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进入五月以来第三周的周五,中旬一过夏天就要来了,暑假也在一点点逼近,可这座城市还没有一丝丝暑气。
宋时翎这一觉睡得很香,昨晚上床以后倒头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刚好六点半,甚至闹钟都来不及响。虽然睡的时间并不多,但却是难得的自然醒,睁开眼后前所未有的舒爽和清醒。
心情似乎不错,唯一扫兴的是拉开窗帘之后的灰蒙阴云和瓢泼大雨。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宋时翎说不上来。
昨夜他做梦了吗?就算有做,他可能也已经忘了。他好像隐隐约约在模糊的画面中窥见了一丝晨辉和那山谷间初露的朝阳,有一个人影的轮廓沐浴在那光辉中。有些熟悉,让人怀念,但是记不太清了。
宋时翎瞥见了桌上的破旧怀表,太阳穴传来阵阵轻微的疼痛。
刷牙的时候照了镜子,眼眶周围有一轮淡淡的黑眼圈。昨天早上是没有的,宋时翎可以肯定,这是晚上长出来的。这反而让宋时翎感到困惑,他昨晚明明睡得很舒服,最近也并没有熬夜太厉害,宋时翎以前还不知道自己的皮肤原来这么差,一晚上就可以生出黑眼圈。
老妈还在睡觉,宋时翎干什么都得轻手轻脚。早饭没人做他自己也不会做,啃了几口面包喝了口水就准备拎包走人了。放在伞筒里的是昨天从林凌那里拿来的新伞,他要带过去还给林凌,自己还得再准备一把伞。放在门口的鞋底沾着一点泥,宋时翎记得自己以前应该是刷干净了,可能是当时看漏了。
一切都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能从自己的所作所为里找出那么一点违和感。是他想太多了吗?宋时翎不知道,可他必须得出发了,再这么折腾下去他一定会迟到,没时间给他寻找产生违和的源头了。
雨下了一夜,依然没有消停的意思,厚重的云层看不见尽头,风越吹越大,抓在手上的伞都要不受控制。
路灯刚刚熄灭,然而在浓密的黑云下天色依旧灰暗,甚至整整一天都会如此,这场雨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可能永久也不会停息。路上车很少,路边行走着的多半是和他一样去上学的学生,六点半以后到七点之前是学生赶往学校的高峰期。
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不同,这座城市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危机正在到来,所有的一切都照常进行,但宋时翎知道这些不过是[order]苦心营造出来的假象,恐慌的情绪还未散播开来,这座城市还处于秩序之中。
宋时翎总感觉心门口有什么梗塞着,他好像回到了上周的周五,和那个时候的感觉一样,一种诡异却又无法形容的感觉。
也就是上周的周五,一个星期以前的他还不知道极息之灵还不知道极息世界还不知道林凌的秘密,更不知道自己身体里的这份能力到底意味着什么。而现在,宋时翎已经知道了这些秘密,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命运被拐向了一个看不清前路的方向。
校门口人群更密集了,宋时翎在各样颜色的伞群中挤出一条路,当他抬头望向远处时,似乎有个人影没打伞顶着校服外套就穿梭过人群冲进了校门。宋时翎总感觉看错了,因为那背影实在是太像格亚了,下着暴雨却不打伞这种事格亚也并不是做不出来。
是的,就是这种诡异的感觉,身边都还很正常,可总能从任何一个细节里嗅出不太对劲的味道。
班上的人差不多都到了,座位几乎坐满了,教室后面横七竖八摆着一个个撑开指望晾干的伞。快要到七点了,宋时翎再一次踩着点来到了自己的座位前。
“哦,久违的踩点呢。”林凌抬头望了望教室前面的钟,随口吐槽着。
这个女孩也是理所当然地很早以前就到教室了。和上周不一样的是,他和林凌的关系似乎自然而然地就变得很随和了,像这样的吐槽以前可是很难从林凌口中听到的,这个星期里发生的事真的是足够多了,多到连人际关系都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改变。
“毕竟习惯了这个时间起床。”宋时翎也随口回应着。
有什么不同的吗?
当宋时翎把书包放下在椅子前坐下时,那种诡异感忽然就浓郁了起来。
有哪里不对劲吗?
宋时翎抬起头,前面坐着的女孩扎着马尾,脖颈白皙。他还记得这个女孩的名字,好像叫刘冉冉。宋时翎回头,他身后的座位是空着的。有些奇怪,但是他却发现不了哪里奇怪。之前不是这样的吗?他记不清楚了,但事实上似乎一直就是这样的。
“呼,这雨下得也太大了吧!我在里面待一秒就直接成落汤鸡了!”
颇有喜剧氛围的抱怨从教室后方响起,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听得见。
宋时翎愣住了,因为那声音那腔调那口吻都太熟悉了,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
整个教室在嘈杂声中忽然就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那声抱怨的主人。那位男生上身只穿着一件半湿的白色衬衣,他肩上还挂着他那未拧干的完全湿透的校服外套,他傻里傻气地大笑着大摇大摆地从后门走进了教室。
“**颜航,你下次还用伞击剑吗?”不知道是哪个男生突然起哄喊的。
教室里爆发出哄堂大笑,就连女生们也都忍不住捂嘴笑起来。
哦,是颜航。
怪不得这么熟悉,一切就应该是这样的。
宋时翎还记得这件事,上上个星期颜航用伞模仿击剑,结果被他们那个严厉得可怕的教导主任在窗外逮着了。教导主任当场就把颜航拉去阳台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伞也给他折了,现在看来颜航大概是忘了买新伞了。
“我晚上就买个新的戳你**嗷!等着哈!”颜航毫不客气地大喊着还击。
这位有如活宝般的家伙一屁股坐在宋时翎的后面的空座位上,那座位原本就是他的,一直都是如此。
“林凌早上好啊。”颜航笑嘻嘻地朝回头望向他的林凌打招呼。
“早上好。”林凌回以温和的微笑。
“我记得我刚刚在校门口看到你的时候你在我前面啊,怎么现在才进教室?”宋时翎回头问。
“我去厕所拧衣服去了,这雨也太大了,我的衣服现在跟个海绵似的,怎么挤都还能有水。”颜航一边说着一边把他那湿透的校服外套挂在了桌旁的钩子上。这家伙被淋了个狠,头发因为潮湿都拧在了一块,像刚洗完头没来得及擦干那样,从头到脚无处不是湿漉漉的。
“你是真的牛批,大暴雨都可以不打伞一路跑过来的。”宋时翎看着他那狼狈的样子有点想笑,“正常人想办法也会去搞把伞吧。”
“我的伞你有带来吗?”林凌看到宋时翎放在桌下的伞并不是昨晚她借给宋时翎的。
“借给他吗?”宋时翎从书包另一侧抽出林凌借给他的伞。
林凌接过伞,左右看了看,卷得整整齐齐,像刚打开包装一样。
“也不能让他淋着雨再回去吧。”林凌又加了一包餐巾纸连着伞一起递给了颜航。
“救命了!”颜航差不多就要跪着去接了。
“确实。”宋时翎托着下巴旁观着。
还是熟悉的感觉,有什么不一样的吗?宋时翎找不出来。
“昨晚没睡好?”颜航突然扭头看宋时翎,“咋有黑眼圈?虽然挺轻的。”
宋时翎摸了摸自己的下眼皮,当然靠摸是摸不出什么东西的,他早上照过镜子,只是现在他差点忘了这茬。
“可能睡的时间有点短?”宋时翎尴尬地笑笑。
说实话他自己也找不出原因,他还觉得昨晚睡得挺香。
“以后应该不会有拖这么晚的机会了。”林凌侧着脸瞥了一眼宋时翎,对他低声说。
“嗯嗯嗯?什么情况?”颜航有点摸不着头脑,“你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谁知道呢。”宋时翎没打算回答。
不过宋时翎倒想看看林凌会怎么回答,他看向林凌,却发现林凌完全就像是没听到一样埋头翻着课本。这不太像林凌该有的反应,就算她不想回答至少也会给你一点回应,而不至于完全不理会。
颜航并不在意,他好像也没打算得到回答。
“你前两天是没来学校吗?”宋时翎总感觉有段时间没看见颜航了。
“我爷爷去世了,昨天前天请假回家了。”颜航的声音稍微低了些。
“哦,哦......”宋时翎有些尴尬了,他没想到颜航没来学校的原因是这个,“你......还好吧?”
“我?我能有啥事。”颜航看上去似乎压根就不失落,“我爷爷要是知道我因为他不在了就哭丧脸他老人家不得气活了。”
宋时翎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这句话他找不到更好的回答:“不愧是你。”
当宋时翎转回身重新面对他自己的课桌时,他又落入了嘈杂之中,极息的血脉赋予了他超人的听力,他可以清晰地听见教室里的人们在窃窃私语什么。宋时翎平时并不会特意去偷听别人的谈话,可是最近有些不太一样,他感觉浑身不自在,他需要从那些谈话里找到一些实感。不出所料地,有人抱怨自己踩到水洼里鞋子湿了个透,有人埋怨他妈叫他起床的方式太暴力,有人好奇这场雨什么时候会停,有人在猜测鹿司易和陆翔离转去了哪所学校,有人还在鞭尸前天宋时翎近乎神经的举动,这些都被宋时翎听到了耳中,他们或许在说着自己身上的事情,又或许只是拿着别人身上的事作为谈资。
陈老今天来得格外的晚,早读都快结束了他才慢悠悠地走进教室,灰棕色外套的右肩上是湿着的。
“陈老头不是去出差了吗?已经回来了吗?”颜航偷偷从身后问宋时翎。
宋时翎愣了愣,他没有反应过来,因为前天昨天陈老都在学校,也正正常常地上了课,他没有在意。说起出差这件事,他还是有印象的,因为正是陈老要出差才会让宋时翎晚上去学校拿评估册,才会让宋时翎撞见林凌,才会引起接下来的所有事情。
不对,好奇怪啊,陈老真的出差了吗?
周一那天他从废墟中被挖出来昏迷了一整天没有去学校,他也不是很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感觉自己的记忆似乎出现了断层。
“你咋了?表情跟刚被阉了的公猫似的。”颜航捅了捅宋时翎的后背,“要紧不啦?”
宋时翎差点没笑喷,回头低声抱怨:“你的比喻有必要那么离谱吗?”
“我随口说的,离谱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颜航看起来还很得意。
宋时翎觉得自己是想多了,颜航还是和以前一样。
可为什么是颜航呢?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