝望的压抑中一下解脱了出来,大口地喘着气。他慌张地四处张望,没有紫焰也没有枯木,有的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耳边嘈杂的雨声消失了,只剩下许久的寂静和偶尔的水滴滴落。刚才的一切都是梦,不知不觉间他就又陷入到其中,那些感受那些触感都太过真实,以至于宋时翎已经分不清真假了,也许他真的经历过那些,只不过现在的他都已经忘却。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耳边响起艾琼尔的声音,也是这个的声音把宋时翎从梦里拉了回来。艾琼尔就在他的身边,艾琼尔的手正贴着他的后背,在黑暗中,他们只能靠互相搀扶来前进以防止分散开。
“我是宋时翎,我还清醒。”宋时翎抹去额间的冷汗,低声回答。
“很好,我们继续前进吧。”艾琼尔缓缓扶起了宋时翎。
因为经常陷入昏迷,宋时翎算不太清他们在这片黑暗里摸索了多久,但他们至少没有弄错方向,一直在深入着。一路上宋时翎喊醒了艾琼尔六次,艾琼尔喊醒了宋时翎八次。艾琼尔的提议是正确的,这个洞穴太诡异了,他们反反复复地被勾起回忆进入睡梦,在梦中扮演着某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虽然如此,宋时翎还是好奇艾琼尔的梦是怎么样的,他好奇这个人究竟和自己相似到什么样的程度。
艾琼尔似乎是脚滑了,打了个踉跄,差点把搭肩的宋时翎拉着一起摔倒。
“你没事吧?”宋时翎好不容易才站稳,把艾琼尔拉了起来。
“你听得见吗?”艾琼尔没有回答,反而问起了宋时翎。
“听得见什么?”宋时翎不知道艾琼尔在指什么。
“一个呼唤,一个女人的呼唤,她在呼唤我。”艾琼尔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她在催促着我往前走。”
宋时翎呆在原地,他能感觉得到冷汗在后脊流下。艾琼尔的意识还清醒着,而让他们进入这个洞穴却并不全是艾琼尔的主意,他脑内的那个声音多半才是幕后主使。
洞穴的深处到底有着什么,又是什么人要引诱着他们踏进这里?
宋时翎也经常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但并不是现在也并不是在这里。那些声音缥缈虚无仿佛远在天边却又婉转清晰犹如贴在耳边,她似乎想告诉自己什么东西,可又不愿意说得太多,来得很快消失得也很快。那时而的笑声似乎在嘲弄着什么,时而的哭啼又似乎在思念着什么,就像是在某场灾难中受了刺激的疯女人。
宋时翎不知道这个声音是否与艾琼尔听到的是同一个,但很明显他们已经落进了圈套中,艾琼尔在不自觉之间充当了引路人,将他们的脚步带入了这个漆黑如深渊的洞穴中。然而宋时翎并不仅仅是单纯地相信着艾琼尔才跟进来的,他的直觉也隐隐告诉着他洞穴里有些东西是他不得不去找到的,事实上,他们别无选择。
“都到这里了,还能回头吗?”宋时翎苦笑。
“你不害怕吗?”看起来艾琼尔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我也不知道我们继续走下去会遭遇什么。”
“可不往前走,我们也没办法从这个梦里逃出去。”宋时翎不愿意让艾琼尔想太多,如果艾琼尔自责起来反而会拖后腿,他们需要齐心协力面对现在的境况,“既然是你把我带进这里的,就继续陪我走下去吧。”
虽然黑暗中看不清楚脸,但艾琼尔明显愣了一下。
“谢谢。”过了一阵,他低声说。
宋时翎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拉着艾琼尔又朝着洞穴的深处进发了。
这一次他们走了很久都没有再陷入睡梦,但是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干燥而冰寒起来,刚刚进洞穴时是让皮肤刚刚好感到舒适的温度,而现在宋时翎已经冻得直打哆嗦了,艾琼尔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他已经尽力忍耐但牙齿打颤的声音还是被宋时翎听进了耳朵里。
“是我的错觉吗?前面似乎有光。”宋时翎一边哆嗦一边说。
“不,并不是,的确有一丝光亮。”艾琼尔给出了肯定的回复。
悠长狭窄的通道尽头,确实有一点点淡蓝的光辉隐约飘浮着,他们好像已经快要接近他们所期待的目的地了。那是个拐角,拐向着一个有着亮光的地方,这里是洞穴的最深处,是万丈巨树的正下方,那么这丝光辉又是从何处而来的呢?
每朝着那里前进一步,周围的气息就变得越寒冷,而光芒也变得越清晰耀眼。宋时翎感觉他们正朝着一个冰窖前进,而这个冰窖里就藏着他们想要找到的秘密,藏着他们逃离这里的希望。
他们最后还是通过了拐角,踏进了有光之地。
地面不再是灰暗的岩石和泥土,壁面和穹顶泛着白芒,这里的一切都只剩下坚冰,从上到下全部都由光滑明亮的冰层构成。半球型的穴室宽敞空旷,光线在冰面间反射,已经不仅仅是明亮了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刺眼,一个透明的冰柱竖立在穴室的正中心,柱尖托举着飘浮着的一个八面棱锥晶体,光线在那里被过滤成七色,均匀地洒落在地面的冰层上。几束粗壮得夸张的根茎穿透穹顶的冰面渗透进来,弯曲着沿着冰壁蔓延,又深入到脚下的冰层之下。
宋时翎看傻了眼,差点忘记了刺骨的寒冷。
所见所感都太过真实,丝毫感觉不出来虚假,梦境的主人好像在极力地把她印象中的世界完美地呈现出来,这里的每一缕气息每一寸光影都似乎在叙说着那段被封存的过去。
“宋时翎......”艾琼尔忽然喊住了宋时翎,他的声音在颤抖。
宋时翎疑惑地望向了艾琼尔,却发现这位一向镇定冷静的少年此时一脸诧异。
“看脚下。”他低声说。
宋时翎很自然地低下了头。
在厚重冰层的下面,不是泥土不是岩石也不是深渊,而是一抹漆黑,那是一个漩涡,犹如一朵墨色的玫瑰,静谧地盛开,缓缓在冰色之下旋转。
[禁区]原来就在他们的脚下。
刚刚走进这里,地面的冰层被光线反射得发亮,如果不是特意低头,根本不会发现冰层之下到底是什么样的,这就是宋时翎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发现的原因。可既然是[禁区]把他们送进来的,自然[禁区]也应该可以把他们送出去。
宋时翎一脸兴奋刚要抬头开口和艾琼尔说出他的想法时,艾琼尔却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个[禁区]的确有可能把我们送回去,但并不只你想的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被泼了冷水的宋时翎不解。
“你还记得我们在被吸入进来之前那个[禁区]的模样吗?”艾琼尔问。
说实话宋时翎有些记不太清楚了,但是那个[禁区]绝对没有他脚下的这个安静。
“把我们吸进来的是个[活禁区],它会扩张会吞食,它们的漩涡中闪烁着电光,而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是个[死禁区],沉静稳定而且不通往任何空间只是个纯粹的能量体,任何落入其中的东西只会被撕得粉碎。”艾琼尔说。
“就像火山一样?”宋时翎记得被吞进来之前确实有看到电火花在闪烁。
“是。”艾琼尔点头,“但极息圣殿里的那个[禁区],也就是把我们带进这里的那个[禁区],它是特别的,它既不算活也不算死。”
“这又是什么意思?”宋时翎不明白。
“因为那个[禁区]平日里不会扩张,也没有闪电,可是曾经有人走进去并没有被撕碎,他消失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艾琼尔解释,“这个[禁区]恰恰又出现在极息圣殿这么特殊的地方,和其他[禁区]有些不一样也可以理解。”
“可是这个特别的存在今天就把我们吞了,害我们被困在了这里。”宋时翎挠头,他感觉自己最近就像个麻烦磁铁,什么麻烦事都在急着找上门。
“沉睡的[禁区]突然被激活并不是无缘无故的,我们必定是满足了什么条件才会招致这种结果,如果我们在这里也达成什么条件说不定也可以激活这里的这个[禁区]。”艾琼尔的话语给了宋时翎一点信心和希望。
“这里就是洞穴的最深处了,除了我们进来的通道,没有任何通往别处的岔路。”宋时翎遥望四周。
“那么答案就在这里。”艾琼尔笃定地说。
宋时翎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中心竖着的冰柱,冰柱正举着一个自己会悬浮的水晶,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忽视这么特殊的东西。
“它就是光源,但并不是它创造了光亮。”宋时翎说。
艾琼尔不知道宋时翎看到了什么,但他选择相信[瞬思]。
“那么光究竟从何而来?”艾琼尔问。
“从......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宋时翎瞳底的银光在闪烁,他体内的能量不太稳定,“唔,头好疼......”
艾琼尔感觉宋时翎的样子不太对劲,他的额头和脸上浮现出了奇怪的紫色花纹,虽然很淡也并不清晰,但艾琼尔可以认出那就是诅咒。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诅咒?”即使是艾琼尔面对这种境况也会惊慌失措,“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最近吧,别担心,我没事。”宋时翎强撑着直起腰朝着艾琼尔憋出一个笑。
“难道是埃克斯特?”最近的事里,艾琼尔只能想到着一个可能性。
“猜的还挺准。”宋时翎苦笑,“不过我真没事,可能是用眼过度了,休息一下纹路就消下去了。现在想办法从这里出去才是最要紧的。”
艾琼尔空咽了一下,他没有办法帮助宋时翎,他也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他口中所谓的那个“答案”。虽然宋时翎给出的描述很模糊,但是却够了,剩下的交给他自己来做就足够了。
艾琼尔没有在意宋时翎惊诧疑惑的目光,从宋时翎的身边擦肩而过走向了那个悬浮的水晶。这个八面的水晶并不大,一只手掌就能完全握住,可它却异常精致,棱角清晰分明,晶面光滑剔透。艾琼尔不觉间联想到极息圣殿上空那颗巨大的也在折射光线的水晶,它们之间确实有些相像,但艾琼尔还不能理解它们之间的联系。那么要如何做才能找到宋时翎所说的那个“看不见的地方”呢?艾琼尔其实在一开始就有了想法,只不过他没能预料到宋时翎证实了他的想法。
艾琼尔缓缓地伸出了手,靠近了还在静静旋转的水晶。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水晶的棱角时,光华改变了流向,这些光开始聚集收束,整个冰室瞬间陷入了黑暗之中,回归了它们原本透明的模样。宋时翎感觉自己就像是失去了落脚点一样,平衡感和安全感一下全溜走了,他的腿有点发软,摸了摸地面,却还是冷冷的硬硬的冰层。
“你做了什么?”宋时翎惊慌地问。
“让它展示它原本的模样。”艾琼尔只是看着那凝聚起来的光束,眸中的重瞳在剧烈地分离碰撞,他似乎在笑,就像着了魔一样。这一瞬间,宋时翎感觉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艾琼尔,就好像换了一个人。
光束开始膨胀扩散,慢慢地包囊了整个空间,冰面又开始反射光芒,冰室里又回归了明亮,四周的一切又变回了原本的样子。只是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宋时翎看不见穹顶了,他的正上空从半球形的冰面变成了边界模糊的光环,就像是一层遮掩的纱幕。竖立在中心的冰柱和水晶也消失了,在那个位置只剩下了一条阶梯,一连串冰色的台阶,通往着上方的光环。
“这到底是什么?”宋时翎抬头喃喃地低语。
“这才是,这个梦境的核心......”艾琼尔的声音微弱而不顺畅,“它是在这个完全由记忆构筑而成的世界里,唯一掺杂了幻想的地方,是这个梦境世界立足的根基......”艾琼尔正斜躺在阶梯上,嘴角带着血,大口地喘着气,即使是这样虚弱,他仍然坚持着向宋时翎解释这一切。
宋时翎赶忙上前想将他扶起,但是却被艾琼尔拒绝了,“让我躺会儿吧,我没力气起来了。”
“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宋时翎急地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感觉艾琼尔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黑白]的一点......副作用而已。”艾琼尔咬着牙低声说,“这不算什么。”
“为什么会用上[黑白]?你到底做了什么?”宋时翎不明白,他感觉艾琼尔似乎在隐瞒着什么。
“我好像懂了为什么那个声音会只呼唤我了,因为只有我才能打开这条道路,这里,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和我丝丝缕缕的联系,我脱不开关系。”艾琼尔摇摇头,“可我却不明白,为什么会和我有联系呢?我不记得我来过这里,更不记得我曾经把力量留在那个水晶中,可那个水晶中确确实实流动着[黑白]的极息能量,你的[瞬思]不一定能看出来,可我一下就能感觉到。”
宋时翎沉默了,他还有好多问题想问,可他不再忍心让如此虚弱的艾琼尔再强撑着说下去。
“继续前进吧,我在这里等着你。”艾琼尔从痛苦的脸上挤出一个微笑。
他又笑了,虽然是在这种情景下。
宋时翎不知道为什么艾琼尔开始给予他如此大的信任,也许他应该接受,并向艾琼尔承诺。
“在这里等着我。”宋时翎看着艾琼尔的眼睛,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