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们留下了奖杯,吃过了秋准备的早餐之后就匆匆离开了山脊,在马荀椤还是抱有疑惑的视线中。
她看了看手里有些沉甸甸的奖杯,又看了看秋。被秋一个温和的笑容打回了。
手里的奖杯是硬木制成的,上面留着雕刻的凹槽线都被敲打后的金属丝线贴合填充,上面的木蜡油光滑平整,能看得出来制作者的用心,这有些坠手的份量上面承载着人们的感谢之情。但她却感到受之有愧,因为祟鬼并非她一人解决,她心底清楚的知道,这并不是她一人的功劳,但就算是加上了枯袄他们也没有杀死祟鬼的条件。
而解决的条件……马荀椤不着痕迹地将余光撇向秋。
回想起那呼啸而来的三根长矛,她心底升起一种无力的感觉。焚烧祟鬼的尸体时,冲天而燃的火焰也无法将那三根长矛覆盖,仿佛一座大山立在她的面前。村民们真正应该感谢的,是秋和那些家伙才对啊……
叹了口气,肺里呼出的热气在奖杯的表面贴上了一层湿润的膜。
胡乱地擦了擦,抬头却发现之前眺望远处的秋不知何时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她,默默地微笑却没有作声,等到她们的视线相对才缓缓开口:
“心里有些不好受?”
秋的语气很柔和,没有刺痛到马荀椤。“……有点。秋怎么看出来的?”只是秋听到这句话后,笑意却更甚了。“因为你都把心里话写在脸上啦。”秋走近来,抬起马荀椤的手臂轻轻按了按她的后背:“还疼吗?”
后背传来的刺痛感让她稍稍挺直了脊背,鼻翼清晰的药香让她没时间想别的东西了。“有点。”
秋牵起了她的手,向小屋里走去:“那走吧,我来给你按按摩。”手上的传来的触感是软和的,但是又没有什么温度,一直被拉到了小木屋的门前马荀椤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要不还是吃药算了?”
秋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说一声:“喝药汤当然可以,但是屋里没有蜜饯了哦?”
猛然回想起之前秋给她喝过的药,马荀椤的嘴角抽了抽:“额,那还是按摩吧。”这样说着,她被动地被秋牵着手,另一只手将木门缓缓关上。
直直射来的阳光被深棕色的门挡在后面,转身看到清晨淡雅的光中漂浮着的微小尘埃,像是夜空中的星星。极远处传来稍微模糊的几声鸟鸣,这让马荀椤的身心都放松了一些。她老老实实趴在垫着毛毯的长椅上,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秋的手指在背上移动的轨迹,这多少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小豆芽已经外出遛马去了,现在屋里除了空气里的那些浮尘外,就只有她们两人了。啊,秋是妖怪来着?
马荀椤觉得屋子里有些太安静了,没有话语的回响,空气中传递的只有衣服摩擦的声音。悉悉簌簌,晃神间,秋已经解开了她腰上的束带,马荀椤呼吸变得比之前急了点,她通过深呼吸来缓解。
秋缓缓揭开了覆盖在她身后的衣物,清晨的空气里包裹的冷意沾上了马荀椤后背的肌肤。这让趴着的马荀椤不自觉地扭了扭腰,衣服没有一下掀开,而是缓缓揭开的动作让她很快适应了这个温度。
但不清楚是不是错觉,在凉意过去后,她反而觉得有些热。脑袋、脖子、心口、大腿——全身都暖洋洋的。她的后背皮肤已经完全暴露在了秋的面前。
秋怎么还不说话?难道她背后的伤比较严重吗?
许久没有被触碰的感觉,马荀椤不禁开始胡思乱想。等到一点温热在她的脊椎爆发,让她浑身颤了一下。马荀椤好像隐约听到了背后有一声模糊的笑,脸有些发热。
“我的手平时都比较冷,所以我刚刚用热水暖了一下手,没有让你久等吧?”
“谢,谢……”
一想到秋那幼态的面孔,说出这种如同姐姐对妹妹的照顾一般的话语,马荀椤就感觉脸颊发烫,尤其是这些话是对自己说的。
她从未觉得窗边吹来的风是这么清凉。
细软的指背在她的后背摁压,刚刚好的力度不至于压疼伤口,也不会没有感觉。酥麻顺着脊椎一路扩散,马荀椤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简单的对话后,室内再次陷入了安静,只有风闯进室内的呜呜声。
冷静下来的马荀椤再次想到了昨晚被秋结束的对话。
“秋。”“……嗯?”
“你——真的是妖怪吗?”马荀椤以为秋听到这个问题后会沉默,但没有。秋回答得非常干脆:“嗯,我是一个妖怪。”
马荀椤有些无奈地呼出口气:“感觉秋你真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妖怪啊……”
听到这句话,秋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才接着按揉。她的鼻腔里呼出一声笑意。这句话,马修怀也对她说过。“毕竟妖怪也是模仿人类的外貌变化的嘛。”
“那个委任里的大妖怪……其实说的是你?”马荀椤试探着丢出了这个问题。“虽然不清楚荀椤接到的委任是什么,但如果之前那个委任没有修改的话,那大概就是我吧。”
秋的嗓音依然温和,似乎没有抵触的情绪。
“可是那个委任里的描述是一个很可怕的妖怪,那个妖怪……”马荀椤停了下来,她在思考怎么让那些词语变得不那么刺耳。
“擅长暴力?”“额。”“她是不是不讲道理?”
“……嗯——”“她还将人们置于水火不顾,以人质威胁,以谋取利益?”
“……”
马荀椤陷入了沉默。她大概还记得那张委任上面写着的内容,秋说的,似乎就是委任上的原话。“不——我,我好像记错了来着……”“你并没有记错。”
“那就是我。”秋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甚至还带上了一点笑意。手上的动作轻缓,没有被打断。“不用紧张,对于外界的事物抱有警惕心始终是一件好事。”
“嗯——”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感受着秋的手指温度逐渐降低,她又听到了几声嚓啦的声响。抬头看去,发现一只大黑鸟站在窗台边,蹦跶着啄着下面的什么。
又是那只食腐鸟。
“她叫大黑哦。”注意到马荀椤的视线,秋为她解释道。“大黑?”“没错。”
“……听起来像是一只狗的名字。”看了一会儿,马荀椤才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噗呲。”
背上的触感停顿了一下,才接着按摩。“……是啊,她原本的主人不太会取名。”秋回想着从前的记忆。
夏姐姐还和她们商讨过这只食腐鸟该取什么名字,秋抬头想了想。她记得夏一本正经说出‘黑老大’这个词的时候,是冬姐笑得最过分。用一只手使劲拍着桌子,一边捧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方边尖帽子被冬的脑袋上下扇动,帽子尖跟着冬姐的动作一抖一抖。
秋和春只是对视一眼,没有笑得太大声。
“喂!这个名字怎么了?这是我的第一个宠物!又是黑色的,叫黑老大怎么了?”夏这样争辩着。但没有什么用,只是让冬笑地更大声了。没有化形的大黑人性化地转过身去,用翅膀捂住了脑袋。
后来的类似于“战斗精英、大帅、黑色将军、神鹰、高空俯瞰者……”这样的称呼都被大黑以委婉的方式拒绝了。最后,无奈的夏姐姐只能接受了自己取名的天赋不太够的事实,换了一个稍微平凡一点的大黑。
这只是一场姐妹之间对于夏第一个手下取名的小小会议。
这点记忆好像并不久远,好像只是几天前一个从朦胧清醒过来的午后,被拉着去开了一场小孩子气般的会议。
就像现在的窗台上的白金色阳光一样。
虽然大黑不能撅嘴,但马荀椤看着那只体型硕大的食腐鸟,忽然觉得这只鸟好像在对她怒目而视。
感觉自己现在随时都有可能会被长喙攻击的马荀椤还是换了个话题:“那昨天,那些巨大长矛也是秋做的么?”“是。”
“在我和毛兽祟鬼战斗的时候,那颗会发光的绿芽,也是秋做的?”秋还是没有否认,温和的声音让马荀椤有勇气问出下一个问题。
马荀椤有些清冷的嗓音让现在的她显得有些呆呆的:“那毛兽祟鬼的后腿,也是秋打断的?”“嗯。”一边按着,秋一边承认着这些“证据”。“我要砍下毛兽祟鬼的头时,也是秋拉住了祟鬼的后腿?”“是的。”
“那这次和上次的跪虫祟鬼一样,都是被秋提前打伤过,撒上的紫色花瓣,和燃料?”“你看地很仔细呢。”“……”
越是询问,马荀椤就越是觉得自己在战斗中起到的作用似乎很小。
她的提问变得越来越少,说话节奏也越来越慢。这样看来,她除了加快解决祟鬼,好像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嘛……她把下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让沉默来代替自己的心情。
虽然不知道鸟要怎么笑,但窗台上的大黑似乎笑地格外开心。
秋只是微微呼出一声气音。她看向这个要强的女孩后脑勺,微笑着将眼角微微阖起,希望她能记住这个小小的挫折。
沉默一直持续到按摩到腰部,马荀椤不自然地扭了扭。
“秋……”
“怎么啦?”
“你说,我是不是在和祟鬼的战斗里缺少了我,对于结果没有什么啊嗷——!”突如其来的重压让酸疼的肌肉爆发出了让人颤抖的威力,强迫马荀椤停下了话语。挺立的身子活像一条扑腾着上岸的草鱼。
“嘶……”
马荀椤憋着眼泪,想要翻身,却再次被按住。“抱歉抱歉,刚刚的力气不小心用大了,不要乱动嗷。”“额……没事——”
秋看着再次安静下来的马荀椤,轻笑了笑。
“荀椤。”
捕快小姐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情绪:“啊?”
“这是你第一次和祟鬼战斗吧?”秋的话语缓缓吐出,马荀椤趴着没有说话。“我听枯袄他们说,你独自一人和祟鬼战斗了很长的时间。”安静的室内只剩下衣服布料间的摩擦声响。“和其他人不一样,你的冷静和武力让你撑到了支援的到来。”
秋顿了顿,向马荀椤的耳边持续输送温暖:“在枯袄看来,你是他见过的和祟鬼交战的新手里坚持得最长时间的人了。”马荀椤摆动了一下身体,看着她有些发红的耳尖,秋默不作声地笑了笑。
“你一点一点地试探祟鬼的弱点,还将情报毫无保留地分享给队友。在队友受伤的时候,荀椤主动引走祟鬼,给同伴的恢复争取时间。你还以出其不意的方式登上了它的背部,给予了祟鬼最后一击,是吗?”
“嗯……啊——”背对着秋的马荀椤脸有些红了。总算听出了秋的话里的鼓励还有让她不要自满的意思,囫囵应了一声。
“好了,按好了,起来吧。”秋拍了拍马荀椤的后背,把浑身都有些发烫的马荀椤扶了起来。“饿了吗?”“……有点。”随后秋在马荀椤疑惑的目光中从口袋里拿出了几颗蜜饯。“——蜜饯不是没有了……?”
秋只是笑笑:“屋里当然已经没有蜜饯了,但是屋外有啊。”