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下再也没有歌声,蒲公英在风里。他等了好久,可绿荫下再也没有白裙。
血,火,哀嚎,悲鸣,一遍遍地低语和哭诉,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黑暗里的哭喊没有隐去,那声音反而变得越来越大,盖过了一切。
他们拼尽了力气不惜撕破喉咙,每个人都在用力地去咒骂。
那悲怨那痛恨那悔意,那些无法承载的痛苦好像都是他内心深处的回响,是他所不知道的。
宋时翎惊醒过来,那些声音好像仍残留在耳际,他从未体会过那样的仇恨和悲伤,那样难以宣泄难以释怀几乎要把心智吞没,宋时翎感觉自己差一点就要沉溺其中,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自从诅咒缠身以来,宋时翎的梦就变了。
他不再去体验某个人的记忆,不再到那棵树下听女孩歌唱,花和芳香化作了火和硝烟,悲鸣和哀嚎取代了悠扬的旋律,那些因为痛苦而厉声尖叫的人们围绕在他身边,他就在那地狱的正中心。
宋时翎不觉得这些声音是诅咒带来的,它们很久以前就在这里,藏在他的心底,被什么人保护着阻拦着,直到那个人被诅咒摧毁被诅咒焚烧殆尽,她再也没有办法为他承受那些恶意,他最后只能独自面对。
宋时翎不敢保证自己能洁身累行,他害怕自己最终会加入到其中。
窗外雨声仍然猛烈,房间里没有开灯,昏暗一片,被子被踢开很远,床单皱巴巴的。
宋时翎打开手机,现在是下午四点多。
从雨哥的咖啡馆回来以后差不多是中午了,到家以后宋时翎就感觉到浑身疲惫,坚持了一夜睡意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一觉睡到现在,直到被噩梦惊醒。他不明白这些梦的意思,无论是以前的那些回忆还是现在的这些哭嚎。
人们都说梦是心灵的窗口,如果那些东西是他内心深处的声音,那噩梦就不再是噩梦而是冷冰冰的现实。
手机有两个未接来电,是老妈打给他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多。宋时翎在家里没有找到老妈,他记得早上出门时老妈还在熟睡。
电话拨过去,那头还是笑呵呵的:“我出差去了啊,今天出发。你忘了啊?我打电话你也不接......”
听到声音宋时翎有些放心了,暴雨还在持续,这个城市不再安全,至少老妈短期内不会留在这里。
宋时翎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天色暗下他也没有把灯打开,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听雨水拍打玻璃的声音,听风穿过楼宇的声音。
这是一个无趣无聊令人生厌的周六,宋时翎从未感觉到自己的内心这么空荡过。
不用去打临时工,格亚也不会再来找他玩,宋时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度过周末了。
可与此相比他更不愿意被牵扯进极息之灵的那些烂摊子里。
对宋时翎来说格亚已经死了,他没了继续参与进去的目标和动力,他现在只想回到正常人的生活里,生死边缘徘徊的生活并不适合他,他没有理由被一群连名字都不知道面都没见过的人仇视,也没有理由被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所垂涎。
他已经失去格亚了,他不想再失去更多。
宋时翎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本地台正播着情节狗血的韩剧,俊男靓女争来吵去,对不上口型的国语配音很是出戏。
屏幕的光影照在宋时翎面无表情的脸上,他眼睛看着电视,心却不在这里。
他在想问题。
失去了格亚,他还剩下什么?这个家,一直陪着他的母亲,除了这些,他还有什么?
不自觉间,他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在联系人里翻找着。
宋时翎没找到格亚,但他找到了颜航。
可是宋时翎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删掉了格亚的电话,也记不清什么时候拿到颜航的电话了。
他隐约又记得不久前他和颜航通过电话。
头有点疼,他确实记得不太清楚了,脑袋瓜里混乱一团。
颜航还在吧?颜航总在吧?
宋时翎一会儿觉得颜航消失不见了,一会儿又觉得颜航还存在着。
打这个电话吧,打过去就知道了。宋时翎这样对自己说。
手指提在半空,就快要按下去的时候,手机屏幕的颜色陡然一变,电话铃声随之响起。有人打过来了。屏幕上的名字是苏滢。
宋时翎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这个时候苏滢会打电话过来给他。
犹豫着,宋时翎还是接了。
“哈喽哈喽,听得到吗?是宋时翎吗?”电话那头传来轻快的声音。
宋时翎又是一愣,上一次像这样从电话里听到苏滢的声音已经是半年以前的事情了,总觉得有些怀念。
“是我,听得到。”他说。
经过凯里恩的那次袭击后,他们两人都在混乱中弄丢了手机。
林奕的人在现场找到了宋时翎的手机,林凌也顺手就带了回来,拿到手以后宋时翎发现不仅没坏甚至还能接着用。
但苏滢的手机却连碎片都没有找到一点,大概早就在她自己的星尘中化作粉末了。
“你还记得挺清楚的。”宋时翎躺在沙发靠背上,仰着脑袋盯着天花板看。
他说起话来很轻很淡,说不上有活力,也说不上无力。
“我其实记不住,手指头自己就按顺序按出了号码,怎么说来着,肌肉记忆吧。”苏滢的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得意。
“突然打电话给我,什么事?”宋时翎低声问。
“不,没什么,呃......”苏滢犹豫了一下,话筒那头有些许噪音,“只是重录一遍联系人,确认一下号码对不对,刚好轮到你。”
宋时翎不说话,也没有放下手机。
“喂?宋时翎?你还在听吗?”苏滢好像有点慌了神。
“我在。”宋时翎说。
“怎么了?”苏滢颤颤地问。
“你旁边有人?”宋时翎淡淡地问。
“嗯?没有啊?你刚刚听到什么声音了吗?”苏滢嘻嘻地笑着。
“有一点别的声音,还有雨声。”不仅是噪音,宋时翎总感觉那头雨声听起来特别明显。
“刚刚杨桃从我腿上跳过去了,可能是它的声音吧。”苏滢解释着,“我现在坐在阳台,所以雨声可能会有点大,要我坐进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