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在那一刹那被释放出来,以林凌为中心散布到这个领域的每个角落,悬浮的长矛海潮瞬间被凝结,长矛之间也被冰霜固定连接在一起,从远处望去就像一株长满锐利枝叶的透明巨树。这个残酷的杀阵转眼间就被定格成冷冰冰的静止画,雪粒和霜雾弥漫在冰结的网络之间。
林凌跷起脚尖踩在一个长矛的尖端,挥摆衣袖,冰蓝色的光影在她的双眸中闪颤。
这个女孩跳跃了起来,随着她的脚尖离开长矛,静止的画面被拨动了时针,整个被凝滞的海潮都开始崩塌,她在枯萎的冰树间起舞,旋转着踩下一个个同她一起坠落的冰枝上。
这出独舞的剧场被林凌从夏戈手中抢了下来,一个被计划好的凄厉死亡变成了一出华丽的庭院闲步。可林凌的演出还没有结束,她的下方并没有落脚点,地表早已被夏戈挖空替换成了食人血肉的石刺陷阱。
舞蹈的落幕就要来临了。
林凌呼出一口气,浓密的霜雾缠绕在她的身边,雪霰伴随着她的身姿纷飞,在她即将没入地平面下的时候,深蓝色的刺眼光芒在坑底绽放,冰层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陷坑底部蔓延扩散,风雪从那道光芒里喷涌出来。
夏戈在那道刺眼的光芒里感觉到了迎面而来的严寒,他似乎在直面一个只有冰霜风雪的世界,那里没有温度和希望,取而代之是刺骨的寒冷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那是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感觉,他不会记错,永远也不会。
在光芒黯淡下来之后,整条街道都被坚冰封住了,散落一地的碎片残岩也都被凝结,深陷的地面被厚实的冰层填满。
破碎的世界被寒冰重新聚集在了一起。
夏戈的全身都被冰霜冻结,只有头暴露在空气中,他动弹不得,浑身都失去了知觉。
他抬起头,林凌就站在他的面前。
冰雾缭绕,霜雪飘散,这个女孩宛如雪国的公主,将所见到的一切都冻结。
她的手上还提着包,仍像个平常的女学生。
这些对她来说不过是一次散步一次玩闹,轻松平常。
她是魔女。
和五年前一样,绝对的力量压制,以及捉摸不透的想法。
林凌的身后就是倒下的冰枝巨树,无数长矛还凝挂在其中,那是夏戈失败的证明。
夏戈其实在林凌出现之前就将空气里的水蒸气都剥离出来了,他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止林凌。
可他错了,林凌的能力根本就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简单,她并不是用低温将水蒸气凝结的。这漫天的风雪和满地的冰霜不过是这个女孩能力的冰山一角。
林凌背后的空气在一点点地被撕裂开来,亮蓝色的裂缝缓缓张开。
夏戈看不见原本在她身后的冰树了,空间正在那个位置扭曲。
“我知道你把格亚的东西送走没多久,另一个人已经追赶的路上了,我到这里只是来拖住你的。”林凌的眼眸里璃冰在碎裂,她瞳底深处的零散光点正在爆发出炽烈的光焰,“我所要做的事情还没有结束,这里并不是我的终结。”
“再见,夏戈。”林凌轻声说。
夏戈睁大眼睛看着林凌一步步地后退没入那道亮蓝色的裂缝里,她在消失,和这条街道里无尽的风雪一起。
在那一刻,他似乎在林凌的扭过头露出的侧脸上看到了泪痕。
或许一切又和五年前不太一样了,他还能记得那个清秀爽朗的少年曾和年幼的林凌一起欢笑打闹过,对那时的林凌来说,萨鲁克是怎么样的一种存在呢?
可林凌却亲手杀死了萨鲁克,她的表象欺骗了夏戈。在一切发生过后,夏戈已经看不清每个人内心真正的想法了,他身边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带着厚厚的面具,直白率真的他在这样的世界里愈加绝望,也许把自己的真心掩盖起来才是唯一的选择。
悲剧过后,诞生了现在的夏戈。
夏戈永远也不会原谅林凌,可他仍想知道林凌在把寒冰的长刃刺入萨鲁克的心脏时内心里真正的想法,他想知道这个女孩究竟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态去杀死自己所珍视的人。
他来不及开口了,因为裂缝已经收敛它所散发的光芒,扭曲的空间正在逐渐缝合。
林凌走了,只留下夏戈和整条冰雪下的街道。
覆盖他的冰层里林凌留下的能量在减弱,失活的冰块在夏戈面前不过是众多无机体中的一种,他挣脱了束缚。
夏戈知道林凌会去哪里,运送格亚家具的货车还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依然可以追上林凌。
这个男人撑起麻木无力的身体,抬头望向天空。
阴云后的夕阳模糊黯淡,他感觉自己吸进肺里的空气从未像今天这样冰凉。
……
仓库阴暗潮湿,铁窗外夜色弥漫。
一束灯光突然从铁栏间打了进来,空气里漂浮的灰尘清晰可见。
锁里发出了机械扭转的声音,门被无声地推开,进来的人身形娇小,是个女孩。
女孩用背靠着把门关上,动作小心翼翼。
女孩有着披肩的长发,那流泻下来的发丝在黑暗里闪着光泽。她一进到库房里,就因为明显低于室外的低温打了一哆嗦,灰尘和水汽交缠在一起,砂石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
当女孩明亮的眼睛透过夜色在库房里扫视一圈后,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仓库里没有一个货架是完好的,这些钢铁在某种力量下被腐蚀得残破扭曲,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她面前这一列的货架从正中心被破出了一人高的洞口,切面规整光滑,从进门的这一排开始一直到库房的尽头,就像是硬生生地开辟了出了一条道路。
女孩缓缓地走在这条道路上,环视着四周,步伐轻盈而谨慎。她行进到一半,停了下来,弯腰捡起了什么东西。
女孩把它放在手心里,低头去观察。
那是一个透明的冰珠,手心还感受得到这小小的弹丸正在散发的冷气。这是一粒不会融化的冰珠,它不仅不会被女孩手掌的温度所影响,甚至一直在吸收周围的热量。
她只在传闻里听说过这种力量,她也在传闻里听说过那个名字。
女孩仰头闭上了眼睛,把冰珠捏在了手心里,她静静地体会着那钻入心窝的寒冷。
“不是这里,不在这里。”女孩轻声自语。
女孩走出了仓库,房门被带上,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认为不会有人知道她来过这里。
廊道里没有灯,浓郁的黑把视野遮蔽起来,女孩感觉到脖间流窜过阵阵凉意。明明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她却能清晰地觉察到那潜伏在暗处的眼神和杀气。
“是你么?为什么?”女孩的声音有着轻微的颤抖,她似乎在强行使自己镇定下来。
她在对着黑暗说话,没人知道黑暗里的那个是什么东西。风从长廊间流过,女孩只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都要凉下。她看见了,她看见了黑暗中睁开的那对眼睛,那对犹如火焰一样跃动的血红色,就像是来自地狱恶鬼的窥视。
“你知道我在这里。”女孩咬着牙,她感觉得到自己背上留下的冷汗,汗水沾湿了衣物黏在她的后背上,金属门带来的冰凉触感让她不自觉地打颤。
“你所做的一切,我都在看着。”那嘶哑的声音从黑暗里幽幽地飘出,那音色就像破旧的弦拨出的坏掉的音符一般令人感到难受,“你最好明白现在你正在做什么。”
女孩的身体发软,但是她听到了那影子说的话。
她重新直立了起来。
“我当然明白,我是为了我所重视的东西而逃了出来,也不会再回去那里了。”女孩抚着胸口低声吼着,“我想用我自己的眼睛看清楚这个世界。”
黑暗里的低语用着模糊不清但让人发寒的声音说着,“你见到那个人了,对么?”
女孩的心头一紧,她终于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不能逃开这个跟恶鬼一样的家伙的眼睛。
“是,我见到他了。”女孩轻声说。
“只有你可以看见正在压抑能量的他,只有你能一眼找到那个人,爱刚刚苏醒,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将他收进自己的手掌心里。”黑暗里的声音嘶吼着,他说每一句话似乎都用上了很大的力气。
“什么意思?”女孩轻皱眉头,“你在利用我,他是无辜的。”
“和爱牵扯上关系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那声音没有停止他可怕的嘶吼,“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沃坦会找到你的,他会回来找到你的,他最终还是需要你的力量,你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只要能救她,我就算死也无妨。”女孩的眼神冷漠起来,她似乎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觉悟,“他拦不住我,他的矛能刺穿我的心脏但是却不能阻止我正在做的事。”
“这就是他不会放弃你的原因,他就是喜欢你这样的性格,和你所顶替的那个懦弱的家伙截然相反,没人会觉得你是那个懦夫的女儿不是么?”那声音在笑,阴暗的笑声断断续续残破不堪,“你觉得他放你出来是为了什么?仁慈?这可不是那位暴君的风格。”
“那个男人究竟想要什么?”女孩的心底渐渐地凉下去,她感觉到事情没有她所想的那么简单,“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你们还......”
“他曾向你许诺的那个世界的图景,他想要到那里去,为此他需要你。”
女孩靠在门上,她感觉有种莫名的压力扑面而来。
“不,那样的世界根本不会存在,这是你们告诉我的道理......”她低声说着,大口地喘气。
“我不知道存不存在,我只需要看着那个男人前进就够了。”黑暗里的鬼火晃颤着,血红色在摇曳,“那是个诱人的猜想不是么?”
“你们都是疯子,做了那些惨无人道的勾当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一个完美的世界。”女孩压着自己正在阵痛的胸口,“我不可能与你们为伍。”
“你会的,当那一天来的时候,你已经和我们站在一起了。”那声音低沉且神秘地说,“那个男人做得到,只要他想,他做得到一切。”
女孩无法再反驳他一句话,他们从没有说过谎,他们的话他们要做的事就像预言一样早已被记录在未来的轨迹上,他们说到做到。对她来说,这个恶魔说的一切就像是噩梦,在这场噩梦里她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只能看着末日一点点逼近,而她会成为帮凶。
“那么,你找到了你要的东西了么?在这里......”人影在暗处模糊地摇晃,女孩看不清他身体的轮廓。
女孩还是沉默着,她死死地看着前方那血红色的恐怖双眼。
“那个知晓大囚堡真相的守护者会留下什么东西呢?你应该是为了这个才到这里来的对吧?”那声音低低地笑着,听后就犹如朽木构成的手缓缓地爬上心脏那样令人畏惧,“然而现在他失踪了,有很多人都在找他。”
“[order]的那少爷也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家伙,是他帮助了你,对么?”那声音继续浅笑,“可你没有把所有的真相告诉他,你所隐瞒着的那个东西会成为闹剧的中心,到那个时候你该怎么办呢?”
女孩的额间汗丝流落,她抿紧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与那阴影对视,完全没有要吐露消息的意思。
“不必那么紧张,我不会出手,也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沃坦。”血红色猛地收缩又扩张,那鲜艳而可怖的色彩更加浓烈,散发出的光穿透黑暗。
女孩感觉自己听错了,她满脸惊诧。
“继续吧,苏沫雨。我会看下去,看看你是如何一步步回到我们这里的。”那个恶鬼一样的身影在黑暗里变得更加模糊不清,如鬼火般摇曳的双眼颜色暗淡下去,“那么,再见了。”
他嘶哑恐怖的声音逐渐弱下去,长廊里留下的余音回荡着在女孩耳边不断重复,那双眼睛已经消失了,黑暗中只留下了战栗不已的女孩一人。
她瘫软下来,无力地靠在门边,眼睛无神地望向上方,可她只能看见长廊顶已经坏掉的灯泡,灰尘的气味充斥着鼻腔。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