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翎下意识地腾空而起,赤色的镰刀几乎是同时飞窜了出去,直直地切向了宋时翎原本站的地方。女人伸出手,镰刀回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她的手中,她抬头看着浮在空中的宋时翎,没有说话。
这个女人的心理跟个孩子一样,还没说两句就已经忍不住了,一言不合就动手,这样下去除非乖乖地跟她走,不然根本没有交流的可能性。宋时翎想要从她口中套出话希望渺茫,更不用说这个女人可能根本不知道爱的真实目的。
女人体表的骨头叮咚地作响起来,双翼在她的身后缓缓地展开,骨膜相互摩挲着错离,她怀抱着镰刀,背对着血红的暮日,光影在女人的身形间剥离,她宛如末日中降临的天使,屠戮罪恶。
“爱会原谅我的。”她低声说。
翼膜将气流鼓动起来,风的流向变了。
空气撕裂,耳膜几乎要被震碎,女人在宋时翎的视线中化作了虚影,他只能看见一道红色的闪光,和扑面而来的杀意。
气旋从宋时翎的面前升起,刀尖在将要刺到他胸口的时候被偏移了出去,气旋和刀刃碰撞,冲击力传遍了宋时翎的全身,他的视线和头颅都在震颤。
可女人的猛攻还没有结束,这一刀偏了紧接着就是下一刀,完全不给宋时翎喘息的机会。
这快速而猛烈的节奏让宋时翎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再次凝聚出之前那样更大规模的漩涡和风暴,用紧贴着身体的气流将刀刃拨开已经是他现在所能做到的极限。
何况这仍不算完美地避开了攻击,女人的每一刀都有着仿佛千钧一般的沉重力量,宋时翎每接下一刀就有着被击飞出去失去平衡的风险,他在用另一股气流从身后推着自己,现在他就像是被自己创造的两面墙壁紧紧地夹在中间。
外面的每一次敲打都在对他的肋骨和体内间接地进行打击,这样下去宋时翎迟早会因为内脏破碎而撑不住。
女人就像是看出了这点一样,快速而精准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每刀的落点没有一丝一毫地偏差,她在加大宋时翎调动气流的压力,她的刀子最终会刺进宋时翎的身体。
可女人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她挥出去的镰刀越来越难收回来,每一刀的质感都在变得柔和,逐渐失去了刚开始时僵硬的碰撞感,气流里流淌的能量澎湃。
这个看上去对自己能力还生疏的少年似乎正在女人的刀下慢慢地领悟启迪了,他就像突然找回了丢失已久的剑盾,在突如其来的厮杀中回想起了过去的自己到底是如何使用它们的。
如果说之前的宋时翎是在利用风势,现在的宋时翎已经开始学会了自己创造风势,缠绕在他身边的气流在不断地增多,一缕接着一缕地卷裹起来。
女人已经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将浑身的力凝聚在下一刀里,她有信心一举破开宋时翎的防御。
赤红色的镰刃高举过顶,白骨的双翼震颤,刃身划破了风声,女人劈了下去。
可她的这一刀被停在了半空。
是一只手捏住了弯曲的刀刃,仅仅是一只手。
女人眼前的宋时翎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原本银白的瞳眸染上了纯净的天蓝,亮蓝色的光点在瞳底炽烈地燃烧,他的全身都向四周宣泄着狂风,整个草坡都伏倒在他的风阵中。
他抓住刀刃的手被气流裹缠,光线都在剧烈流动的气体间扭曲了,风层呈现出浑浊的荧光。
女人抽不回刀了,它就像是被镶嵌在钢铁中一样牢固,无论女人怎么使劲也纹丝不动。
这就是宋时翎能力的真正形态,一直沉睡的狮子在女人的紧逼下被唤醒了。
宋时翎从未有过现在的体验,经络里阻塞能量的障碍全部消失了,他觉得自己像是汪洋大海那样不再受限制,天地间流动的每一阵风都紧随着他的意志,可他对这一切并不陌生,他似乎早就经历过同样的事情,但他依然记不清有关于此的任何细节。
“我之前答应过米洛不会用这个能力,现在看来要食言了。”
女人的声音把失神的宋时翎拉了回来。
当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女人的脸上时,那双猩红的眼睛正变得黯淡,瞳孔消融在黑暗中,血一样的暗红色液体从她的眼角顺着骨罩的缝隙流了出来,苍苍白骨上印上了两道血红色的泪痕。镰刀的刀柄骤然扭曲蜿蜒,数不清的尖刺暴起洞穿了女人抓住刀柄的手,被宋时翎握住的刃身表面溢出了血珠。
灼烧的炽热感正一点点从刀刃上传遍整个风圈,宋时翎只感觉自己的手心突然有了一阵钻心的刺痛,不经意间他松开了手,镰刀终于从他手中挣脱出来。红色的刀刃在空中划出血红的弧迹,但令宋时翎惊讶的是,那道留到空中的轨迹竟然没有消失,这诡异的景象让宋时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是血,女人的血,这种灼热的液体被洒在了空气中,然后就凝滞在了那里,就像是画布上的墨汁,气流不管怎么样冲刷都无法将其洗去。
镰刃在女人手中旋转,血痕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她的身边,猩红的莲朵纷纷坠落,她静谧地沐浴在花瓣里,森森骨翼拢合。
那是红莲绽放前的序幕,一切都宁静美好。
当那骨翼陡然张弛时,红焰与莲叶共舞着,刃尖流过圆弧的光华,她跃起挥刀时,血墨泼洒。
这柄镰刀不再是劈砍的利刃,现在的它更像是女人手中的画笔,在这肉眼能看见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她可以着墨的地方,她的绘卷没有桎梏随心所欲,恶魔的液滴沾在血红色的空气里,她就将要把宋时翎囊进她的作品里,用她手中的这只红墨之笔。
宋时翎没有后退,他迎了上去,卷携着浑身的气流。
这些气流围绕着他高速地飞驰,风层的表面泛出了淡淡的莹蓝色光辉,汹涌的能量已经浓郁到阻断光线的反射,它们现在就像是数不清的利刃钢刀,环绕在宋时翎的身边飞速运转。
红蓝两道残影相融于低空,气浪先是震荡开来,然后又被冲击撕得粉碎,几公里内的大气都被搅乱,草地被连根拔起,尘土涌入了风暴中,高架桥的路面上浮现出裂纹。
耳边听不见声音,一切都好像停顿了下来,世界冻结。
血华流溢繁絮飞舞,宛若殷红穹顶之下的绝景。
风声回来了,蜂鸣打破了宁静,女人与宋时翎分离,消失,随即是又一次碰撞。
他们在一秒不到的时间里化作虚影,于血莲和风雾之间交锋无数次,刃芒和骨羽相错在一起,赤青的光在刹那间闪灭数次。
女人在五分钟前绝不会想到宋时翎能和现在这个状态下的自己相抗衡,这个被爱所相中的少年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甚至就在这短短的几次交手里他对能量的掌控力仍在飞速地增强。可顺着她镰刃撇出的血絮并不是装饰,那些血液落到气流上时,难以估量的高温正在把热量源源不断送进风层的包围圈中,宋时翎不仅要追上女人的速度,同时还要忍受不断上升的气温。
不过这些对此时的宋时翎都已经不算困境了,他运转起能量愈加轻松,他在享受耳边的风声和眼前的战斗,女人一瞬里劈砍几乎数百次,而他可以毫无压力地全部接下来,[瞬思]带给他的庞大信息不再是负担,现在他的肉体能赶上他所想到的一切行动。
第无数次的交锋,刃与风光影交错,然而每一次的交锋女人都能感觉到风层里蕴藏的能量变得更强,宋时翎像是个没有上限的无底洞,这样下去他的力量迟早会超过守护者。女人不能理解宋时翎近乎无限的成长究竟是怎么来的,可她如果再不把全部的实力拿出来别说把宋时翎强行带走可能会被这个还在变强的怪物直接碾死。
女人拉开了距离,不再冲上前,她伸出手放在镰刃上,她要切出更大的伤口将更多的血浸入刀里。
可一切都太晚了。
那道莹蓝色的光如飞速的箭矢一般闪烁而来,剧烈的风暴随后降临,她手中的镰刀已经失去了形体,扑面刺来的气流把面罩击得粉碎,白骨的胸铠在狂风中被拆卸下来,背后的双翼骨鳞纷纷剥落,浑身裸露的肌肤被切割出数不清的伤口。
这只是一瞬间,宋时翎已经出现在了女人的眼前,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距离。
在风的湍流中,女人只能看到宋时翎那闪耀着蓝色光辉的刺眼双瞳,他体内的能量如天穹星河般无垠广阔。
女人愣住了,她甚至忘了要躲开。
她曾感受过同样的威压,就在五年前的夜晚里,那个宛若暴君一样的男人毁掉了她所拥有的一切。对于暴君来说,他所做的即是正义,他是为了清洗而屠戮,那些家破人亡失去了居所的孩子不过是时代下的牺牲品。
现在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如同命运一样,她终究没有从那时的噩梦里逃脱出来。
可是充斥着耳窝的风声忽地消逝了,宋时翎眼中的光芒在黯淡,风暴渐渐地平息了下来,浪潮一样庞然汹涌的能量转瞬就烟消云散。眼前的这个少年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四肢僵直起来,他的额间浮现出了紫色奇诡花纹,花纹开始在他的脸上蔓延开来,如藤蔓一样生长,一直爬到脖颈最终扩散到全身。
“这是......诅咒?”女人木然地自语着,“为什么?”
宋时翎原本淡蓝的眼睛里混入了一缕浑浊的紫色,他渐渐地合上了无神的双眼,失去了力气的身体开始向下坠。
女人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将他抱在了怀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好在她并没有破坏和爱的约定。女人回头,空气里到处都是蜿蜒婉转的血絮和点缀在其间的朵朵红莲,她又转身看向天边,暮阳还未落下,天穹的尽头仍染着深深的红色,那是她布下的领域。[染泣],这就是她极息模式的名字,她的血可以沾附在这个领域的任意空间中,这也是她能将自己的血像墨水一样泼洒出去的原因。
似乎是结束了,她心里这么想着。
就在女人即将要展翅离开这里的时候,她忽然感受到了一股钻心的强烈杀意。
那是她熟悉的气息,也是她现在最想避开的气息。
女人的吐息化作了白雾,空气正变得冰冷,她忍不住地打颤,寒霜和冰雾正弥漫在四周。
只不过稍微挪了下视线,那阵浓郁的杀气就已经逼近到了面前。
不止是杀意,还有的是难以扑灭的愤怒。
她可以看到那双瞳眸中破碎的冰层。
下一秒,她就像是被撕碎的纸那样喷洒着鲜血从天空中坠落了下去。
那些气流怎么也无法冲洗掉的血絮和红莲此刻已经被冰霜攀满,寒色转瞬间就遍布了整个领域。
赤色的天穹出现了裂纹,明亮的光从缝隙里流泻进来。
那个纤细的身影手握着锋利的冰棱从迷雾的那一头缓缓地走了过来,她的冰蓝长发在雪晶里飘扬,从头顶洒下的光笼罩着她,冰色的眼眸里神色寒冷。
林凌,又或是伊露尔,她是极息之灵间的传说,这个无法用常理去形容的存在此刻就站在那里。
失去了意识的宋时翎已经落到了林凌的手中,她把宋时翎从女人那里夺了下来。
“又是熟悉的面孔啊......”林凌偏过头,望向捂着残破右翼瑟瑟发抖的女人,目光冰寒,“肖浔玥,还是该叫你莉瑟斯呢?”
女人没有说话,她巨大的肉翼也被林凌砍断,浑身都沾满了滚动着浓烟的血液,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神色痛苦。
“你的弟弟前几天才袭击了我们,现在又轮到你了吗?”林凌的声音在颤抖,她明显在强忍着怒意,“既然决心要这么做了,我想你应该也早就准备好会面对我吧?还是说你指望可以在我赶来之前把这小子带走?”
这个叫莉瑟斯的女人仍没有回答,她低下了头,渐渐褪去暗红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庞,身后的肉翼也逐渐缩回了后背。过重的伤势让她无法再维持极息之灵的特征,她正一点点地变回普通人的模样,娇小虚弱的她现在看起来更像个孩子。
林凌刚要抬脚向莉瑟斯走去,被她提住领子的宋时翎就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然而当林凌把视线移到宋时翎身上时,她惊诧地一时说不出话来。那些紫色的纹路就像是缠绕宋时翎全身的藤蔓,细小的分支把皮肤下的血管都暴露了出来,淡淡的紫色光芒流淌在纹路间。
林凌抢下宋时翎时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状态,她单纯地以为宋时翎只是在莉瑟斯的攻击下昏迷过去了而已。
“诅咒?怎么会.......”林凌慌了神,“居然已经这么严重了......”
林凌昨天刚立下誓言说要保护宋时翎,可是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了她的意料。
“是爱吗?是她干的吗?”林凌朝莉瑟斯厉声地质问。
“爱......从没有来过这里......”莉瑟斯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
不对,不是爱,不是莉瑟斯,不是在场的所有人。
是在更之前的时候。
林凌似乎知道了答案,她不禁地打了个寒颤。
她其实早就应该想到。
那个人的名字是埃克斯特。
这个男人在那天掐住了宋时翎的脖子,在宋时翎昏迷过去之后就消失了踪影,他没有那么简单就放过宋时翎,这些纹路就是那个男人留给宋时翎的饯别礼物。他用屏障把林凌和格萨伊洛挡在战斗之外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诅咒的仪式被干扰,而林凌也从来不知道诅咒的仪式会是那样的不起眼和简单。
因为这个能力纯粹就只存在于传说中。
与[冥想]存在于同一个时代。
极息圣殿地下的石碑上记载着,被形容为嗜人心智与血肉的毒蛇。
……
风暴在宋时翎的耳边咆哮,气流也环绕着他嘶鸣,他回想起了什么,这些本就是属于他的能力,现在他只是把它们找回来了而已。
可宋时翎总感觉他漏掉了什么,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他忘掉了。
风声和刀光在离他远去,他的意识好像开始逃向别的世界。
宋时翎回过头,绿茵起伏的山坡,高耸的巨木,迎面的花香。
一切如故,这是他见过无数次的光景。
他恍然大悟。
他的梦里少了歌声,那个女孩,她不再歌唱,那棵树下他寻找不到女孩的影子。
她去了哪里?
那些破碎的画面在这一刹涌入了宋时翎的脑海,仿佛走过了千万年的岁月,欢欣愉悦心酸苦楚百感交集,这些复杂的情绪莫名地酝酿在宋时翎的胸膛里。宋时翎忽然明白他自己其实再清楚不过了,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女孩去了哪里。
钢铁枷锁下流着血泪的纯白女孩,浑浊的红色池子,凄凉的微笑。
是他亲手毁掉的一切。
他才是罪魁祸首。
所有的光线都在远去,数不清的枯萎干瘪手腕从黑暗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身体,他将要沉没在那里面。长蛇一样的扭曲纹路从他的额头浮现出来顺着脸颊脖颈爬遍了全身,紫色的妖异光芒流动在其中,宋时翎只感觉全身都重得不可思议,骨肉相贴在一起都无比沉重,眼皮上仿佛都有着千钧,他甚至睁不开眼睛,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
这次没有人会来救他了,他所能依靠的一切都已经离他而去。
无论是那个幼时就抛弃了他的父亲,又或是现在消失不见踪影的格亚,他什么也挽留不住,也什么都不能找回来。
“宋时翎,站起来!”
有什么声音在呼唤他。
模糊,遥远。
是谁?
谁在喊他?
“你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了吗?”
黑暗被撕开了一丝裂缝,久违的光照了进来。
刺眼。
为什么?
为什么要闯进来?
“区区诅咒就可以把你杀死吗?”
死吗?
对啊,他就要死啦。
他什么也做不到,就这样孤独而痛苦地死去。
“你不是想找到格亚吗?”
沉默。
他的思绪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不是你说的一定要找到格亚的吗?”
裂缝被完整地破开了,光亮迎面洒了下来。
他清醒了过来,那些枯萎的手在光线触碰到的瞬间就湮灭消散。
记得在何时,在一样的没有光亮的梦境中,也有过什么人伸手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一切仿佛如同昨日,但又好像过去了很久,既清晰又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