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沙尘在空中飞扬,连风都看起来染上了一层银灰色,它们急速地流窜过去,在耳边留下呼啸声。
“起风了,今年的风季来得比任何时候都早。”林凌抚住眉角阻挡从侧面吹来的风沙。
在刚和宋时翎一起来这里的时候,林凌就已经感到了一些异常了,只是她并没有说出来。虽然这里被称为风沙带,可不同时间风的大小也是不一样的,每年风最大的那段时间就叫作风季。这么久的时间下来,风季到来的时间都大差不差,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风季的出现时段。
“至少要到夏季快结束的时候,[北之晶森]外才会卷起如此大的风尘。”格萨伊洛抬头看着灰幕后不远处的一串串银色龙卷,“如果我没有算错的话,你们外面的世界才不过到春末吧。”格萨伊洛在极息世界里面也仍然计算着现实世界的时日,有时也会让艾琼尔帮他校对,所以大致了解外面目前正处于什么季节。
“这里是极息世界的最北端,是这片土地上的风口,这里的风向代表着极息世界能量的流向和转变情况。一直未有变化的风季出了如此大的偏差,感觉目前的情况并不容我们乐观。”林凌不由地露出担忧的神情,“难道说和[北之晶森]有关吗?还是说什么别的东西?”
“我总有不祥的预感。”格萨伊洛淡淡地说。
“嗯。”林凌轻声回应。
他们已经从[北之晶森]中出去了,在林凌冰晶的保护下穿过这愈加剧烈的风尘。
格萨伊洛感觉到林凌的脸色不太对劲,他缓下脚步,问:“怎么了吗?还有什么别的奇怪的地方吗?”
“不,没什么,只是身体有些不舒服而已,没什么大碍。”林凌摇摇头。她皱着眉,看起来有些痛苦,但林凌并不想拖住他们的脚步,他们已经把宋时翎落在极息圣殿太久了,她有点不太放心。
可格萨伊洛却仍停下了脚步,林凌觉得奇怪,她也停下来回头去看格萨伊洛,却发现格萨伊洛并不是在关心她而是在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北之晶森]。格萨伊洛在看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没有等到林凌开口去问,她自己就已经感受到了异常。
巨量的能量正在降临在这片森林中,只是那能量带着阴冷绝望的气息。
矗立在风沙中的蓝色水晶光芒黯淡了,它们的内部泛出了黑紫的色彩,隐约有黑色的电在其中跳跃。[北之晶森]在他们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从天堂般的柔和向着地狱般的狰狞。水晶核心里的黑紫色在它们的内部扩散,蔓延一块水晶的每个角落,成千上万直到实现尽头的所有水晶都在经历相同的变化,电流似的絮纹在水晶的内部流窜,水晶开始散发出黑紫色的光芒来。水晶丛中的圆形穹顶已经开始泛出紫色的光,仿佛有黑色的汁液在表面缓慢地流淌。
占据整个北方的水晶森林堕落了,它从仙境被推堕入深渊。
林凌的表情也趋于恐惧,让她害怕的不是表面上的变化,而是在刚才异变的过程中,那降临在[北之晶森]中过盈的能量。那仿佛天生就代表着死亡和冰冷的能量一点点把原本格亚注入的清纯如水的干净能量侵蚀沾染,随后接管了整座封印,封印中的能量不仅没有像他们担心的那样流失,反而变得更加浓密庞大,这座封印中的能量已经到了可以一举把两个世界反复摧毁数遍的程度,却仍还算平稳地盘踞在这么小小的地盘中,可这只会更加让林凌感到不安。
事态的发展超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朝着越来越不可预测的方向。整座森林浸在黑暗的浓郁的光色中,用妖异变态的美丽去嘲笑它面前的无知之辈。此时的[北之晶森]早已抛却了所有的纯净和清丽,弥漫着绝望与死亡的气息。
“到底......发生了什么......”格萨伊洛半天里终于挤出这么一句腔调都变形的话来,他的表情上还停滞着惊惧。
林凌没有回答,事实上她也没法回答,究竟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在他们眼前,这个安静平和的水晶森林会突然异变。突然间,林凌感觉自己的心头颤了一下,她回头望向极息圣殿的方向,望向那里的天空。
“她的心脏,刚刚跳动了?”林凌捂着自己的胸口,低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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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女孩的歌声还在耳边萦绕,风中的芳香还残留在鼻息间,久久没有消散。
宋时翎从清冷的寂静中睁开眼,彩色的光华在水晶的拥簇下闪烁,他正坐在水晶圣殿的正中心,在那颗巨大的还在缓缓旋转的水晶棱镜下方。宋时翎回头,在圣殿的尽头,光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黑色的漩涡仍在无声无息地卷动,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你醒了。”是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力和孱弱。
宋时翎扭头去看,此时的艾琼尔正倚靠着柱子有节奏且费力地喘息。
“我成功了?”宋时翎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只觉得自己头疼得快要炸开,记忆一团乱麻。
“那个[禁区]被激活了,它从下往上吞噬,毁掉了整个空间,我们也被送了回来。”艾琼尔低声回答,“你成功了。”
话音还未落,这个少年突然失去了平衡,如果不是因为背靠着柱子现在就已经摔倒了,他的双腿关节在颤抖,似乎连站稳都成困难。
宋时翎立刻站起来上前想搀扶起艾琼尔,但是艾琼尔避开了,他摇了摇头,“不用,我已经休息很久了,足够了。”
“你还没告诉我[黑白]的副作用到底是什么,等格萨伊洛回来我们该怎么交代?”宋时翎虽然很担心艾琼尔的身体状况,但他同样担心的是这个。
即使不是他们主动跳进[禁区]的,但他们到目前为止不可思议的经历要怎么和林凌格萨伊洛说清楚还是个问题。从艾琼尔用完[黑白]的情况来看,格萨伊洛应该是不太会允许艾琼尔随意使用他的极息模式的。
“你觉得我们有必要和伊露尔实话实说吗?”艾琼尔突然反问,他正视着宋时翎,眼神没有回避,甚至连刚才虚弱的姿态都一扫而空。
宋时翎不明白为什么艾琼尔要特地强调林凌的名字,难道艾琼尔很敌视很不信任林凌吗?不过宋时翎至少听懂了艾琼尔想表达的意思。
“你是说,我们要瞒过去?”宋时翎思考了一下才决定用“瞒”这个字,因为除了完全闭口不谈,这件事本身就没有可以说一点遮一点的余地。
“如果你可以保证不说漏嘴,那我们就这么干。”艾琼尔又靠回了柱子上,像是松了口气,看来这一下真的让他消耗了太多精力。
宋时翎还在考虑这件事究竟算不算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因为他开始有些回忆不起来他走上冰梯之后的事情了,他总感觉这一切没表面上那么简单。可需要操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宋时翎没必要再徒增麻烦,更何况他和艾琼尔已经完美解决了这件事并一起逃回来了,林凌压根就不需要知情。
“那就这么干吧。”抱着能少一事就少一事的观念,宋时翎决定跟艾琼尔演一出。
“话又说回来,你有感觉吗?”紧接着宋时翎环顾起四周,语气有些迟疑地问,“这里,极息圣殿,和那个冰窖窖似乎有那么点相像啊。是我的错觉么?”
艾琼尔没有立即回答,他也跟着宋时翎环顾着极息圣殿,视线绕了一圈最后回到了脚下,水晶的地面因光的反射而发白发亮,有些刺眼。
“我不明白,如果那是真实的记忆,这个世界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艾琼尔就那样低着头,闭上了眼睛,“但这些与我们都无关了,我们应该忘记。”
宋时翎看着沉默下来的艾琼尔,空咽了一下,没有吭声。
宋时翎虽然答应了艾琼尔隐瞒刚才发生的一切,但是他还是隐约有些担心,他不明白艾琼尔为什么提防林凌,也不明白艾琼尔在盘算着什么。能从那个空间逃生算是幸运吗?宋时翎总感觉自己在被人牵着鼻子走。这期间好像过了很长的时间,但又好像只有一会儿的功夫,疲惫和寒冷他的身体还残存着,胸很闷像是有石头压着,喉咙里干涩生疼,心情也有些沉重,这些感触都是真实的,宋时翎不明白自己究竟在面对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
艾琼尔信任着他,他也应该反过来信任艾琼尔吗?宋时翎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宋时翎刚想开口问什么,艾琼尔却眼睛斜瞟着门外,打断了宋时翎:“有人来了。”
“等等,就你现在这个状态这戏演的下去吗?”大难临头了,宋时翎才意识到首要问题。
现在的艾琼尔可以说是站都站不稳,走路都困难,再加上气喘吁吁,眼神迷离,衣服上甚至还沾着血,怎么看怎么可疑。宋时翎觉得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问问艾琼尔刚刚去干什么了,更别谈还要在林凌和格萨伊洛面前瞒下什么东西了。
“没事,我已经想好该怎么说了。”艾琼尔并不慌张,可他仍是气喘吁吁。
宋时翎一脸困惑,他不知道艾琼尔要做什么。
“哦,你们都在啊。艾琼尔已经回来了吗?”格萨伊洛首先出现在视野中,他高大的身形在光影下描出了一个魁梧的影子。
“我失败了。”艾琼尔仰起身子,左眼睁着右眼闭上,声音沙哑,“他不愿意跟我过来。”
“什么?你又和柏拉尔交手了?”格萨伊洛闻言立刻冲了上来扶起了艾琼尔,左右观察着他怀中虚弱的少年,“你用了[黑白]?”
“这次他脾气有点大,我迫不得已......”艾琼尔的声音弱了下去,他就连喘息都听上去很用力,让人心疼。
“那个混账东西,他究竟有没有分寸?”格萨伊洛已经火冒三丈了。
刚刚跟在格萨伊洛身后进门的林凌此时已经愣在门口,一脸茫然和疑惑,她扭头望向了一旁的宋时翎。宋时翎注意到了林凌的眼神,也只能用摇头来回应。她踩着碎步一路小跑绕开格萨伊洛来到宋时翎身边,凑在宋时翎耳边问:“怎么了?你们之前在干什么?”
“没什么,我一直在圣殿里乱转来着。艾琼尔也是刚来的,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宋时翎扯谎都不带打草稿的。
“乱转?”林凌生疑了。
“那些书,里面的字我看不明白,我去翻了翻。而且我还很好奇这个大叔平常睡哪,所以找了找看。”宋时翎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这样啊,他睡下面一层的,你没钥匙进不去。”林凌摊手。
“啊,怪不得找不见。”宋时翎感到遗憾。
“那里可是脏乱差的代表,你不会想见到的。”
“我怎么感觉有人说我坏话?”格萨伊洛有所察觉,转过头来。
“所以,怎么回事?”林凌还是想搞清楚状况,“柏拉尔把他揍了一顿?”
“并不算是吧,他们在现实世界居住在同一个城市里,彼此算是比较熟悉了。”格萨伊洛搀着艾琼尔,让他坐了下来,随后又向林凌解释,“但是柏拉尔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有些怪习惯,艾琼尔每次见他都要被逼着和他切磋。”
“这次下手狠了?”林凌大概了解了原因,“他这个人一个月是会有那么几天暴躁的啦,能理解。”
宋时翎并不打算插嘴,他直接在心中暗暗赞叹艾琼尔也是个扯谎不打草稿的主。
宋时翎还记得之前林凌和格萨伊洛交谈时的细节,柏拉尔是[南之云湖]的守护者,艾琼尔本来就是要将这个人带来极息圣殿才暂时不在的,再加上他们刚刚所说的柏拉尔喜欢打架,所有的一切都圆通了。
不愧是艾琼尔!
艾琼尔此时偷偷向宋时翎投来了目光,宋时翎也偷偷回了个眼神,看来这在他们俩的配合下并不算什么难关,在事先没有演练的情况下他们可以做到迅速认清形势和了解对方的想法。这种默契就像是与生俱来的一样,说不清楚,也讲不明白。
“可我总感觉哪里怪怪的。”林凌就像是随时带着一桶冰水,见人就泼,“刚刚这里真的没有什么别的事发生吗?”
问题还不止于此,林凌的眼神现在直接就转回到了宋时翎的身上。
“这里一直很正常啊,啥事都没有。”宋时翎只能一鼓作气装傻到底,“难道发生了什么吗?”
“林凌,现在不是纠结这些东西的时候,把封印的事告诉他吧。”格萨伊洛的语气严肃起来。
宋时翎愣住了,他意识到气氛开始变了。可是他之前还和林凌站在[北之晶森]美丽的水晶丛中,那里正常得很。
“就在刚刚,我们将要从[北之晶森]离开的时候,有股污秽的能量侵占了[北之晶森],封印被污染了,大概要不了多久就会完全崩溃。”林凌垂下眼眉,声调沉重地说,“那里已经被浑浊的能量异化成一片地狱了。”
宋时翎沉默了,他的额角流下了冷汗。
巧合?
宋时翎并不这么觉得,时间点几乎是完全重合的,他很难想象这两者之间没有关联,但他又很难想通这两者到底有着怎么样的关联。可他已经和艾琼尔打算隐瞒到底了,他别无选择。
艾琼尔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林凌。
林凌感受到了目光,回应似地瞄了艾琼尔一眼。
在那个眼神里,艾琼尔仿佛看见了冰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