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可以利用格亚，可以利用亚米，也可以利用更多人，只要你有力量有能力，他们似乎压根就不考虑底线，不考虑原则。
他眼前的这个女孩就是最大的例子。
自从战争结束，这十年以来，极息社会最骇人听闻的屠杀，就是他眼前的这个女孩所造成的，然而现在这个女孩却与[order]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宋时翎并不傻，从这个星期经历的一切里他隐约可以知晓到这个林凌并不愿意亲口说的事实。似乎每个极息之灵都对五年前那场灾难记忆犹新，他们仇视着林凌，痛恨着林凌，而林凌也心怀愧疚地在尽力弥补罪过。
也难怪林凌会和他做出那样的约定，她不想让宋时翎因为那些传言而用另外一种眼光看待她，那大概是她看似坚强的外表下最脆弱的伤口。
“用条件来形容并不准确。”林凌纠正了宋时翎，“说是选择更为合适。”
“选择？”宋时翎不解。
宋时翎倒是好奇董事会要对他这样的特殊存在给出什么样的选择。
林凌没有立刻回答他，她沉默了一阵。然后这个女孩走下了讲台，沿着课桌间的空隙，朝宋时翎的方向走去。
她最终来到了宋时翎的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与宋时翎几乎是面贴着面。
“我先说好，无论你的选择如何，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林凌轻声说。
宋时翎愣住了，他说不清此时的林凌脸上究竟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她的眼神里带着忧伤，可又不只是忧伤，好像还带着一点点坚决，又或者是隐约的愤怒？
“你说吧。”宋时翎稍稍带着椅子后退了一点，因为林凌实在是贴得太近了。
林凌在观察着宋时翎的表情，但无论这个十六岁的孩子到底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已经不是她需要去关心的了。
“接受董事会的监管听从他们的直接命令，这样他们就会为你打开解开诅咒的通道，或者是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从此与极息社会隔绝，只要你不继续使用极息诅咒就不会对你造成危害，那样你也和普通人无异了。”林凌咬字清晰，声音清脆。
她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董事会无非就是得不到的就不让别人得到。
“可是我已经被毗奈耶盯上了，说不定还有很多人想杀我，就算我老老实实去当个普通人又能安稳几天？”宋时翎倒是好奇董事会有没有搞清楚状况，“他们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这样你就是诱饵了，他们求之不得。”林凌淡淡地说，“可以将这些打各式各样算盘的家伙一网打尽，董事会不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确实如林凌所说，宋时翎倒是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只要静静等待在他身边就能把罪人逮住实属轻松。
“格亚已经死了，剩下的我什么也帮不了，我解除诅咒又能如何呢？”宋时翎无视了林凌诧异的目光，又一次望向窗外哗哗下坠的雨幕。
“我还以为......”
“让我考虑一下吧。”宋时翎打断了林凌。
虽然宋时翎嘴上这么说着，但他那如同死灰般冷漠的脸上早就失去了活力，林凌知道宋时翎大概是放弃了。
格亚已经死了，对宋时翎来说，他已经没有了目的和方向。林凌原以为宋时翎会愿意跟着她解决格亚离开后遗留下的这堆烂摊子，愿意跟着她替格亚报仇，可是现在的宋时翎完全泄了气，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可林凌能做什么呢？她只能尊重宋时翎的选择，无论宋时翎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直接听命于董事会意味着成为那些权贵手下的棋子，林凌觉得那并不是格亚和苏滢希望看到的，或许宋时翎愿意放下也是不错的选择。
原本林凌应该这么做的。
明明已经说了无论宋时翎如何选择她都不会反对，可当真正看到宋时翎那毫无生气的表情听到宋时翎犹豫的语气时，林凌的心底莫名地燃起了一股火。
“你到底怎么了？这实在是太不像你了！”几乎是脱口而出，林凌拍着桌子朝宋时翎吼了起来。
在她的眼里，宋时翎是怎么样的存在？
他们真正开始相识明明是在两个星期之前，只有短短的半个月时间而已。
格亚失踪以后，林凌不分日夜地去寻找可能的蛛丝马迹，然而却一次又一次地扑空，她最终什么也没有找到，格亚就好像从这个世界蒸发了，毫无前兆也没有留下交代。宋时翎是唯一陪同着她搜寻线索的人，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的交流，然而在从何入手如何继续上却有着奇怪的默契，他们都是格亚的朋友，他们都了解着格亚。
格亚告诉过她，宋时翎是一个隐藏着自己身份的极息之灵，也告诉过她尽量不要将他的这个朋友卷入极息之灵间的争端中。林凌已经走投无路了，她想要带着宋时翎再试试，她要相信这个与格亚相处了七年的人，这个改变了格亚的人，这个比她还要更了解格亚的人。
林凌带着宋时翎认识极息的世界认识极息的社会，却也同时让宋时翎一次一次地陷入险境，然而宋时翎总能从险境中脱困，他能走到现在这一步完全是因为他对格亚的那份执念。即使埃克斯特已经宣布了格亚的死亡，可宋时翎仍没有放弃，他在见到证据之前绝不相信格亚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望着这个少年带着万丈勇气冲向埃克斯特的背影时，林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终于明白格亚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如此欣赏这个少年的了。
林凌再也没有理由泄气了，她作为一个前辈，同时也作为格亚的朋友，她不能做得比宋时翎差。
就是在这短短的半个月时间里，林凌正是因为宋时翎的一举一动而重新拾起了希望和信心，她也是真心为格亚能交上这样的挚友而感到高兴。
可是现在的宋时翎，她眼前的宋时翎，却好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不像我？”这具空壳在稍稍地愣神后，忽地冷笑起来。
“你很了解我吗？”
“为别人贴一个心目中的标签，然后因为别人做不到而大发脾气，别逗我了。”
“做选择的是我，承担结果的也是我，我要怎么做都和你无关，凭什么要顺着你的心意？”
似乎是因为林凌的声音太大了，宋时翎就像是被点燃了的火药桶，绝情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从他的嘴里冒出来。林凌不习惯宋时翎如此冷漠的语气，她从未见过宋时翎露出这样的表情。
也许林凌确实是做错了，她根本无权对宋时翎的行为做出任何评判和干预。
可是作为他的朋友，林凌不想看到宋时翎像这样颓弱下去。
林凌还以为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对不起。”林凌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转过身去。
宋时翎默默地望着她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从安静到争吵再到安静，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林凌继续擦洗黑板，宋时翎继续望雨，两个人都不再交流。
宋时翎就那样木木地坐着，目光飘忽无神。
直到他回过神时，整个教室都昏暗一片。
灯早就被关掉了，教室里除了他空无一人。
黑板上的水痕已经干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