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这样随心所欲地站在你面前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董事会限制了我绝大部分的人身自由,我曾做过的事情并不算一笔勾销。”林凌淡淡地说,“反倒是你,私自监视董事会的保护对象,谎报工作交接内容,你已经一步步往董事会的底线去了。董事会虽然在最大程度上放任你的活动,但是不代表他们可以无限度地容忍。之前你虐待自己的部下、身为组长自己破坏了行动计划,我和夏斯还替你拦下了董事会派下的调查会,每一处细节都给你洗白了。我们已经为你做到这种程度的让步了,可是你似乎还是不满足。”
“满足?”夏戈似乎在笑,他在冷笑,他浑身都在颤抖,衣物下的肌肉缓慢隆起,衬衫的扣子都被崩开了,他真的愤怒了。
他缓缓摘下墨镜,疤痕下的右眼一片白翳,浑浊一团,看不清眼珠。
那白翳正盯着面前的女孩,像是恶鬼的眼珠那样,闪烁着强烈的凶光。
“我眼睛上的这道疤。”听得出他在压抑自己激动的情绪,“还有我脖子的伤痕,以及全身无法愈合的疤结。这些你应该不会忘记吧?”
“那是冻伤。”林凌轻声说,“但我应该告诉过你,我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可我也知道,你不相信现在的我。”
“被你杀死的人像山那样多,而你却只用一句不记得来敷衍?”夏戈冷冷地说,“我的部下一个个死在恶魔的冰刃下,被全身冻结的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也做不了。”
林凌低垂眼帘,她不说话了,也不再抬头看着夏戈。
“回答我啊?”林凌的沉默让夏戈更加愤怒了,他嘶哑地咆哮着,“你夺走的那些性命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吗?董事会是用我战友们的生命来和你交易的吗?那他们都是为了什么而踏上战场的?你告诉我啊?”
林凌刚出现时的冷傲在此时都消散了,她的目光在动摇,夏戈的每一句话都扎在她的心头上。
假如让曾面对着林凌瑟瑟发抖心生绝望的敌人们看到林凌此时的神情,一定会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说魔女会有弱点的话,那么夏戈大概就是其中之一。
没有人知道五年前的那个夜晚是什么样的,大家只知道自己曾经的朋友死去了,他们在厚厚的冰层下找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那以后人人都在讨论魔女的传说,讨论着传说里那夜猩红色的月轮,却没有人真正地知道夏戈和林凌之间发生过什么。
“夏戈。”林凌轻声打断了想要继续质问下去的夏戈,“让我们先聊点别的,比如这些年你做过的事情。”
这个女孩缓缓抬起眼眉,重新直视着夏戈的眼睛。
没有几个人能与夏戈对视,他的右睛愈合后就永远留了下了那一道白翳,原本凶恶的眼神变得进一步充满威压感,和他对视意志力若不坚定很可能就在那强大的重压下双腿发软。
他愤怒时,那白翳甚至会发出光,厉鬼一样可怕。
可是那伤痕就是林凌留下的,她镇定地注视着夏戈。
林凌虽然动摇了,但并不代表她就会退缩,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揭开自己的伤疤。
“曾经体恤下属的组长如今已经变成了殴打自己下属泄愤的混账,原本团结一体行动有序的特行组在这五年里变得混乱腐败懒惰散乱,他们杀害普通人、拦下董事会运输出去的物资,你手下的人在你的放纵下快要变成占据一方的土匪了。这些人都是你放进特行组的,特行组的行动监管也是你自己安排的人,董事会根本收不到你们的报告。”林凌缓缓地说,“过去行动谨慎、严格遵守行动计划的夏戈现在成了一颗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的炸弹,手段残忍毒辣,多次当场杀害需要捕获的目标,数不清的人质在救援过程中被你废掉胳膊和腿。”
夏戈眼中的白翳黯淡,他并不否认林凌口中所叙说的事实。
“你这次终于肯面对我了吗?这就是你一直想和我说的话?”夏戈觉得好笑,他额上的青筋在颤动,手中的墨镜在他的捏握下开始变形,“说说看,是什么让你现在愿意站在我面前?这五年你不是一直都在避开我吗?”
林凌知道夏戈是明知故问,他背后就是格亚的住所,他是特地来这里守住大门的。
不,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守住林凌。
“特行组的组长不仅没有把特行组带回正轨,反而开始逃避,组内的事务不管不顾,性格逐渐变得暴躁易怒,把怒火发泄自己看得到的所有人身上,丰富老道的对敌经验被你变成了恶毒阴险的手段,你开始以玩弄别人的性命为乐。”林凌不管夏戈的问题,继续说了下去,“特行组已经变了,因为你一个人的颓靡和懦弱。”
“如果萨鲁克看到了现在的你,一定会很失望。”林凌冷冷地说。
夏戈僵住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林凌只是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你刚才说什么?”夏戈的胸口开始大幅地起伏,他在用尽全力压制住怒火。
“萨鲁克,他很仰慕曾经的你。”林凌像是故意挑衅一样,面色平静地又说。
夏戈手中的墨镜被捏的粉碎,他的双眼里浮现出暗棕色的光环,右眼的白翳染上血红。
这个男人脚边的一圈水泥地面突然崩裂,他身边的空气被震荡开来,异样的能量波动掀起了一阵狂风。
“你不配提他的名字!”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咬着牙说出来的。
林凌的长发被风吹得飘摇起来,她仍用着那样平静的目光望着夏戈。
她当然明白萨鲁克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是她亲手杀死了萨鲁克。
当她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这个清秀和善的年轻人就躺在她的面前,但是他已经被永远地封冻在了坚冰之中,和他阳光的笑容一起。
“你说的没错。”她轻声说。
可是夏戈听不到林凌的这句话了,他已经冲了过来,随着一路崩陷下去的地面和被扬上半空的岩砾尘土。
林凌微微低头,抿起嘴唇,在迎面而来的杀意前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